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拄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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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先递下来一根木拐。

新的，白木头，没上漆，腋下那一头缠一圈灰布。拐尖落在地上，碰着冰，一声，脆的。

然后是人。蓝布棉旗袍，灰围巾，头发齐耳。左手撑着车帮，右手接过拐。恽明蕖托着她左胳膊。右脚先落地，左脚跟着下来，没落地，悬着，悬了一会，落下来，脚尖点地，脚跟不沾。

她站住了。拐在右腋下。

陆行舟在门楼东边，离她十来步。

他走着。

十二月六日，礼拜六，上午十点半，石驸马大街，女师门楼外头。日头薄，车辙里的冰化了一层又冻上，亮的。

她转过身朝门楼，拐往前一伸，人跟上去，左脚点一下，拐落一下，拐尖在砖上一声一声。

她没抬头，看的是脚底下门楼那道磨凹了的石门槛。

恽明蕖看见了街上那个人，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把头低下去，看先生的脚。

陆行舟走过门楼。

拐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过了门楼往东，身后拐尖落地的声一声一声进了门楼，远了。

他走到街口电车站，站牌底下站着两个等车的，他也站着。电车当当来了，他上车，过了宣武门，车窗外是灰的城墙。

他没回头。回头，隔着车窗半条街，也看不见门楼了。

她没抬头。

她看的是门槛，可门楼外头十来步，一双皮鞋踩在砖上，一步一步，那个声音她听得出。她要是抬一下头，恽明蕖扶着的那条胳膊会紧一下，门房窗台后头那只缸子会转半圈，窗根底下那个校役会在手心里写一个字。

她没抬头。拐尖落在门槛上那一声，比哪一声都重一点。

那是她讲的一句话，讲给背后那个不停的人听：我在。

半个钟头以前，教务处。

九月一个勾，十一月一个勾，他画了第三个。教务主任那条线缠的眼镜腿换了根新线，黑的。他把纸夹回那摞高册子当中：“十二月再核，核过了。陆先生坐。不坐。上回陆先生也没坐。”

他摘下眼镜拿袖口擦，擦了一只片子，另一只没擦又戴上：“二年级的国文，礼拜一复课。停了二十来天，学生自家念《岳阳楼记》，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到先天下之忧，有一个学生哭了，就不念了。”

“校医讲坐着讲得了，站着讲不了。教室里搬一把椅子，我屋里的，藤的，靠背高。”他朝墙角看了一眼，墙角空着一块，地上四个印子，“我站着办公。站着也好，站着不困。”

“陆先生上回来，门楼底下一副担架。今天门楼底下什么都没有，陆先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都没有，好。女学堂的门楼，本来就该什么都没有。”

可他出来的时候，门楼底下有了。

十二点，会客室，耿振之面前一碗面吃了一半，筷子横在碗沿上：“三个勾。十点半门楼底下，西跨院那一位换药回来，礼拜六换药，一礼拜一回，中统报的。看见没有？”

“看见了。拄拐，一个学生扶着。”

“停没有？”

“没有。”

“副处长复核的是勾，勾在教务处，门楼底下的不是公干。”他看了陆行舟一阵，“我叫副处长礼拜六去，不叫礼拜五，不叫礼拜一。礼拜六十点半，是我挑的。挑的是看副处长停不停。不停是对的；停了，也不一定是错的。可是不停，我就看不出什么。”

他把剩的面吃了，筷子并齐搁在碗上：“拄拐的，日报不写。拐不是人数，拐是一根木头。”

礼拜六十点半，是耿振之挑的。

他挑的不是看副处长停不停。他挑的，是让拐尖落在门槛上的那一声，从副处长背后响起来。

那一声，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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