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石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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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振之到北平一个月，没翻过一页察言录，可他早就把南京库里那张照片调到了路上。

他等的不是照片。他等的是第三行自己走进大木仓的那一天。照片和人，同一天到。

下午两点，陆行舟没去大木仓。二楼东头，第五行：十时，一楼会客室，区里一员，协办。

事在会客室，人在会客室，今天事同人在一处。郑百川讲过：写事。

照片，老探员，眉眼，外室，半边姓，这些都不在第五行。

他把笔搁下，笔尖朝里。

昨天写错了一个地名，今天照郑百川讲的写，写事。写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耿振之看到这一行，会晓得他今天听了话。听话的人，昨天就不该写石驸马大街。

今天这一行写得越对，昨天那一行就越扎眼。

四点，三楼，郑百川：“伊协办进去了，问的是外室，外室是谁的。档上没有，问人；人勿讲，再问。伊的法子阿拉勿晓得，阿拉晓得伊勿急。”

“郝允中今天那一个勿拦，末一个字比平日高。高了，是心里勿愿意。勿愿意也讲了。讲了，就勿是伊一家的人犯，是两家的。一家问，一家坐边上。坐边上的问一句两句，一句两句比一百句重。”

他看着陆行舟：“石门没了，平汉路断了。北平往南走津浦，走天津，天津的船走海，海那头是南京。南京远了。远了，电还通，通的是数。数以外的，南京勿晓得。勿晓得的，伊定。”

南京远了，北平的事，耿振之一个人定。

那半边姓，认得出认不出，耿振之定；问一句还是问一百句，耿振之定。

六点，六条，炉子生着，桌上那张报还是石门朝上。

王妈在灶房门口接了一句：“俺侄子讲，石门没了，通州往南的路也走不得了。他今天没进城，托人捎话，讲白薯拉不进来了，叫俺省着吃。”

“侯太太下午来送煤，先不讲煤，先讲白薯。白薯一百五，她讲对了。讲完了才讲煤又涨了。她讲，煤涨是石门，白薯涨是她。”曼丽说，“她讲，您信我了。我讲，信了，信一样。”

她坐下：“报上讲石门，街上讲城外一夜炮。王妈听见了，我睡着了，没听见。”

她看着那张报：“石门没了。北平还在。在的北平，面一万。”

夜里，东屋灯灭了，院里没风，炉膛里温着。

远处，一声。

闷的，不是车。车是压着砖地过来的；这一声是从地底下上来的，远，一下，没有第二下。

曼丽在黑里坐起来：“车。”

“不是车。”

厢房里床板响了一下，王妈的声音隔着墙过来，低的：“不是车。俺昨夜听见的，就是这个。”

陆行舟躺着，眼睛睁着。

城外一声炮，城里一张照片。

外室，某商的外室。那个商是谁，她自己晓得；保她出来的那半边姓，她自己晓得。耿振之坐在边上，问一句两句，问的就是这一个人。

她不讲，耿振之就去认那半边墨。认出来了，那一个人如果还活着，在上海，在南京，在哪一处，一张电报就到了。

那一个人是谁，陆行舟不晓得。他从来不问她的来路。

他只晓得，七年前有一个人用一个难听的名目把她从七十六号保出来，那个人担了这个名目。七年以后，这个名目要把那个人也翻出来。

那一声远在几百里外，走过来要走很久。那一张照片近，就在灰楼一楼会客室的桌当中，胶布粘着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