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拄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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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三楼，郑百川听他讲完，手帕在手里攥了一会：“伊挑礼拜六，挑十点半，挑门楼。挑得细。挑得细的人，等的是一个勿细的。侬勿停，伊等了一个空。”

“等了一个空，伊下礼拜六还挑。”

他把手帕摊开：“下礼拜六，伊勿叫侬去，侬就勿去。叫侬去，侬照旧勿停。勿停的人，一礼拜一回，伊看得厌。看厌了，伊就换一样看。”

一点，他出了灰楼，没坐车，走了一段。

十月二十九书摊空了，到今天三十八天。没有纸，没有牌，没有一个字。隋记封了，修表的没了，书摊的地方摆了旧鞋。日报一天一张，三份一字不差；四十三行他誊的；七处他坐着对完的。三十八天，他是北平站最干净的一个人，干净得没有一根线。

线断了，人还在楼里。

那一头断线，断得干净。断得干净，是要他干净。一个干净的副处长，耿振之对七处对不出东西，二厅调也调不走，南京记一功，照旧。

照旧，是那一头也要的。

可一个人干净久了，就只剩一张日报。那一头断了线三十八天，今天，大约也该有人来看一眼，这个干净的人还在不在。

东单往北一路铺子挂了棉门帘，估衣铺门口挑着一件毛朝外的羊皮袄，伙计跺着脚喊价，喊了三遍，没人停。

下午两点，他走到东四牌楼，往南拐。礼拜六下午，楼里人散了，不是公干。

隋记门板四块，封条交叉，红印还红。撬断换上的那块新木头晒了一礼拜，暗了一点，还是比旁的三块白。

修鞋摊的地方空着，门板前头没有靴子，牌楼底下没有黑轿车。

街对面杂货铺门口，多了一个摊子：一条长凳，凳上插着一根草把子，插满了糖葫芦，山楂的，糖壳亮。凳子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棉袄，腰里系一根草绳，脸冻得发紫，不吆喝，看着街。

陆行舟过了街。

“先生，来一串。山楂的四百，山药的五百。”

“上个月四百。”

“这个月还是四百。山楂是秋里收的，收的时候便宜；糖贵了，糖壳薄了一层。薄的脆，厚的粘牙。东四这一条街，粘牙的多，脆的少。”

“你常在这里摆？”

“头一天。从前在鼓楼，鼓楼那头人少了，挪过来。铺子封了一家，门口人倒更多，都来看封条。看封条的，顺手买一串。”

他拔下一串，拿油纸裹了竹签子递过来。他的手指头上一道一道细口子，红的，是熬糖烫的，熬了不止一个冬天。陆行舟接了，四百递过去。

汉子接了钱没往兜里揣，看着陆行舟的手腕。腕上钢带的那只表。

“先生的表，走得准不准？”

糖葫芦在手里，糖壳上一层白霜。

走得准不准，春天穿军靴的坐在隋记西墙凳子上，问过隋玉衡这一句；九月回来，又问了一回，问夜里走得准不准。隋玉衡没答。

这一句，二厅问过。

可九月以前最后一回拨表，隋玉衡低着头，镊子夹着游丝，讲过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只表，哪一天快了一刻，就是游丝老了，要换。换游丝，我不在，也有人会换。

那时候他当是一句修表的话。

街上一辆洋车过去，车夫喊借光，车铃响两下，过去了。

“走得不准了。”陆行舟说，“一天快一刻。”

汉子把四百塞进棉袄里头：“游丝。”

“换一根。”

汉子把草把子扶正了，插稳了一些，没再看那只表，看街。

“过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