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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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郝允中说，“坏了。”

电话挂了。话筒里嗡的一声，长的。

六条口粮店的墙上，木匣子，摇把，陆行舟把话筒搁回去。伙计在柜台后头称面，秤砣在秤杆上走，停住了。

郝允中的嗓子，句尾从来往上提，像在念。这三个字，句尾没提。

提不起来。

十一月十五日，礼拜六，站里放半天。下午四点，粮店伙计跑到院门口：“陆先生，电话，铺子里的。”

六条这一片，装电话的只有口上这一家粮店。

他拿起话筒，那头先没讲话，电话里有声，风的，或是人出气的。隔了一会，才是那三个字。

伙计等他挂了，才开口：“陆先生，电话钱，铺子里一回收五百。打进来的不收，打出去的收。您这是打进来的。”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打进来的，就讲了一句？”

陆行舟没答。

“一句也是一回。”伙计说，“陆先生，面要不要？一万一。”

“二斤。”

伙计拿升子量，倒进纸袋，上秤：“陆先生今天自家买面。往常是太太，是王妈，先生买面头一回。面一样，谁买都一万一。面不认人。”

伙计把找的零钱搁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捋平了才推过来。他抱着那只纸袋出了粮店，门口两个排队买面的老太太往边上让了让，看了一眼他的中山装，又看了一眼那只纸袋。日头偏西，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落在砖地上，他从一道走到一道。

腿，坏了。

耿振之这三天，下午两点出楼，坐站里的车往西，晚上八点回，进会客室，门关上。牧顺来记了三笔：“头一个月他进门看俺一眼。这三天，不看。不看的，是心里有东西。”

骆廷桢的簿子上三个零，禹树声画的三个圈：“他问我零写到几时，我讲写到不零。”

郑百川讲郝允中三天没打电话：“没有数，是三天问的勿是数。”

问的不是数，是外室，是那半边姓。

第三天，郝允中打了一个电话，不打到楼里，打到粮店。楼里有簿子，粮店没有。

一句话，三个字。他讲了，挂了，没再讲。

他看见了。看见了，坐不住，要找一个人讲。找来找去，找到一个没有簿子的电话，一个不认得沈先生的副处长。

那天中午十二点，楼里人走了一半。他下楼的时候，会客室的门开了，耿振之从里头出来，军便服，手里什么也没拿，往门房走，要出楼。

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耿振之站住了。

“副处长礼拜六回家。”

“回家。”

“回家好。家里暖。”耿振之看着他，看了一会，眼睛往下落，落在他的手上，又抬起来，“礼拜一，第五行照旧。”

他出了门，站里的车在门口等着，往西。

他看的是手。

两点他出楼，八点回。今天是第三天。

院门开着一扇，曼丽站在堂屋门口，看他进院，看他胳膊上那只纸袋。

“你买面。二斤。”

她走下台阶，看纸袋上粮店那个蓝戳，没伸手接。

“电话是谁的，我不问。”她说，“我问面。你听了电话，买了面。你从来不买面。今天你买了。”

她把纸袋接过去，抱进堂屋搁在案上。搁下了，手还按在纸袋上。

他站在院子当中，没进屋。井台边那只铜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槐树叶，黄的，打着转。

三天里，耿振之每天下午去，晚上回，回来关门。第一天坐边上，问一句两句；第二天，还是坐边上；第三天，有人不坐边上了。

不坐边上的人是谁，他想得出来。郝允中不会动手，郝允中只会把句尾往上提。动手的，是耿振之带去的人，还是大木仓后院那几个长衫，没有分别。分别只在一件事：是耿振之叫的。

王妈从井台边过来，手上湿的，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曼丽的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了灶房。

天擦黑，炉子生着。曼丽膝上搁着王妈那件棉袄，针别着，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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