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火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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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修鞋的，对过这一家你看了多久。我讲我修鞋，不看对过。他笑了，讲区里的簿子上，写你看了三个月。”

修鞋的捧着那罐火鸡，掂了一掂：“区里的簿子，郝专员带去南京了。他讲的簿子，是哪一本？”

陆行舟没答。

罐头是牧顺来递出窗口的。

下晌一点陆行舟去楼里取南京的年终电，牧顺来问他回家走不走东四南大街，听他讲走，就站起来，从那只红布蒙了下半截的钟底下拿起小几上那罐绿铁皮火鸡，拿袖子把一个多月的灰擦干净。

“雍科长讲这一罐过年给没肉的人家。俺想了一个月：楼里的人家里都有肉，站岗的兵年饭有丸子，俺有四个丸子。东四南大街杂货铺门口那个修鞋的，西单租一间屋，一个人，正月回定兴，他爹在定兴。”他把罐头递出来，“副处长顺路捎给他，讲门房送的。”

钟敬之拿着电报下楼，眼镜换了新镜片，亮的：“雍科长讲年里眼镜一道裂看什么都是两半，他垫了钱，讲眼镜是公家的，看的是公家的电报。”

他念：“保密局本部致各站，年假自除夕起至正月初三止，各站留值，照旧。”翻过来，“底下还有一行：华北肃谍专员北平办事处，不在年假之列。”

“专员年里不歇。那三盏两百支光，年三十夜里也亮着。”

雍茂春从总务科出来，一眼看见门房小几上空了，愣在走廊里：“老牧，火鸡呢？”

“送了。”

“送谁了？”

“没肉的人家。”牧顺来头也不抬，“雍科长讲的，过年给没肉的人家。俺送了。”

雍茂春张着嘴站了半天，憋出一句：“俺是讲给，俺没讲你送啊。俺还没想好给谁。”

“俺替你想好了。”

“那俺记账怎么记？”

“记送。”牧顺来在簿子上点了一个点，“门房，火鸡一，出去一个。”

雍茂春一跺脚，跺完了又笑了，讲一罐火鸡在门房搁了一个多月，搁得俺看着它就心慌，送了也好，送了俺就不心慌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老牧，你送的那一家，过年有肉没有？”

“有了。”牧顺来说，“一罐。”

东四南大街，隋记的门板钉着，两道交叉封条起了毛，红印只剩一圈。门板上不晓得谁贴了一张倒着的福字。

斜对面修鞋摊年前生意好，木箱边码一排等取的鞋，每只里头塞一张纸条写着姓和日子：一双虎头鞋掉了一只虎眼睛，一双老太太的小脚鞋开了线，一双男人的皮鞋两只后跟磨平了。

“年前家家要穿新鞋，买不起新的，旧的修一修也是新的，我一日修二十双。”修鞋的翻过那双皮鞋给他看后跟，“这一个人走路拖脚，抬不起脚的人后跟磨得平，年纪大了，或是累了。修了一个多月鞋，我看鞋看得出人怎么走路。区里那三个月看对过，看不出人。”

他看见陆行舟，锤子停了。罐头搁上木箱盖，他不伸手：“美国的。副处长送的我不要。”

“门房送的，牧顺来。讲没肉的人家。”

“门房，那个数人的老头。”修鞋的看着那罐火鸡，看了很久，“十一月二十六日夜里我在他那一部电话里讲过一回话，门板，撬了，四个人，靴子。他接的，喊副处长。”他把锤子搁下，“他记得我。”

“王妈送来的门对，我不认得几个字，王妈念给我听，明日二十九贴在西单那间屋门上。正月初二我回定兴，门上贴着副处长的字，屋里没人。没人的屋有字，贼不进。”

然后他讲了那个照相的：前天，一个年轻的，夹克，挂照相机，照了门板，照了封条，转过来照了他的摊子。

笪如海讲的区里的簿子，是郝允中那本察言录。郝允中记过受训，簿子跟着人走，三月人回来，簿子回来。可笪如海晓得那本簿子上写着一个修鞋的蹲街三个月看对过。中统的簿子到了保密局行动处的人嘴里，是南京那边有人翻给他们看过。

扈天成熟路熟脸，熟到了东四南大街，熟到了一个被中统扔下的修鞋的。一个看过三个月对过的人，在扈天成眼里是一张活地图：对过那一家进出过什么人，几点，从哪个方向来。

修鞋的讲过他看的是手，不看脸。可扈天成不管他看的是什么，只管他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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