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石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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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是一个人。”老探员说。

他把那张发黄的小照片举到眼前，眼睛眯得看不见眼珠，上海口音，软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数。

“照片上二十来岁，如今三十来岁，七年。七年，脸瘦了，头发短了，旁的都动了。眉眼不动。眉眼动不了。”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十点，一楼会客室。那张照片边上一道裂，拿胶布粘过，胶布是总务的。

老探员五十来岁，灰长衫，布鞋，头发白的，稀。郝允中介绍他的时候句尾往上提：“区里的。民国二十八年在上海。上海的脸，他认得。”

“民国二十九年，七十六号拘的，拘了十天，保出去的。保的名目，外室，某商的外室。姓沈，叫沈萍。如今叫沈蕴秋。两个名，一张脸。”

耿振之没碰那张照片：“上海的沈是沈，北平的沈是女师的。这一句，是她讲的？”

“今早讲的，讲给我听。”郝允中说，“讲的时候，看的是窗外头。”

“讲给郝专员听，郝专员报我。报的是一句话，我不听这一句。”耿振之把照片推到桌当中，“我听眉眼。眉眼是一个人。外室，是谁的外室？那个商，姓什么？”

“档上只有外室两个字。保人签的字，是一个姓的半边，墨糊了，认不出。”

“认不出的，再认。认得出的，先用。”耿振之说，“今天起，我协办。中统主办，我坐边上，问一句两句。郝专员不拦。”

“不拦。”郝允中的句尾往上提，提得比平日高。

陆行舟站在门里一步，看着桌当中那张照片。

他没见过二十来岁的她。照片上头发到肩，眉眼是她的，眼角往下一点，看人的时候先看人的手。

七十六号拘过十天。保出来，用的是一个外室的名目。那一年上海是什么样子，他晓得。一个女人从七十六号出来，要用什么样的名目，他也晓得。

保人那一栏，一个姓的半边，墨糊了。

耿振之要找的，就是那半边。

十一点，人散了。老探员走在最后，经过门口，在陆行舟跟前停了一步，眯着眼看他，看了一会。

“这一位先生，上海待过伐？”

“待过。”

“上海的脸，我认得。”老探员说，“先生的脸，我没见过。”

他讲完，眼睛又眯了一下，跟着郝允中出去了，布鞋不响。

牧顺来在门房里点了一下，等人出了大门才开口：“副处长，那个老的，进门先看俺的手，出门又看俺的手。看手的人，俺头一回见。”

上海的脸，他认得一张，没认得另一张。没见过的脸，往后他会记着去见。

那天早上七点，王妈从六条口拿回一张报，头版两个字比平日大一倍。她不认得几个字，这两个认得：“石门。”

曼丽头发梳了一半，接过来看那一行小字：失守。

“石家庄，通州人叫石门。俺侄子前天讲打得紧，今天报上讲，没了。”王妈说，“拉车的讲，昨夜西直门外头听了一夜炮，远的，闷的。俺也听见了，俺当是车。”

“粮店今早挂的牌，面一万。昨天八千，一夜两千。”

八点，三楼，郑百川手帕压着报角：“平汉路断了。汲三保回勿来了。石家庄在当中，当中没有了，西安同北平就是两处。电还通，人勿通。”

他把报挪开：“楼里勿讲石门，楼里讲昨天。昨天一人，今天伊接审，协办进去。上海的旧档，郝允中查了三个月，伊一到平就叫人调，南京集中库送的，昨天到。一张照片。今天对。”

钟敬之推着眼镜进来送电报，听见“照片”两个字，站在门口没走。郑百川看了他一眼，他才把电报搁在桌角：“石门的，南京转的。讲的是失守，用的字是‘转进’。”

“转进。”郑百川念了一遍，“报上用失守，电报用转进。报纸比电报老实。”

钟敬之没接话，推了推眼镜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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