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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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店的电话，是旁人打的。旁人打到粮店，是晓得你礼拜六在家。晓得你在家的旁人，不多。”她把针拔出来，又别回去，“讲了一句，你就去买了面。”

她站起来走到案边，手按在纸袋上：“这二斤，我不擀。搁着，搁到你讲擀，我再擀。你不讲，就搁着。搁坏了，喂鸡。”

“家里没有鸡。”

“那就搁坏。搁坏了，是面的事，不是我的。”

她回到桌边，拿起棉袄，一针一针缝，针脚密的。

院里起了风，烟筒呜地响了一声。曼丽抬头看了一眼窗纸，又低下头去。她缝的是袖口，袖口早补好了，她还在缝，针脚一圈一圈往上走，走到肘子。

王妈端上来两碗昨天的面，热过的。曼丽不吃，缝。他吃，炸酱咸了一点。

“你买的那二斤，我不动。”她又讲了一遍，针没停。

夜里八点，院门外有脚步。

不是皮鞋，布鞋，轻的，走到门口，停了。

没敲门。

曼丽的针停了。

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不短。然后走了，往西。

“不是敲门的。站了一会，走了。站的人晓得这是哪一家，晓得了，不敲。”她把针别在布上，“布鞋，轻的，女的。”

她看着他：“我不问。”

王妈在灶房门口也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往门洞那边看，看了一会，讲：“这个时辰，胡同里没有女人走动。走动的，是有事的。”

曼丽没接她的话。

她把棉袄叠起来搁在桌上，进了东屋，门掩着，门缝底下一线光。过了一会，那一线灭了。

九点，堂屋剩他一个，炉子上那壶水响着。

腿，坏了。

是今天坏的，还是三天里哪一天坏的，电话里没有。

耿振之坐在边上，问一句两句。郝允中坐对面。问外室，问那半边姓，问七年前是谁签的字。她不讲。

不讲，就有人替耿振之想别的法子。

郝允中讲过，他不愿意第三行是他写的。今天他打了一个电话，不愿意的事，他看见了。

陆行舟坐着，手搁在膝上。

隋记歇着，书摊没了，他手里没有一根线。他能写的，只有第五行：礼拜六，站里半天，无事。

无事。

郝允中是中统的人。早先有一回，他讲：我不愿意那个人是你。十一月他讲：我不愿意第三行是我写的。今天他讲：腿，坏了。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个盯了她三个月、把她写上簿子的人，今天在一部没有簿子的电话里，替她讲了三个字。

讲给一个他也盯着的人听。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手搁在那只纸袋上。纸粗的，凉的。

她讲不擀，搁着，搁到他讲擀。他没讲。

王妈在灶房门口站着，没进来，看了那只纸袋一会：“先生，面搁坏了，俺蒸。蒸馒头，坏不了。馒头搁得久。”

她回了厢房，门响了一下，灯没点。

门外那个布鞋，是谁，他想得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前天从大木仓放出来，走到六条，站在门口，不敲门。

她晓得了什么，来找一个“陆太太”，走到门口，又不敢敲。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胡同里黑，往西一溜院墙，各家门口的粉笔圈看不见了。门前的砖地上落着一层薄霜，霜上有一行脚印，小的，从西边来，到门口停住，鞋尖朝着门，站了好一会，霜化出两块湿印子。然后又往西去了。

他把门闩上。

明天她会再来。

炉子上那壶水还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