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大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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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揣进袖子：“东四南大街那一家封了一礼拜，门口天天有人看。前天对过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生脸，不吆喝。我摆摊的看得出：不吆喝的生意人，要么是新来的，要么不是来做生意的。”

曼丽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空了。

“今天下雪，他没来。下雪天糖壳倒结实，可他没来。”

她走了，门洞里两行脚印，进来的浅，出去的深。

王妈送她到门口，回来讲：“犟驴如今眼睛尖了，摆了一个月摊，学会看人了。”

一个卖烟的姑娘看得出，修鞋的也看得出，耿振之的眼睛就看得出。

那一头派一个生脸来，在封了的铺子对过摆一天，问一句，讲一句，第二天就不来了。

不来了，是对的。

下午四点，雪停了，檐口滴水，台阶上结了一层冰。一个站里的兵在院门口：“副处长，专员请您去楼里一趟。”

他穿上棉袍，曼丽把她那条灰围巾递过来。他接了，在脖子上绕了两道，围巾短，绕第二道的时候勒着了领子。曼丽伸手替他松了松。

“灯亮着没有？”她只问了这一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抿了一下嘴，像是这一句不算问，算叮嘱。

“亮着。”

她点了一下头，门帘落下来。

东四南大街，隋记的封条湿了，红印洇开一圈淡红。街对面杂货铺门口，那条长凳不在，砖地上一层雪，平的，没人站过。

围巾有一股炉灰味，还有一点面味。他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礼拜天，耿振之叫人。耿振之从来不在礼拜天叫人。

他到北平两个月，礼拜天也在楼里，可礼拜天叫人，是头一回。头一回的事，不是簿子上的事。簿子上的事，耿振之等得起；等不起的，是簿子外头来的。电车雪天停了，他一路走到台基厂头条。二楼东头黑着，一楼会客室亮着。

五点，门房，礼拜天牧顺来一个人，桌上没有登记簿。平日摊簿子那一块，桌面的漆磨浅了，一个方印子。他在一张散纸上拿铅笔写，字歪的。

“簿子专员拿走了。下午三点，他从会客室出来，站在俺窗口讲：牧顺来，你的簿子，我拿走。”

他搁下铅笔：“专员带了一只箱子，他自家那一只，旧的，铜角。会客室里头的簿子都装进去了：日报五本，抄件一摞，骆股长两本，电讯室日志钢笔那本。装完了拿一张单子，一样一样念，一样一样勾。念完了讲还差一本，出来拿了俺的。前天他讲用到月底，今天讲不等月底了。”

他右手在那块方印子上点了一下：“拿进去装进箱子，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叫俺签。俺签了牧顺来三个字，歪的。专员讲，歪的也算。”

他把散纸翻过来，背面不是字，是道道，一行一道，五道长的，末一道短一些，隔开一格画在底下。

“专员念的时候俺数的，五行，添了一行，六行。这一道短的，是俺画的。专员那一行俺没写字，俺讲给副处长听。”

墙上的钟走着，嗒，嗒。

陆行舟看那五道长的，一道短的。

日报五本，是他写的；抄件一摞，是他抄的；骆廷桢两本，记的是他；电讯室日志，汲三保在行缝里写过他；门房登记簿，一年下来，他是最齐的一个。

六样东西，装进一只铜角的旧皮箱。

十月八日耿振之到北平，那只皮箱是自己提下火车的，里头装的是他自己。如今要提走，里头装的是北平站这一年。

“门房登记簿，一本。”

他想起那一本里头，十一月三十日那一格。

礼拜天，九点，进来一个；九点一刻，出去一个。牧顺来讲过：礼拜天一刻钟，俺记一刻钟。

那一刻钟，他上了二楼东头，拉开抽屉，拿走一枚竹牌。那天夜里，竹牌在六条的井底。

骆廷桢礼拜天不当值，骆廷桢的簿子上没有那一刻钟。

门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