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要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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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要人的先生，留下了。”

郑百川讲完这一句，把手帕摊在桌上，摊平了，两只手按在上面。

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咳了一声，短的。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一点，三楼的电话响了两声。钟敬之接了，听了一句，递过来。郑百川拿着话筒，一句话没讲，听了好一阵，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

“晓得了。”

他把话筒搁回去，搁得轻。

“十点半到的，一个人。走到大木仓胡同，门洞里讲：女师的，来要学生。长衫让进东厢，坐了一刻钟。一刻钟以后，郝允中从后院过来，讲：先生留一留。”

“留一留，是留下了。带走的上车，留下的在东厢。”

他把手帕叠起来：“伊报阿拉，勿是报数。数是九，昨天报过了。今天伊讲的是留下了。讲给阿拉听，是叫阿拉的日报上有。日报上有，北平站就晓得了；北平站晓得了，伊一个人，就勿是一个人。”

郝允中打这个电话，是在替自己找人作证：人是我留的，留的时候，告诉了军统。

他不愿意第三行是他写的。今天第三行自己走进了他的门，他把门关上，再打一个电话，叫另一栋楼也晓得门关上了。

“行舟啊，日报第五行，写。”

十一点半，二楼东头，第五行。

他拿笔：十一时，石驸马大街，区里带走教员一人。

一笔一笔，十一时，石驸马大街，区里，带走，教员，一人。

写完了，笔尖在末一个字后头悬着。

不是石驸马大街。是大木仓胡同。她是从石驸马大街走过去的，走到大木仓，坐了一刻钟，没有出来。带走她的地方，是大木仓。

他写的，是她从哪里来。

石驸马大街，女师。九月五日到，九月六日开课，西跨院东头一间，灯亮到十一点。她在那里。

他没有改。

这半年，他写过几百行第五行，没有一行写错过地名。车从哪里出，往哪里去，抓的人在哪个院子，他写的是事落在哪里。

今天他的笔先落到了石驸马大街。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快的那一步，是因为他脑子里这一个月来，那个地名摆在最前头。西跨院东头一间，十一点的灯，歪槐，磨平了字的石匾。他每天写第五行之前，先把那个地名按下去。

今天按不住了。

改了，涂一道，耿振之看得见涂的那一道；不改，耿振之看得见写的那一个字。两样都是字。

墨干了。那一行跟上头四行一样黑，一样的字，一样的墨，看不出哪一行是今天的。

十二点，方鉴清扶着门框，看那张稿纸，念：“一人。”他嘴动了一下，想讲“一行好”，没讲出来。

他回了屋，门没关。屋里脚步碎的，窗根到桌边，桌边到窗根，走到第四趟，停了。

下午一点，会客室，耿振之在自己那本簿子上写了一个字：一。

“照章，教员归中统，本站不记。”骆廷桢说。

“本站不记，我记。”耿振之搁下铅笔，一个字一个字讲，“来要人的，一个人。十点半到。女师的，国文。姓沈。郝专员看了一眼，报我一。我问哪一位，他讲：第三行。”

“七月里他盯的那一行，盯了三个月，上海的旧档查到一半。”

他看向门口：“陆副处长，日报第五行。”

“十一时，石驸马大街，区里带走教员一人。”

“石驸马大街。”耿振之说。

“教员在石驸马大街。”

“教员在石驸马大街，带走的地方在大木仓。副处长写的，是她在哪里，不是她去了哪里。地名有两个，副处长写了一个。写的那一个，是她的；没写的那一个，是郝专员的。”

他的手在簿子上按了一下：“不改。写了就写了。副处长的字，一字不改。”

一字不改，是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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