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长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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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座，新年好。北平站郑百川给局座拜年，北平站一切照旧。照旧。”

照旧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像砸钉子。

三楼站长室的门开着，木头楼梯把声音一路送下来，二楼东头听得一字不落。钟敬之捧着一块怀表站在郑百川桌边，表盖开着，秒针一格一格走。

钟敬之是八点半上去的，上去以前先在陆行舟门口交代了一遍差事。

“站长叫我计时。长途三分钟一个价，超了再算三分钟。三分钟里头要拜完三个人的年。讲到两分半我咳一声，两分五十我咳两声。”他扶了扶眼镜，胶布昨天换的，白的，“站长昨夜在家里练了。郑太太讲给钟太太听，钟太太讲给我听，站长对着家里的痰盂练的。痰盂是铜的，站长讲，铜的听得见。”

那时候摇把正咯啦咯啦转三圈，接线生一站一站往下接，北平，天津，济南，徐州，南京。电话那头一出声，钟敬之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怀表盖子啪一声合上了，他又手忙脚乱地打开。

“是，是，局座保重。北平冷，南京也冷。照旧。”

这一遍照旧轻了，往上飘。

那头换了人。郑百川的嗓子低下来，宁波腔回来了一半：“席秘书新年好。北平站，照旧。陶老那边也拜个年，是，照旧。”

这一回照旧讲得平，不轻不重，像搁一只碗。

三楼走廊里，钟敬之咳了一声。

“人事处张科长，阿拉郑百川，拜年拜年，北平站照旧照旧，侬保重侬保重——”

咳两声。

“好好好，再会再会。”

咔哒，话筒搁下了。

楼里静了一会。方鉴清从屋里出来，仰着头往三楼看，伸出五个指头：“五遍。局座两遍，席秘书两遍，张科长那一遍讲了两回，算一遍。三个人，五遍照旧。一个字，旧。”

禹树声从北屋门口探出头：“处长，局座是谁？”

方鉴清看了他一眼：“局座就是局座，局座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是局座底下的。”

禹树声把头缩回去了。北屋里骆廷桢没抬头，钢笔在簿子上走着，不晓得记的是五遍还是四遍。

这一天楼里本来没几个人。陆行舟夜里一点半才从专员室出来，睡了不到四个钟头，八点差五分进门，牧顺来红着眼睛记了一格：“三十七年进来四个，三个是夜里的。早上进来的，副处长头一个。”

他把簿子推到窗口：“俺这一本一百页，一页一百二十格，一万二千格，俺算过，够用到八月。八月以后再换一本。”

方鉴清八点一刻到，围巾裹到鼻子，进门跺三下脚，上到二楼站在陆行舟门口：“行舟啊，我想了一路。元旦照常开门，照常是照常来。我来了。一个字，来。不来，专员问。”

藤椅在隔壁响了一声。

九点，陆行舟上三楼送日报。郑百川坐在桌后头，扣到领口，手帕在左手攥着，额头一层汗。炉子不旺，冬天，他额头上是汗。

“几分？”

“两分五十八秒。”钟敬之说。

郑百川长出一口气，手帕换到右手擦额头：“省了两秒。阿拉昨夜对着痰盂练，三分零五秒。今朝比痰盂快七秒。”

“痰盂不打断。”钟敬之说，“局座打断了一回，讲了一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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