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巩家的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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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丽把棉袄抱回怀里：“好，棉袄我拿回去。”

她抱着棉袄，看那顶落了灰的军帽。

那是她当家的带的组里，回不来的那一个人的帽子。一个半月了，帽子还搁在箱子上，没收进去。不收，是这屋里的人还没收起那个人。

她没讲这一句，她讲的是：“炉子要烧旺一点。孩子手冻了。”

隔壁帘子动了一下，一个老太太端着碗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女人看着那两筐炭：“雷队长昨天来过。下午三点多，一个人，车停在胡同口，开车的不进来。他搁下一袋行动队的面，坐在那只箱子上，坐了一刻钟，不讲话，帽子搁在箱子上。坐完了到门口讲了一句。”

她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拉到盖住耳朵：“他讲，往后副处长家里送东西来，就收。”

“他晓得我要来。”

“他没讲您要来。他讲的是副处长家。家里的人是谁，他没讲。”

曼丽没见过雷震虎。她晓得的雷震虎，是当家的嘴里一个“雷队长”，是侯太太讲过的行动队那一个脾气大的。一个脾气大的人，坐在死了的部下家里一刻钟不讲话，走的时候替副处长家把路先铺好了。

她不晓得他为什么铺。她晓得，铺路的人，心里有一块是压着的。

孩子一直看着曼丽，看她的围巾，看她指甲缝里那一点黑：“你的手也黑。”

“摇煤球摇的，头一回摇，摇出一根长的，像萝卜。我摇的不圆，扁的多。”

孩子低头在煤渣筐里扒拉，扒出一块黑的，长的，一头粗一头细，不晓得是谁家炉子里烧剩的：“这个也像萝卜。”

他递过来。

曼丽看了一会，接了。烧透了的那种轻，一捏就碎。她没捏，拿手帕包了一层，搁进口袋：“我收着。”

女人在旁边看着，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一筐炭，一件棉袄，她晓得会退回来哪一样。她还是两样都带来了。

炭她不讲是赔，棉袄她也不讲是谢。她只讲她心里的，跟当家的心里的，两样。

她不晓得西直门夹道里那一夜，城根底下少记了一响。她晓得的是：去七个，回六个，少的那一个是他带的。

带的人回来了，被带的人没回来，回来的人家里，总该有人往南城走一趟。

他走过一趟，她再走一趟。

她不讲是替他走，她讲是她自己的。他去，簿子上一行；她去，门房不数太太，簿子上没有。

一个太太，坐在排子车车帮上，两脚悬着，替一本簿子上没有的人，送两筐炭，又抱回一件棉袄，口袋里多一块烧透了的煤渣。

王妈侄子在胡同口喊了一声，拿鞭杆赶走车帮上一只麻雀。

“我走了。我站在门口，就是来了；进去坐，就是串门。我不是来串门的。”

“陆太太。”女人叫住她，“副处长打不着人，他讲的，巩德贵也讲的。打了六回，打的都是东西。巩德贵那一夜跟副处长出去，讲副处长打不着，他替副处长打。替着替着，自家没了。”

曼丽攥紧了棉袄，棉袄里那件旧的蓝布面叫她攥出一道褶。

孩子拽了一下他娘的衣角：“妈。”

女人没低头，看着曼丽：“雷队长昨天那一句，后头还有半句。他讲：副处长家送的，就收。副处长打不着的，就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