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糖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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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掰开一个，糖拉着丝，往纸上的嘴一抹，亮了。

“抹多了，灶王爷张不开嘴了。”曼丽在门口讲。

“张不开就讲不了坏话。”

“好话也讲不了。”

王妈想了想：“好话不用讲，玉皇大帝自家看得见。”

纸马和灶王一齐搁在灶膛口，他划了洋火凑上去。纸黑了一角，卷起来，火苗蹿上来，灶王爷的脸在火里亮了一下，熏黑的半边和没熏黑的半边一样亮了，纸马四条腿卷起来像在跑。王妈低声快念：“灶王爷上天去，好话多说，坏话少提，今年一家平平安安，来年一家平平安安。”

一碗清水泼在灶膛口，滋一声。

“送走了。”

侯太太领着小顺来了，小顺嘴边一圈白，攥着半个糖瓜：“陆太太，这长的是什么？”

“关东糖。”

“我奶奶不买，讲粘牙，我的牙要换，粘掉了长不出来。”

侯太太瞪他：“我讲的是你吃多了粘掉。”

曼丽掰一小截给他。他看奶奶一眼，奶奶没讲话，他搁进嘴里一嚼，嘴就张不开了，瞪着眼憋得通红。侯太太笑得拿围巾捂嘴。嚼了好一会，嘴张开了，一颗没换完的小奶牙跟着糖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他愣了一下：“掉了。”

“该掉了。掉在腊月二十三，好，灶王爷带上天去了。”

小顺把牙攥在手心里没哭，把剩下那截关东糖又塞进嘴里。

“牙搁哪里？”王妈问侯太太，“俺们通州讲，上牙扔床底下，下牙扔房顶上。”

“北平也是。”侯太太低头看孙子手心，“这是下牙，扔房顶。”

小顺跑到院里，攥着牙使劲往东厢房顶上一扔，没扔上去，牙落在白菜垛上。他扒拉了半天，找着了，又扔，这回上去了，在瓦上滚了两滚，停住了。

“扔上去了！”他回头喊。

侯太太讲扔上去了，新牙就往上长。小顺讲那掉在白菜垛上那一回算不算。侯太太讲不算。小顺松了一口气。

夜里堂屋，曼丽也咬了一口关东糖，嚼得脸皱成一团，半天才咽下去：“灶王爷嘴粘住了，我的嘴也粘住了。”

她拿手背擦擦嘴：“你揭灶王爷的时候嘴动了一下，讲了一句。我在门口没听清。”

“照旧。”

“站长元旦给南京讲了五遍照旧，你给灶王爷讲一遍。”她点点头，“一遍够了，灶王爷记性好。”

她看着灶房墙上那块空着的方印子：“王妈讲灶王爷今夜上天，三十夜里回来，七天。七天里头家里没有灶王爷看着。”

她把关东糖往他跟前推：“他上了天讲我们家什么，我不晓得。我晓得他这一年看见的：你夜里灯亮着，我纳鞋底，王妈数鸡蛋。他要是照实讲，玉皇大帝听了也嫌闷。”

王妈在灶房里刷那只供过糖瓜的碗，刷着刷着笑出声来：“太太，闷才好。灶王爷上天讲热闹的人家，玉皇大帝才要管。”

他看着那块方印子。他讲照旧，讲给一张纸听。这一年他的簿子在脑子里，交给谁都不交。灶王爷七天不在，他也不会多讲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