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长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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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座讲保重，就是阿拉省出来的那七秒。”

他看陆行舟：“侬听见了几遍？”

“五遍。”

“方鉴清也数了五遍，侬两个数的一样。”他把手帕摊在桌上抹平，“阿拉讲照旧，讲给南京听。南京听见照旧就勿问，勿问，阿拉就太平。”

他接过日报，看第五行：一月一日，零时三刻，一楼，南京急电一件，昆明调员三名。

他看了很久。

“阿拉打电话的辰光，口袋里就揣着这一张抄件。钟敬之八点给阿拉的。”他拍了拍军服左胸的口袋，“阿拉揣着三个名字，讲了五遍照旧。”

陆行舟没接话。

郑百川讲照旧，讲的是北平站。南京调昆明的行动组长来，归专员节制，不归北平站。北平站照旧，是北平站往后在这桩事上只有一个旧位置：抄送。三个名字到了北平，站长头一个晓得的不是自己，是隔壁副处长。这一层郑百川今早接过抄件就想明白了，所以他要对着电话把照旧讲得一遍比一遍不一样，讲给南京，也讲给自己。

钟敬之跟着他下楼，在二楼拐角把怀表递过来给他看：“副处长，这块表是我太太陪嫁的，一天慢四十秒。站长讲两分五十八，是表上的两分五十八。真的，要多出一点点，一点点是多少，我算了一夜也没算清楚，大约是眨一下眼睛的十分之一。”

“你没跟站长讲。”

“讲了，站长就要算。”钟敬之把表盖合上，“站长一算，就要疑心超没超，疑心超了，夜里又要对着痰盂练。站长心疼的是钱，我心疼的是站长。两样都疼，就不讲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表慢，人不慢。我咳那两声，是照真的咳的，提前咳了半口气。”

他讲得认真，讲完了自己倒先不好意思，扶着眼镜回机要科去了。一个译电的，替站长省一秒钱，替站长瞒一秒钟，两样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十点，雍茂春揣着一只纸包进了门房。元旦总务科歇，他本不用来。

“俺太太炸的排叉，楼里的人一人一包。”他把纸包搁在窗台上，“三十六年俺垫了七万二，三十七年头一日俺送排叉。垫的是钱，送的是排叉。排叉不值钱，可三十七年就是从送开头的，不是从垫开头的。”

牧顺来打开纸包咬了一根，脆的：“俺记一笔。”

“这个不用记。”

“进来的俺都记。排叉也是进来的。”

雍茂春拿他没办法，又给陆行舟塞了一包：“副处长，昨夜一点钟楼里亮灯，俺家住得近，俺太太起夜看见了，讲灰楼元旦夜里点灯，不吉利。俺讲点灯是有人干活，干活的楼才吉利。”他讲完了自己也不大信，叹一口气上楼送排叉去了。

十一点，郑百川下楼回家，郑太太请了几家太太吃饭。他拿了一包排叉揣进呢大衣口袋，在门房窗口站住，看墙上那两只钟。

一只走着，十一点零七分；一只不走，十一点半，底下一罐火鸡。

“走的那一只，再走二十三分，就同不走的一样了。”他说，“一日里头两回一样，晌午十一点半一回，夜里十一点半一回。旁的辰光，都对勿上。”

他出去了。

牧顺来看着那两只钟看了很久，等陆行舟从楼梯下来，叫住他：“副处长，站长讲一日里头两回对得上。”

他拿铅笔在簿子空白处写了一个数：“俺算了。站长打电话两分五十八秒，省了两秒。俺看着那两只钟，一只走一只不走，省下来的两秒，也不晓得算在哪一只上头。”

陆行舟揣着那一包排叉出了门。三个名字元月中旬到。离元月中旬，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里头，楼里照旧，钟照旧，郑百川照旧揣着那一张抄件。照旧是这一栋楼里每一个人都会讲的话，只是今天头一回有人讲了五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