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初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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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一间屋，一个炉子，一筐细柴，一个拄拐的女先生，一个寒假。整座女师空了，只剩那一扇窗户有烟。北平城里谁要找她，这一个月最好找。

他把这一层想完了，翻回头版，眼睛停在东北那一个城的名字上，没再往下想。想多了，脸上就要有东西。

曼丽进东屋拿出一只纸包：“桂花糖，南味铺新买的，北平做的，不如南京的香，凑合。”

“上回给过了。”

“上回是妆匣里拿的。这一回是新买的，妆匣里那一包我不动。”

恽明蕖揣进棉袍贴着胸口：“我娘爱吃甜的。我讲是姚太太给的。”

“讲是北平一个上海人给的，不用讲姓。”

恽明蕖看着她：“姚太太讲话同先生一样。先生也讲，不用讲姓。”

曼丽没接，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

王妈塞来一个热纸包：“烙饼，路上吃。”侯太太把她的围巾又往上拉到鼻子底下：“大车上围着，鼻子冻了，回家你娘认不出你。”

“认得出，我娘认得我的声音。”她眼睛红了一下，棉袍鼓起两块，一边桂花糖，一边烙饼。

她挨个叫过去，姚太太，王妈，侯太太，叫到陆行舟停了一停：“陆先生。”

他把报纸搁下：“路上小心。”

门闩拉开，胡同里雪踩脏了冻硬了，胡同口一辆洋车，车夫蹲在车辕边上抽烟。

恽明蕖站在门槛上回头：“姚太太，先生今早改了一句。上个月先生讲，欠太太那一碗过了年还。我出西跨院的时候，先生在炉子边上叫住我，改了。”

她把柳条箱换了一只手。

“先生讲，过了年，那一碗，她叫我端来。”

她走了，柳条箱在胡同里一晃一晃，拐出胡同口不见了。

曼丽站在门洞里没动。王妈在后头讲，叫她端来，那就是先生自家不来。曼丽讲不来也是还，碗来了就是还。

她转身回堂屋，经过他身边，没看他：“我那一碗是给先生的。先生叫学生端回来，那就是先生的了。”

他晓得她只是讲碗。

侯太太是最后走的。她把黄历掸了掸灰揣回怀里，站在门洞里交代王妈：“腊八那天四更起来熬粥，八样，江米小米红豆绿豆，枣栗子花生核桃仁。您呐别省，腊八粥省了，一年都省不下来。”

“俺通州是七样。”

“七样差一样，腊八腊八，差一样就不叫腊八了。”

王妈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数到第七样卡住了，扭头问曼丽上海腊八放什么。曼丽讲上海人腊八不讲究，要讲究也是放桂圆。侯太太一拍大腿：“桂圆！凑够八样，您呐家南北都占了。”

王妈讲桂圆贵，比肉还金贵，侯太太讲贵就放三颗，三颗是个意思。两个人在门洞里为三颗桂圆争了半天，最后王妈讲桂圆不放了，三颗是个意思，一颗不放也是个意思，俺通州的规矩是越多越好，不放桂圆，俺多放四样旁的，凑它一个十二样。

侯太太笑得直拍门框，拍完了才走。曼丽在堂屋里也笑，笑完了把恽明蕖坐过的那只条凳往炉子边挪了挪，挪正了。

陆行舟把报纸叠起来。

西跨院一筐细柴，够烧到初五。整座女师，这一个月只有一扇窗户冒烟。冒烟的窗户，街上谁都看得见。谁要找她，不用问路，顺着烟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