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糖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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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王爷是一家人的簿子。”耿振之把筷子搁在瓦碗沿上，“一年一本，二十三交上去。北平站的灶王爷，是门房。牧顺来的簿子，我拿过一回。”

他低头又挑了一筷子烩面，宽得像裤腰带，汤里漂羊肉片和一把香菜。

“副处长家里今夜祭不祭？谁祭？”

“祭。我。”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北平的规矩，河南也是。我家里本该我祭，二十年我没在家过几回二十三，都是我太太替我祭。她吃斋，灶王爷跟着她吃了二十年素，上天讲话，讲的都是素的。”耿振之吃着面，“我老家豫东祭灶不供糖瓜，供火烧，芝麻烙饼。灶王爷吃了火烧嘴里是干的，上天讲话讲得少。”

腊月二十三一早，雍茂春从东单称回一斤糖瓜，白的圆的，比鸡蛋小一圈，撒着芝麻，一盘先搁在门房窗台上：“老牧，祭灶。”

“俺门房没有灶。炉子是公家的，灶王爷管的是一家的灶。俺家里俺祭灶，俺老伴拜月，中秋她拜，二十三俺拜。俺今夜回家拜。”牧顺来拿一个搁嘴里一咬，粘得半天张不开嘴，“灶王爷的嘴粘住了，俺的嘴也粘住了。俺讲不了话，就记不了人。”

方鉴清拿着雍茂春一屋一屋送的糖瓜站在二楼东头门口，不吃：“我老家南边祭灶是二十四。官三民四船五，当官的二十三，老百姓二十四，船上的二十五。北平人都二十三，是因为北平官多。我当官，我二十三，可我心里是二十四的。”

他把糖瓜搁陆行舟桌上：“我后槽牙去年冬天掉了一颗，粘了疼，你吃。”

郑百川桌上没糖瓜，一碟宁波年糕切方块，一碟红糖：“宁波人送灶供年糕甜酒红糖，灶王爷吃了甜的，上天讲好话。北边粘嘴，南边甜嘴，一个是勿让讲，一个是让伊讲好的。”手帕换到右手，“北平站今年，阿拉粘嘴。”

北屋里禹树声捧着两个糖瓜不舍得吃，跟骆廷桢商量：“股长，我宿舍里想祭一回灶。我娘讲出门在外也要祭，灶王爷认人不认房。”

“宿舍没有灶。”

“我拿洋铁罐子点一根蜡，算灶。”

“照章，宿舍不许见明火。”骆廷桢没抬头，“去年腊月西安站宿舍点蜡烧了一床被，电报转到北平，各站照办。”

禹树声蔫了，捧着糖瓜站了一会，又想出一个法子：“那我在纸上画一个灶，把糖瓜搁在纸上，灶王爷看见纸上的灶，也算。”

骆廷桢的钢笔停了。他抬头看了禹树声一眼，看了好一会，低下头：“纸上画的，不算明火。”

禹树声眼睛一亮，跑回小桌，铺纸，画了一个灶，方的，灶口画了几道火苗，红铅笔描的，描得认真。画完了，两个糖瓜端端正正搁在灶口上。

陆行舟从门口过，看了一眼。纸上的灶画得歪，火苗倒画得像。骆廷桢坐在桌后，手里的钢笔一直没落下去，等禹树声画完了，才接着写他的簿子。

一栋楼，四样灶王爷：牧顺来的簿子，方鉴清心里的二十四，郑百川的粘嘴，耿振之的干火烧。都是一个意思：这一年的事，少讲。

可耿振之讲了，北平站的灶王爷是门房，他拿过一回簿子。一家的簿子到了专员手里，这一家的灶王爷，就不只上天了。

傍晚六点，六条灶房。墙上那张灶王是去年王妈来的时候贴的，红的褪成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脸都叫烟熏黑了一半，两边小对子：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灶台上一碗五个糖瓜，一碟长条的关东糖，一碗清水，一把切碎的黄草料。

“草料清水是给灶王爷的马的，马是纸的，烧了就活了。”王妈从灶台底下拿出一匹巴掌大的黄纸马，“太太，祭灶。俺是女的，俺不祭。”

“我也是女的。”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先生祭。”

曼丽回头：“你祭。王妈教你，你看一遍就会。”

灶房小，三个人挤着，油灯一跳一跳。他把糖瓜往灶王跟前推一推，作三个揖。

“揭。”

去年的浆糊干了，一揭就下来，纸脆，边上碎了一角。墙上留一块方印子，白的，四周烟熏黑的。

“糖瓜抹在灶王爷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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