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还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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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一点回六条，王妈侄子在门洞劈柴，看见饭盒斧子停了：“回来了，二厅扣的那一只。俺讲他们扣了，婶子讲二厅不扣饭盒，婶子讲对了。”他接过去掂一掂，“空的。俺送去的时候是满的。”

曼丽在堂屋擀面，看一眼桌上三只面包：“二厅吃了我的炸酱面、炒年糕，回我三只黑面包，两碗换三只。”她掰开一只黑的，里头灰的，闻一闻皱眉，“酸的。”

王妈掰一块嚼了嚼：“像搁馊了的窝头。”

“德国的。”

“德国人吃馊窝头。”

曼丽笑出一声，又掰一截白的尝：“这一条好吃，甜的，软的，像上海的吐司。”

侯太太领着小顺来送扫房用的长竹竿。小顺一眼看见白面包，曼丽掰一截给他，他咬一口眼睛亮了：“甜的！”又给一块黑的，他咬一口，脸皱成一团，吐在手心里：“馊的！”

侯太太笑得拿围巾捂嘴：“小孩子嘴准。德国人自家吃黑的，给咱们白的，这叫什么？”

“这叫多一只是利钱。”曼丽说。

侯太太没听懂，也不问，掰一小块黑的搁嘴里嚼了咽了：“我吃得惯。豆汁我都吃得惯，这个酸里头有一点麦子香。北平人的嘴，什么都吃得惯。”

曼丽拿饭盒去洗，揭开盖子看一眼，停住了。盖子里头一小块方的浆糊印子，干的。

“盖子里贴过东西。四折的纸那么大。”她翻过来翻过去，看着他，“纸在你那里。”

他从中山装内袋拿出那张信笺。内袋里原来五样：布勋表，九月那张改日看表，十一月那张腊月再看，两张四折的纸。如今六样。

他把它打开搁在桌上。

曼丽看：国防部第二厅北平办事处，一道红线，底下白的。

她看了很久，把纸推回给他，拿起饭盒进了灶房。水舀子哗一声，她在里头讲：“空的也是信。我在仙乐斯收过空的，信封里一张白纸，是人家不晓得怎么写。不晓得怎么写的，比写了的难缠。”

王妈在旁边接一句：“俺们通州，空着手上门是要账的。”

灶房里刷饭盒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重。

夜里他把中山装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左胸内袋鼓着一块，方的。

布勋表是他自家的；九月那张，十一月那张，是荆佩之的；两张四折的纸，是旁的事；今天这一张，又是荆佩之的。六样里头三样出自一个人，前两样有字，这一样没字。

曼丽讲不晓得怎么写的比写了的难缠。她讲的是仙乐斯门口那些客人，讲对了。荆佩之写了三回撕了三回，不是不晓得写什么，是写出来的四个字太重，他自家都不肯落在纸上。

他想过那四个字可能是什么。想到第二种，就不往下想了。

曼丽在灯下纳鞋底，四十五层，锥子在头发上蹭一下：“后天腊月二十三，祭灶。糖瓜王妈明天去买，灶王爷那张旧的我后天一早烧。”

“烧。”

“灶王爷上天讲好话。”她扎下一针，“咱家这一年，有什么坏话，叫糖瓜粘住。”

他看着她手里的麻线，一针，一拉，一声，拉得紧紧的，一层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