第675章 察言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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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出了二门，前院的枣叶一层，踩上去响。门洞里的长衫侧身让开。

礼拜一，十一月十日。隋记的板，十四日才卸。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郝允中的洋车，车夫缩在车簸箕里打盹，听见脚步，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三点半，他回楼，先上了三楼。郑百川没抬头：“叙了啥？”

“茶是去年的。”

郑百川把手帕叠起来：“还有呢？”

“礼拜一。”

郑百川的手停了。他晓得礼拜一是什么，不用问。他把手帕在桌上摊开，又叠上，叠了三回。

“礼拜一，阿拉在楼里。”他说，“礼拜二，阿拉也在楼里。大木仓的事，大木仓办。办完了报数，数报到伊那里，勿报到阿拉这里。”

他抬起头：“侬也在楼里。”

四点，二楼东头，第五行：十四时，大木仓胡同，中统北平区，一叙。

叙什么，不写。察言录回了区里，不在楼里的簿子，日报不写。

他从左边内袋里拿出那张四折的纸，展开：日报，抄件，察言录，底下一道横线，四个字：都不在一处。

他在第三行后头添了四个字：回区里了。

纸折回去，进了内袋。

郝允中叫他去，讲了这么多，不是讲给一个不认得沈先生的人听的。

他讲旧档，讲沈萍，讲七十六号，讲礼拜一。他晓得这些话出了东厢，就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那个人听了，能做什么，他不晓得，也不问。

一个不愿意第三行是自己写的人，把第三行念给他听，把日子告诉他。

剩下的，是听的人的事。

六点，六条，棉袍上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还是三片。曼丽针在手里：“郑太太晌午来捎一句话：专员太太问郑太太，陆太太在北平有没有熟人。郑太太讲不晓得，叫她自家问。下午她就打发一个河南老妈子站在门口问了：有熟人，改日请到家里坐。”

“我讲没有。上海来的，北平没有熟人。太太们是太太们，不算熟人。”

她的针走了两针：“沈先生我没讲。沈先生没见过面，没见过面的，不算熟人。信上的，是信上的。”

她翻过袖子看针脚：“吃斋的人不打牌，不听说，偏偏问熟人。她问熟人，是要一个名字。我没给。”

她把针别在布上，站起来：“棉袍明天上另一只袖子，后天上领子。后天，立冬过了一天。”

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九个。”

他看着她。

“恽明蕖今天下午来过，送一包枣，先生叫送的，讲北平干，枣润嗓子。她讲完了，又讲了一句：读书会九个人，校工天天在窗根底下。先生晓得。先生讲，九个人，一个不许少。”

她进了灶房。

桌上一包枣，油纸的，绳子打了一个十字。

北平干，润嗓子。这一句，曼丽收过三回了：下关码头一包桂花糖，开学那回一包糖，今天一包枣。

前三回，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先生管她的嗓子。这一回，那个先生借一个学生的嘴，多讲了一句：校工天天在窗根底下，先生晓得。

她晓得有人听。她晓得了，还叫九个人照旧来。

“一个不许少”，不是讲给学生的。学生被抓了，她要一个一个去要回来。礼拜二大木仓的门洞里，郝允中要看一眼的那一位，自己已经答应了要来。

他拿起一颗枣，没吃，攥在手心里。枣皮皱的，硬的，北平的秋天晒出来的。

九个，一个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