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千层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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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纳几针了？”

“这一行，十九针。”

曼丽的锥子停了，低头一针一针数到十九：“你数着的。人家男人看老婆纳鞋底打瞌睡，你数针。”

她又扎一锥子。

“二十。”

她鼻子里笑出一口气：“你数吧，数到最后一针告诉我。”

腊月二十九夜里八点，东屋炕上铺一块布，针线筐搁在布上。鞋底在她膝盖上，一寸来厚，六十层布拿浆糊糊起来压平晒干，硬得像木板，底上针脚横竖排成格子。另一只早纳好了，搁在旁边。

锥子扎不透，再一使劲，透了；针穿进眼里，铜顶针顶着针屁股一顶，手翻过来一拽，麻绳咝的一声，拽紧，再拽实。

“最后一行，这一行纳完就完了。”

前门外回来她一路没讲话，洋车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空着。过了东单，她看街两边家家门上新贴的春联，到东四牌楼底下才讲一句：“他讲娘的手咸了十一年。我娘的手我记不得了。我十一岁她没了，她的手什么样我记不得。我记得她的声音，上海话，糯的，叫我囡囡。”

到六条口，她站在胡同口看一扇一扇门：关爷家洒金的忠厚传家久，侯家的四季平安，自家的平安二字值千金。

“一条胡同都是你的字。”

傍晚灶房四层竹蒸笼摞在大锅上，白气冒得灯都看不清。

“二十九蒸馒头，侯太太念的那一串里头的。”王妈揪剂子搓圆，拿剪子在顶上剪几刀，剪开的地方翻起来像花瓣，一瓣按一颗红枣，“枣花馒头，供灶王爷供祖宗，一个五颗枣，五福。”

曼丽揉的比王妈小一圈，扁的。她也拿剪子剪，剪歪了，剪出来竖着两只耳朵。看了一会，拿两颗枣按在耳朵底下：“兔子。上海过年也蒸兔子，豆沙馅的，我娘蒸过。”

王妈笑出声。

小顺来借蒸笼屉，扒着灶房门数：“三十二个枣花的，一个兔子。兔子不算馒头，兔子是兔子。陆太太，兔子蒸好了给我看一眼，我奶奶不蒸兔子。”

七点揭笼，白气冲上房梁。馒头鼓了，枣红得发亮。那只兔子耳朵鼓得更竖，一只高一只低，两颗枣眼睛一颗陷进去了，一颗还在外头。

“一只眼睛闭着。”

“面一发，什么都往里吃，把枣吃进去一颗。”

曼丽拿出来烫得两手倒腾，搁碟子里叫王妈给小顺送去：“讲闭着的那一只是睡着了。过年兔子也睡觉。”

不到半个钟头，小顺又跑回来了，两手端着那只碟子，兔子原样在上头，一点没少。

“陆太太，我奶奶讲睡着的兔子不能吃，吃了它醒不过来。”

王妈笑得直不起腰。曼丽蹲下来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我奶奶讲搁到初一，初一早上它醒了再吃。”小顺很认真，“我奶奶讲过年头一天醒过来的东西，一年都醒着。”

“那你端回去，搁你床头，同你那个福字搁一块。”

小顺想了想，觉得对，又端着跑了，跑到门洞绊了一下，碟子晃了晃，兔子没掉。他回头喊了一声“没掉”，才跑出去。

侯太太后来讲，那只兔子在小顺床头搁了一夜，他夜里醒了三回，摸一摸，看它眼睛睁开没有。

王妈收拾蒸笼，把三十二个枣花馒头码进两只大筐，盖上白布，留五个最圆的搁在供桌上。她搁一个，退后看一眼，挪一挪，又看一眼。曼丽讲王妈码馒头同先生写字一样，一个一个都要站得住。王妈讲馒头站不住，年就站不住。

王妈在东屋门口探头：“太太，还没完？”她走进来弯腰拿指头比一寸，一个一个数针脚，数得慢，“四十。俺娘一寸三十六针，俺三十二，侯太太讲她娘纳过四十二，俺没见过。太太一寸四十。”

“我手慢，手慢针密。”

“上海人头一回纳千层底一寸四十针，俺在通州没听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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