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千层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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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也没纳过，上海人穿皮鞋。侯太太教的，你教的，学了四十夜。”

王妈站了一会，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太太，明日三十，三十穿新鞋。”

陆行舟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只鞋底。

四十夜。他记得每一夜她纳到第几层，第二十二层那夜她讲了耿太太，第四十三层那夜讲了牌桌，第四十五层讲了灶王爷。他记这些同记日报一样，一层一行。可日报他写给楼里看，这一本，他只写给自己。

“三十九。”

锥子扎下去，抽出来，针穿过，顶针一顶，咝一声，拽紧。

“四十。”

麻绳在鞋底上绕两圈打一个死结，剪子贴着鞋底剪齐。她把鞋底举起来对着灯，一个一个小坑，一个一个白点：“完了。”

鞋帮早上好了，棉袍剩下那块青布，里头絮薄棉。左脚那只比右脚那只大半指。

“试。”

他脱下旧皮鞋，左脚那只鞋跟薄。伸进左脚的布鞋，脚背上一勒，紧的。站起来，一寸厚的底踩在砖地上，砖的凉透不上来。走两步，不响。皮鞋在砖上咯噔咯噔，布底没有声。

“紧不紧？”

“紧。”

“新鞋都紧，穿三日就松了，松了就是你的脚了。”她看着左脚那只，“大半指，正好。”

她接过鞋，手在里头摸一圈，摸到脚后跟停一停：“后跟我多絮了一层。你走路往左歪，左脚后跟吃劲，多絮一层不硌。右脚那只没絮，右脚不吃劲。”

他走路往左歪，他自己不晓得。修鞋的看鞋后跟看得出人怎么走路，荆佩之看过他左脚那只薄了的鞋跟。曼丽不看鞋跟，她看他走了四十夜。

“旧皮鞋我明日拿去给修鞋的钉个掌，正月穿。”

“修鞋的初一一早就走。”

她手停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改了日子：“那就不送了。正月里我自家拿去别家钉。”

修鞋的讲初二走，王妈晓得，侯太太晓得，郁彩凤也晓得，一条胡同里年下传话传得快。今天他讲初一一早，曼丽听出来改了一日。改日子的是他。

她不问，是她晓得他改日子从来不为路上好走。

她把鞋底上最后一点线头拿指甲抠平：“他初一走，西直门外的大车初一不一定有。”

“有。初一往南走的大车，都是回家过年晚了的。”

“回家晚了的人多。”她点头，“晚一日，路上人少；早一日，路上人多。人多好，人多不显眼。”

她讲完了，自家也愣了一下，低头把锥子插回针线筐里，插得比平常深。

她把针线筐收拾了，碎布，线团，顶针一样一样放回去，剪子搁最上头。筐底，她没动。

“明日下晌我出去一趟，取一样东西。年前送去的，讲好年三十取。”

他看着她，没问。她也没讲取什么。

她把灯拨亮了一点：“灶王爷三十夜里回来，新的那一张明日贴上，一家人过年。”

她把两只鞋并在一处看了一会，青布面，白千层底，左脚大半指。弯腰搁在炕沿底下，并排，鞋尖朝外。

他看着那两只鞋尖。鞋尖朝外，是明日一早穿上就走。王妈讲过，通州人讲鞋尖朝里，人不出门；鞋尖朝外，出门的路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