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两百支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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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茂春从总务科出来，没走，守着墙上那只电表：“老牧你来看。上礼拜铝盘子一分钟转八圈，今日十九圈，俺拿怀表掐的。一圈一圈，转的都是面。四盏两百支光，一夜半袋面。”

他看着那只盘子转，转一圈，嘴唇动一下。

八点电报到了。南京局本部例行，各站年终考绩复核，北平站考语无异。

抄件是钟敬之自己送下来的。他进门一抬头，赶紧把眼镜摘了，眯着眼站在门里，像站在日头底下。

“副处长这一盏比我那一盏还亮一倍。我要一百支光，是宁可眼疼不译错。”他把抄件摸索着搁到桌上，“副处长这两百支光，宁可什么？”

“专员叫换的。”

“专员叫换的，就是专员宁可。”钟敬之想了想，自己点头，“专员宁可电费一袋面。我回去跟我太太讲，北平站二楼东头，一盏灯一个月吃一袋面，比我们家一个人吃得还多。”

他戴回眼镜，在光底下瞄了一眼抄件，又补一句：“考绩无异。站里人人无异，我太太讲，人人无异就是人人有事，只是南京不晓得。”

讲完了他吓一跳，把眼镜往上一推，赶紧走了，走到楼梯口还回头讲了一声：“这一句不是我讲的，是我太太。”

他登了第五行：一月九日，二十时，南京电一件，考绩复核，无异。

笔搁下，笔尖朝里。

楼梯上有脚步，慢的，一级一级。耿振之没穿大衣，从楼梯口拐过来站在门口，两百支光泼了他一身，他眯了一下眼睛，走进来，没坐，站在桌边低头看日报。

墨还没干透，亮的。

“无异两个字，写得同旁的字一样大，一样黑，一样直。”他把手搭在桌沿上，“四十支光底下，我看副处长的字，看的是写了什么。两百支光底下，看的是怎么写的。”

“一笔一笔，不快不慢。写到无字同写到四十三一样，写到殁字同写到无字一样。”他直起身，“我在南京看过很多人的字，写到要紧的地方，笔会慢一点，慢一点墨就重一点。四十支光看不出来，两百支光看得出来。”

他又看了那一行一会。

“副处长的字，哪一处都不重。”

他走到门口回头。屋里桌子椅子墨水瓶钢笔稿纸，坐在桌后的那个人，每一样都在光底下，一点影子也没有。

“雍科长讲一个月电费一袋面，我讲值。”耿振之说，“灯亮了，字就没处躲，是不是？”

陆行舟没答。

耿振之也没等，下楼了，脚步一级一级，同上来的时候一样慢。

他坐着，看着那一行无异，看了很久。

耿振之讲对了一半。字没处躲，所以他的字一处都不重。可一处都不重，本身就是一处。一个人写四十三和写无写得一样，写殁和写无写得一样，那是一个练过的人。

骆廷桢看三夜看出来的，耿振之一眼看出来的，都是这一样：这个人的手，从来不抖。

他把稿纸翻过去，熄了灯。屋里一下子黑透了，黑得比换灯以前还黑。眼睛在两百支光底下待了一整天，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他坐在黑里，等眼睛慢慢认出窗帘的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