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火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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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正月初二回定兴。耿振之定了年里不见血，扈天成照办；可年里不见血，不等于年里不问话。一个被中统扔下、没有饷、没有人管的修鞋的，叫昆明的人请去干面胡同北口那间暗房坐一坐，坐完了出来，北平站的簿子上一个字也不会有。

早走一日，少一日。

修鞋的把罐头揣进棉袄贴着胸口，棉袄鼓起一块方的：“俺正月回定兴，给俺爹。俺爹这辈子没吃过美国的。”

他隔着棉袄按了一下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副处长，俺初二一早走，西直门外坐大车。”他低着头钉掌，“那个照相的再来，俺讲俺修鞋。”

“初一走。”

锤子停了。他抬头看陆行舟，看了一会，没问为什么，点一下头：“初一走。年三十夜里俺把摊子收了，初一天不亮走。俺爹见俺早一日，高兴。”

六条那一头，一上午都是油香。

花生油热了冒青烟，曼丽挽着袖子，两手倒腾一大团肉馅，倒成拳头大一个球，刺啦搁进锅。

“太大了。”王妈往后一躲。

“狮子头，上海的，一个一碗。”

“北平的丸子一口一个，太太这一个十口一个，炸不透。”

捞出来，外头焦黄，筷子一戳，里头粉红冒水。曼丽看了一会：“生的。”

侯太太闻着油香领着小顺来了：“大的顶饿，一个一顿饭；小的好看，年里摆桌子小的好看。您呐这一个回锅，小火炸一刻钟就透了。”

小火慢翻，外头焦的更焦，里头熟了。小顺含着一个小的烫得直吸气：“一口一个。”

耿家勤务兵捧来一瓦盆素丸子，绿的萝卜缨，黄的胡萝卜丝，白的豆腐：“太太讲荤的人家吃荤，素的人家吃素，换一换，年就是一家的。”

曼丽装了二十个王妈炸的小丸子，想了想，把那个焦了的大狮子头也搁进去：“这个大的给专员，专员不吃斋。讲是上海人炸的，头一回炸，炸大了。”

勤务兵走了，王妈讲那个外头焦了。

“焦了也是熟的。”曼丽洗了手，看着锅里剩的油，“丸子大小，是一家的手。”

傍晚他回到六条，桌上一盘小丸子，一盆素的。曼丽讲大的送专员了，焦的。

他没讲修鞋的。他只讲牧顺来叫他捎了一罐火鸡。

“修鞋的收了？”王妈问。

“收了，揣在怀里。”

王妈点头：“揣在怀里好，揣在怀里的东西丢不了。”

曼丽夹了一个小丸子搁他碗里：“修鞋的那一副门对，王妈念给他听了三遍，他跟着念，念到福满门，念成了福满们。王妈纠了他两回，他讲反正贴在门上，门认得就行。”

王妈在灶房门口笑：“那个后生，脑子不笨，就是字认得少。”

他夹着那一个丸子，没往嘴里送。

修鞋的讲，那个挂照相机的，照完了门板，照完了摊子，收起镜头，往西单那边走了。

西单那一间屋，正月里没人。门上贴着他陆行舟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