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剃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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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坏。”牧顺来闭着眼，脸上一层白沫，“心不跳。”

刀子停了一下。剃头匠没问。

一点，挑子又摆回胡同口，炉子添了块炭。雷震虎从东单那边走过来，看见挑子站住：“剃头。”

剃头匠看他一眼，手里刷子停了。

雷震虎摘了帽子，头发短硬像猪鬃，坐上矮凳，两条腿伸出老远。白布围到后脖子，剃头匠的手顿了一下：一道疤，斜的，长的，从耳根一直到领口，粉白凸着，像一条蚯蚓趴着。

手抖了一下。

“刮你的，我不咬人。”

陆行舟站在墙根，雍茂春没走，钟敬之戴回眼镜在胡同口抽烟，隔着裂纹看雷震虎的后脑勺。

“死鱼，剃了？年前剃干净，正月不剃。你有舅舅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我正月也不剃。没有舅舅，也不剃。”

推完了，热手巾，白沫子。剃刀在皮带上荡了五下，比给旁人多两下。胡子硬，刀子刮过去比旁人响。刮完了前头，剃头匠左手按住头顶往前一推，后脖子露出来，刀子从耳根往下，贴着皮肉要刮汗毛，走到那道疤上。

雍茂春不讲话了，钟敬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刀子在疤上过了一下，凸的地方响了一声，短的，钝的，像刮在一根骨头上。

停了一停。

“刮过去。”雷震虎头也不抬，“那一块没汗毛。长疤的地方，什么也不长。”

剃头匠吸一口气，刀子贴着疤边绕了过去，绕得极轻，绕完了一抹，干净了。

雷震虎站起来，摸了摸后脖子，从坎肩里掏出一张票子拍在木柜上：“剃头刮脸，不掏耳朵。多的，给你压惊。”

他戴上帽子往东单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死鱼，剃头的讲你喉结不动，我在胡同口听见了。他讲错了一样，上过阵的当兵的，喉结也动。我的就动。”

他走了。剃头匠攥着那张票子，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讲：“那一道疤，刀子是从后头来的。”

钟敬之把烟头摁在雪里，小声讲：“剃头匠也看得出来。”

陆行舟摸了摸自家光溜溜的下巴。喉结不动的，剃头匠讲是死人和上过阵的；雷震虎讲上过阵的也动。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了。

傍晚回六条，王妈在门洞里一抬头，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先生剃头了！后脑勺青的，像二十岁的学生。”

曼丽从东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他，看了好一会，走下来，伸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下，又在后脑勺上摸了一下，手是凉的。

“刮得干净。剃头的手稳。”

“胡同口那个挑子。雍科长头一个，钟科长第二个，我第三个，雷队长最后。”

“雷队长也剃？”王妈问。

“也剃。正月不剃，没有舅舅也不剃。”

王妈拍着腿笑：“没有舅舅还怕死舅舅，雷队长这人。”笑完了又讲，“俺们通州也讲正月不剃头，俺侄子去年正月剃了，俺嫂子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讲他想咒他舅。他舅就是俺。俺活得好好的。”

曼丽也笑了，笑完了还在看他后脑勺：“年前剃了，二月二再剃。二月二我给你剃。我在仙乐斯的时候，给乐队的小号手剃过头，他讲我剃得比外头的好。”

“剃过几个？”他问。

“一个。”她说，“剃坏了半边，他戴了一个月帽子上台。”

王妈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没讲剃头匠那一句。胡同口雷震虎把上过阵的那一种也划掉了，剩下的只有死人。曼丽摸他下巴那一下，他喉结动了一下，动得自己都觉得。

她也觉得了，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