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路边晕倒的老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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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童童头也没回,抬起一只小手在空中摆了摆。老张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困惑大过了担忧。他摇了摇头,端着饭盒回了留观区,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不对劲,这孩子太不对劲了。她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走廊那头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老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那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没有人。是有人来过,又走了。肖童童在和老张说话的同时,目光一直锁定着走廊尽头防火门后面飘出来的一缕气味——腐败组织与感染性渗出液的恶臭。就是那个替身。她刚才的判断没错——替身确实来过急诊留观区,而且没有走远。就在她和老张说话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防火门后面,透过门缝在观察留观区的动静。老张被她挡住的那几秒,门缝后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晨光已经变成明晃晃的白光,照得医院外墙上的白色瓷砖刺眼夺目。花园里的银杏树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树下的长椅上空空荡荡,之前坐在那里的木匠老人已经不见了。他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朝医院大门方向走了。没有出大门——气味在大门内侧拐了个弯,往住院部方向去了。住院部和急诊楼之间隔着一个中央花园和一条内部道路,路边种着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底下零星摆着几张给病人家属休息用的石凳。
木匠老人的气味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延伸,浓度逐渐减弱,到中央花园附近就几乎散尽了。这说明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停留太久,或者——他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人。
肖童童走到中央花园的梧桐树下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木匠老人的气味在这里断开了。松木、清漆、镇静剂,这些标记性的气味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的气味——更浓,更近,更鲜活。同样是松木和清漆的味道,但没有镇静剂的成分,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汗味、微量的肾上腺素分泌气息、以及手指上残留的香烟焦油。这气味太过浓烈,带着一种急躁和焦虑的情绪气息,和木匠老人身上那种被镇静剂压得平缓迟钝的体味截然不同。一个年轻得多的人,身体强壮,正处于紧张状态。
火车上那个木匠。他来过这里,就在几分钟前。他和木匠老人见面了,然后把老人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了?肖童童循着新木匠的气味往前走,穿过中央花园,绕过住院部大楼,出了医院后门,眼前是一条并不宽敞的老街。街道两旁种着国槐,树荫遮天蔽日,街边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门口排着短队。
气味沿着后街往前延伸了大约一百米,在一棵国槐树下再次中断。但这一次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气味覆盖了。尾气,橡胶,汽油。一辆车在这里停过,木匠上了车。
木匠老人也被带上了同一辆车吗?还是两拨人在医院后门接头,然后分头离开了?她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做出判断。
肖童童走到国槐树下,低头看着地面上两道新鲜的车轮印。轮胎花纹很浅,是轿车轮胎,不是面包车或者货车。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突然注意到国槐树下的人行道边上,一个灰色的身影蜷缩在地上。蜷缩的姿态极其不自然——不是侧躺,不是仰卧,而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衣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捏皱的纸团。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右腿裤腿比左腿短一截——是那条跛腿造成的裤脚磨损不均。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鞋底磨损的位置和跛腿的步态完全吻合。
木匠老人。
肖童童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搭上老人的颈动脉。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细弱而急促,每分钟超过一百二十次,典型的休克前代偿期表现。嘴唇发绀,指尖冰凉,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汗液的气味里混杂着镇静剂代谢产物的微苦。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意识丧失,呼吸浅而快——这不是单纯的昏迷,是药物过量叠加心血管意外的典型症状。
镇静剂。老人身上的镇静剂浓度比她之前在花园里闻到的时候更高了。她在花园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反应迟钝——中枢神经被轻度抑制,但生命体征平稳。可此刻他身上的镇静剂代谢产物气味明显加重,说明在花园见面之后,有人又给他注射了一针。这一针把镇静剂的总剂量推到了危险阈值,直接抑制了呼吸中枢和心血管中枢。有人想让这个老人死。不是用刀,不是用枪,而是用镇静剂——一种看起来像“自然死亡”的方式,一个住院的老年病人,在路边“突发疾病”去世,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老人被注射了过量的镇静剂,被丢在了医院后街的国槐树下。这个地点选得很讲究——距离医院后门只有一百米,监控死角。就算被人发现,最多以为是哪个住院病人自己跑出来晕倒了,家属和医院之间的扯皮足以让所有追查到此为止。
“爷爷,爷爷,能听见我说话吗?”肖童童拍了拍老人的脸颊,没有任何反应。呼吸频率在继续下降,一分钟不到十次。再拖五分钟,呼吸中枢就会被彻底抑制,呼吸停止,心跳紧随其后。
她跪在老人身侧的地面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国槐树的落叶堆、人行道裂缝里长出的杂草、墙根下被晒干的苔藓。她在找药。在医院后门的街边,没有紫背三七,没有仙鹤草,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中草药。这里不是磨盘山,这里只有水泥路面和行道树。但她看到了国槐树下的落叶堆里,有几株不起眼的贴地小草——牛筋草。这种草到处都是,踩都踩不死,但在传承记忆的药典里,它的根茎捣烂后外敷人中、内关两个穴位,能在短时间内刺激呼吸中枢,是野外条件下应对镇静剂过量的急救手段之一,至少能为后续救治争取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
她抓起一株牛筋草连根拔起,在手掌心里揉烂,草汁混着泥土的腥味弥漫开来。她把揉烂的草根分成两小撮,一撮按在老人上唇的人中穴,一撮按在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同时用拇指抵住草根用力按压,以穴位为支点旋转碾磨。她现在的力气不够做心肺复苏,就算能做,对药物过量的病人来说效果也极其有限。但穴位刺激不同——借助经络传导激发机体应激反应,能以极小的力气撬动生命体征的回升。
约莫两分多钟,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不足十次回升到了二十次左右,口唇紫绀渐褪,心跳依然快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了转,没有焦点,但瞳孔对光反应已经恢复了一部分。他张了张嘴,发出含混沙哑的声音,肖童童凑近了才勉强听清——他在反复念叨两个字,反反复复,像是被药物麻痹的大脑在最后清醒的一刻拼命留下的遗言。
“作坊……作坊……”老人攥着衣领的手突然松开,往西边虚虚地指了一下,“……烟……”
肖童童的目光猛地一凛。作坊。西边。烟。她在那辆黑色商务车上闻到过微量的塑料燃烧气味,和老人身上附着的木工作坊气味一致。一个木匠,被人注射了过量镇静剂丢在路边,临晕倒前还在念叨作坊。那个作坊里有什么?或者说,那个作坊本身就是答案——一个用木匠身份和木工作坊做掩护的秘密据点。那通电话里木匠说的“老地方”,大概率就是那里。而在那个地方,可能正在进行某种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活动,以至于暴露了行踪的老人必须被“处理掉”。
“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你不能睡。”肖童童又用力碾了一下内关穴上的草根。老人吃痛地闷哼一声,眼皮又睁开了一点。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后门的方向——十几米外的包子铺门口,排队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但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她需要一个成年人来接手后续的急救工作。自己五岁的身体做不了心肺复苏,也搬不动一个成年男性。她能做的已经做到了——用牛筋草争取到了时间。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
她站起来,拔腿就往医院后门跑。跑到后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住院部侧门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准备点火。肖童童跑过去,一把拽住医生白大褂的下摆:“叔叔,那边有个老爷爷快不行了,您快去救他!”
医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低头看见一个光着脚、手上有泥、膝盖上沾着草汁的小女娃,本能地皱了下眉:“什么?”
“那边,国槐树下!”肖童童指着后街的方向,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他倒在地上了,快不行了,叔叔你快去救他!”
医生扔掉还没点着的烟,快步跟着她跑出后门。国槐树下的老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呼吸已经比半分钟前又弱了一点。牛筋草的刺激效果是短暂的,再不进行医疗干预,呼吸还是会停。医生蹲下来翻了翻老人的眼皮,摸了摸脉搏,脸色骤变,掏出手机直接拨了急诊内线:“后门外,药物过量,呼吸抑制,准备气管插管和纳洛酮,立刻!”
两分钟后,两个护工推着担架车从后门冲了出来。肖童童在医生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就退到了国槐树后面,等护工们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抬上担架车,她已经无声地退到了老街的另一端。她站在一棵国槐树的阴影里,看着担架车被推回医院后门,看着急诊室的自动门在老人身后关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手指上还残留着牛筋草的绿色汁液和泥土的碎屑,中指和食指的指节因为刚才用力按压内关穴而微微发抖,虎口位置被草根的硬茬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心还在跳。人还活着。她做到了。
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正准备沿着老街往西走——老人临晕倒前指的方向是西边,那个作坊大概率在京都西郊——一阵汽车的引擎声从医院后门外传来。不是普通的轿车引擎声,是大马力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夹杂着金属车厢在颠簸路面上发出的哐当声。
一辆灰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了医院后门外。卡车后面跳下来七八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动作迅速地在后门两侧列队站好。然后卡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军装笔挺,肩章上两杠四星,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穿过士兵队列,走向急诊大楼的方向。在他身后,两个校官紧紧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另一个正在打卫星电话,语速极快。
肖童童站在国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大校的背影消失在急诊楼里。空气里飘过来他身上军装布料干洗后的淡淡溶剂味,混合着军用皮鞋的皮革味、老式办公桌抽屉里的樟脑味,以及一丝被压抑得极深的疲惫和焦灼——肾上腺素水平偏高,但控制得很好,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兵。
这个人,是冲着程建业来的。她看了一眼急诊楼,又看了一眼西边。程建业身边现在有军队的人守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但那个作坊里的秘密,就像工棚里那根锈铁管一样,悬在某个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来。
肖童童转过身,背对着医院,面向西边那条安静的老街。晨光从国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光着的脚面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她迈开步子,朝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