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第一次没见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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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看的准不准？”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咋说呢……有时准，有时也不准。”农人挠了挠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张飞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拆台：“怎么还是‘有时’啊？感情这能看透天下的高人，算个浇地的水都有不灵光的时候？”
农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变幻莫测的天空，说道：“这位军爷，您有所不知。这老天爷下不下雨，啥时候下雨，那是天意。老天爷的脾气，可不听他一个教书先生的使唤啊。”
听到这句话，刘备脸上的笑意瞬间扩散开来，甚至比刚才听到张飞出洋相时笑得还要明显几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能只凭一句话，就让老天爷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降雨。老农这句朴实无华的大实话，反而让刘备那颗因为徐庶的夸大其词而悬在半空中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让他觉得无比的熨帖和舒服。看来，这位孔明先生虽然满腹才华，但也终究还是个沾着地气、懂人情世故的凡夫俗子。
一直熬到了日偏西的午后，诸葛亮仍没有回来。这期间，诸葛家的下人倒是出来看过他们两次，第二次出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客气地表示，如果客人愿意的话，可以留下口信，等先生回来他一定代为转交。
刘备斟酌了片刻，平静地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小哥代为转告先生，就说……刘备今日曾经冒昧来访过。”
那年轻人的神情在听到“刘备”这两个字的时候，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穿着便服、在门外苦等了大半天的人，竟然就是那位名震荆楚、名满天下的左将军刘皇叔！他吓得两腿一软，赶紧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左将军大驾光临！小人这就去给将军看茶——”
刘备笑着摆手阻止了他：“小哥不必多礼。我方才既然没有表明身份，现在说也是一样的。”
“将军放心，等我家先生一回来，小人一定将此事转告先生。”年轻人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就有劳了，多谢。”刘备温和地拱手道谢。
张飞在一旁实在憋不住了，扯着大嗓门嘱咐道：“喂！小子！你记得再多告诉他一句，就说我们兄弟可是专门从新野大老远跑过来看他的！”
刘备皱着眉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张飞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问：“大哥你瞪俺干啥？这难道也是啥国家机密，连说都不能说？”
那年轻人被张飞这一吼，吓得连连点头如捣蒜：“能说，能说，小人一定带到！”
“那你小子可得给俺老张把话传到了！”张飞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最终，刘备一行人并没有留下什么贵重的见面礼，也没有额外留下什么东西，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了一个在天下乱局中响当当的名字。
当他们翻身上马重新踏上归途时，太阳已经过了中天，开始向西倾斜。张飞闷头骑出去一大段路，还是没忍住，猛地回过头，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几间越来越模糊的破草房：“大哥，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嗯，回去了。”刘备语气平淡。
“咱们可是足足在路上吃了一天半的土啊！”张飞愤愤不平。
“嗯，我知道。”
“结果到了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确实没见着。”
张飞被大哥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憋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你大老远跑来被人放了鸽子，你心里就不觉得窝火、不生气？”
刘备反问了他一个极其犀利的问题：“你凭什么认定，孔明今日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故意躲出去不见我的？”
“这……俺老张哪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张飞被问住了。
“既然你都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故意的，那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刘备理直气壮地反驳。
张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精打采地问：“那……那要是下次再来呢？”
刘备头也不回地望着前方漫长的土路：“先回新野城再说。”
“俺老张现在问的就是下次的事！”张飞急了。
“我说了，等回去以后再从长计议。”刘备的态度极其坚决。
张飞绝望地仰天长叹了一声：“得，又是这句敷衍人的‘回去再说’！”
刘备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人都还没见着，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然你现在非逼着我说什么豪言壮语？”
在渡过汉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和来时一样，由于渡船太小，他们的人马还是得悲催地分成几趟过河。张飞这回算是学聪明了，也熟练了，他毫不客气地抢先一步，自己牵着六匹马第一个跳上了第一趟渡船。那老船夫借着江面上微弱的星光，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昨天差点把船给拆了的黑脸大汉：“哟，这不是昨日那位要自己扛船过河的将军吗？”
张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今天就不能还是俺老张了？”
老船夫也是个嘴碎的，多嘴问了一句：“将军昨日说去寻人，今日那人可寻到了？”
张飞的脸本来就黑，这下更是黑得像锅底一样，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寻他娘个腿！没有！”
船夫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脖子，再也没敢多说半句废话，老老实实地摇起了橹。刘备牵着马站在后面排队等下一趟船，听见了张飞在船上丢人现眼的回答，忍不住低下头，无奈地闷笑了一声。
……
经过一路的颠簸，第三天傍晚时分，他们这支略显狼狈的小队伍终于安全返回了新野城。关羽此时正披挂整齐，站在军营外的空地上，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验看一批刚刚从铁匠铺送来的新补给的羽箭。一见刘备他们风尘仆仆地归来，关羽那双丹凤眼第一时间越过刘备的肩膀，向他们身后的队伍里仔细搜寻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多出任何一个羽扇纶巾的陌生面孔。
张飞像个斗败的公鸡一样，人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晦气地喊了一句：“别找了二哥，没见着人！”
关羽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而关切地问刘备：“大哥，这一路往返，路途还算平顺么？”
“还行，没遇到什么大麻烦。”刘备翻身下马。
“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状况吧？”关羽追问。
“一切太平，没有。”
刘备将手里的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向军营内走去。听到消息的徐庶也很快从府衙里快步赶了过来，人还在大老远，就迫不及待地大声问：“使君，此行可是见到孔明了？”
“并未见着。”刘备如实相告。
徐庶听了这个结果，脚下的步子猛地停顿了一下。张飞一见他停住，立刻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跳了过去，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逼问：“元直，你给我交个实底，是不是早就知道孔明不在家？”
徐庶被张飞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给弄得一头雾水，哭笑不得地说：“三将军，孔明又不是我拴在裤腰带上的，我怎么会未卜先知，知道你们到的那天他偏巧不在家呢？”
“俺老张就是随口问问，看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张飞冷哼了一声。
“那先生他到底去哪儿了？”徐庶转头向刘备探寻。
“他家下人说，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只说是早上出的门，直到我们午后离开时，人也一直没回转。”刘备解释道。
徐庶了然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是真的机缘不巧，没见着了。”
“废话！俺老张就算眼瞎，也知道没见着人啊！”张飞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徐庶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所以呢，三将军想说什么？”
张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像连珠炮一样质问道：“所以说，咱们下次要是再去，是不是就该长点记性，先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打探好他的行踪，问清楚他在不在家，免得咱们大哥再像个傻子一样白跑一趟？！”
徐庶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走在前面的刘备却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极其果断地说了一句：“不用。”
张飞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喊道：“大哥？！”
刘备一边走一边解下身上沾满尘土的披风，语气极其平静自然：“这第一次去拜访没见着人，本就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先别操心这些了，赶紧把这三日积压下来的紧急军报都给我拿过来过目。”
张飞眼巴巴地看着刘备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大营里走，急得直跳脚：“大哥！”
“嗯？还有何事？”刘备连头都没回。
“咱们到底……还去不去了啊？！”张飞扯着嗓子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刘备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停顿哪怕一秒：“先办正事，看完了军报再说。”
张飞彻底绝望了，仰起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徐庶站在一旁，看着张飞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三将军何必如此焦躁，使君他刚才，可并没有说下次不去啊。”
张飞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庶：“你这穷酸，你又从哪儿看出来的？！”
“这回，我还真就知道。”徐庶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你到底凭什么这么笃定？！”张飞不依不饶地追问。
徐庶指着已经走进主帅大帐的刘备背影，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很简单，因为如果使君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下次绝不再去受这个窝囊气，那他刚才在回答你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特意加上‘第一次’这三个字。”
张飞愣在原地，把刘备刚才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了好几遍，这才恍然大悟：“对啊……俺老张怎么就没听出来这三个字里的玄机呢？”
徐庶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得意地笑了笑：“三将军，这下你总算知道，为什么我徐元直能被使君留在这个府衙里吃白食了吧。”
张飞的黑脸瞬间又黑了几个度，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徐——元——直！”
还没等他发作，徐庶早就见势不妙，脚底抹油，快步溜进大营里去了。
当夜，新野府衙的书房里仍亮着灯。刘备将这三日以来积下的军报看完。北路防线一切如常，曹军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东面防线有一处不怎么重要的营寨进行了军侯的换防调动；城内的几座主要粮仓，新收缴入库的粟米数目也在正常的预期范围之内。总而言之，整个新野四平八稳，一切都显得那么波澜不惊，没有半件火烧眉毛的紧急军情需要他立刻去拍板定夺。
直到所有的政务都处理完毕，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刘备这才将手伸进袖口，将那块写着名字的普通木片，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诸葛亮，字孔明。
木片还在。
刘备借着昏黄跳跃的灯火，静静地凝视着木片上的字迹看了一会儿。随后，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块木片重新贴身放回了袖中。他没有像张飞提议的那样，立刻叫来斥候首领，派人去暗中探查诸葛亮接下来的行踪。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下一次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