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初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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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子腊月初一祭祖，供桌上一碗白肉，一碗小米饭，三炷香。”关爷拄着铜头拐棍站在门洞里，脑袋剃得青，冻得发红，“如今就一碗小米饭了。白肉，祖宗吃不起。”

“祖宗吃小米饭。”曼丽说。

“祖宗不挑。祖宗在的时候挑，走了，不挑了。”

侯太太在堂屋里笑得黄历都掉在了地上。

关爷是来借黄历的，他家那本叫孙子拿去包书皮了。侯太太从怀里掏出来，他不接：“我就要听一个字，今年腊月大还是小。”

“大，三十天。”

“大月好。小月，年过得急。”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井台，白菜垛，西墙根码着的煤球：“陆太太家的煤球自家摇的，扁的多。扁的好烧，圆的滚，扁的稳。我们旗里讲，扁的是福。”

他把拐棍往门槛上一点，朝堂屋里扬声：“陆先生，腊月里我那副对子，还求陆先生的字。去年是我孙子写的，歪的，街坊看了笑。陆先生的字同我爷爷那一辈一样，一笔一笔，站得住。”

“写。”

拐棍在冻硬的雪上笃笃地远了。侯太太这才开口：“关爷在这条胡同住了一辈子，没讲过谁的字好。他爷爷是写匾的，东四牌楼前清那几块，有一块是他爷爷写的，民国了，摘了。”

陆行舟在桌边翻报。他没接话。关爷要的是一副对子，一笔一笔站得住；他这一年写给楼里的字也是一笔一笔，站得住，耿振之前天夜里在两百支光底下讲的就是这个。同一手字，贴在关家门上是福，摊在专员室长桌上是一处。

侯太太今早是揣着黄历来的，进门就翻到一页拿指甲划了一道：“腊月初一，今儿。”

她念了一串，一口气不带喘：“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曼丽听得一愣一愣。

王妈拎着一把葱从灶房出来：“通州是二十五磨豆腐，不是冻豆腐。”

“北平冷，买来冻上，搁到正月。”

“磨的香。”

“冻的耐放。”

两个人一齐看曼丽。曼丽想了想：“上海是二十四掸尘，二十五打年糕，二十八洗邋遢。三十夜里十二点放炮仗接财神，正月初五再接一回。”

“上海人有钱，接两回。”侯太太点头，“北平人接一回就够了。”

十点门环又响，脆生生一声：“王妈，是我。”

恽明蕖拎着一只捆了麻绳的小柳条箱进来，蓝布学生装外头罩着那件大了的旧棉袍，脖子上是曼丽上个月给的灰围巾：“姚太太，学校昨日放寒假，我今日回保定，来辞一声。”

“平汉路断了。”侯太太说。

“断了。坐西直门外往南的大车，到涿州再换，三天。”她把箱子搁在门槛里，“我娘讲冷也要回来。去年我没回，她一个人过的，今年我不回，她不包饺子。”

王妈端来一碗热水，她捧着坐下。

“你先生不回。”曼丽说的不是问话。

“先生讲南边远，腿不方便。寒假里楼里不生炉子，校役讲就西跨院一间生，先生一个人。我讲我留下陪她，她不让，讲你娘一个人过了一年，不能再一个人过一年。”她低头喝一口水，“先生讲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书。”

“我走以前给先生劈了一筐柴。先生讲我劈太细，细的烧得快；我讲那劈粗一点，先生讲粗的不好着；我讲那劈什么样的，先生讲劈你劈得动的。”她笑了，“我劈得动的就是细的。先生讲，够烧到初五。”

陆行舟翻了一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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