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童童的过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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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的帖子像雪崩一样越滚越大,肖童童却坐在503室的茶几前,用红笔在方一舟发来的微观结构数据表上逐行标注。窗外传来浩浩骑自行车的链条声和几个孩子的嬉闹声,她头也没抬。
自从“小菩萨”三个字登上热搜,她已经习惯了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讨论。夸她的、质疑她的、把她当神仙拜的、把她当骗子骂的——她都觉得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不妨碍她每天早上给爸爸煎蛋,不妨碍她每周二在花坛边给孩子们上安全课,也不妨碍她在3号实验舱里继续推导妈妈没写完的公式。但今天的帖子,没有夸她,也没有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她最不想回忆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摊在了太阳底下。
最先被扒出来的是磨盘镇客运站的监控截图。截图里,她站在售票窗口前,光着脚,浑身泥水,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拎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西瓜。她正踮起脚尖把皱巴巴的纸币递进窗口,售票的胖大姐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她。她记得那天——从瓜棚里爬起来走了二十里山路,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老赵给了她西瓜和五十块钱,她舍不得多吃,想留着路上解渴,一路拎到了客运站。
紧接着是一份平川县公安局的警情通报。通报里没有写她的名字,但时间、地点、年龄和案情细节全部对得上。通报写着赵家儿子溺水身亡,花了三万块钱从肖家村一户人家买了一个五岁女娃配阴婚,当晚女娃被塞进棺材里钉了钉子,后来自行脱困。通报的结尾注明涉案人员已被依法处理,但受害者家属拒绝配合调查。受害者家属——外婆,她收了赵家三万块钱,又收了赵敬堂二十万封口费。她在妈妈临死前签了放弃抢救的字,在派出所把她生父一栏填了空白,然后在暴雨夜把她亲手交给了两个挖坟的男人。
有网友翻出了一篇磨盘镇本地公众号几个月前发布的推文,标题是《磨盘山上的小菩萨》。推文里记述了程建业院士在磨盘山走失三天后被一个五岁小女孩找到的经过,写得很朴实——“小女孩浑身是泥,衣服是湿透的旧t恤,脚上全是伤,说自己叫童童,在省道上闻到程爷爷的气味就上山了。”推文的结尾是程女士的原话:“她救了我爸的命,我们全家都欠她的。但她不肯留名字,警察问她什么她都不说,一个人悄悄走了。”
还有省城火车站那个帮她买过车票的刘大柱。刘大柱在评论区里写了一段话:“我是妞妞她爸。小菩萨在省城火车站给我闺女号过脉,开过药方。我闺女有白血病,是她帮我们稳住了病情,还帮我们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我当时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这个小孩不简单。现在我闺女已经能正常上学了,童童,叔欠你的不是一张车票,是一条命。你等着,叔攒够了钱就去京都看你。”
一个接一个的碎片被拼在了一起。有人翻出了她在省城火车站广场长椅上过夜的照片,照片里她蜷缩在不锈钢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给的旧外套,脚上的伤口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有人找到了她在前门大街石子拦劫的监控录像,把时间线往回推——那天是她到京都的第二天,脚上还穿着程女士给她买的那双塞了纱布团的大码运动鞋。
最让人破防的是一条来自西南边境哨所的留言。发帖人是边防战士刘长河,他写了一长段话,最后几句是:“童童小同志,你帮了那么多孩子,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过自己吃了多少苦。你在电视机前说只想做个像妈妈那样的好人时,我在哨所里哭得停不下来。你从地狱里爬出来,却把每一步都走成了别人的梯子。”
肖童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拿起红笔继续在数据表上标注,笔尖停在“晶格缺陷”几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红点。
“童童?”肖国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他今天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右手操铲,左手端锅,动作比刚拆石膏时利索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了?谁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爸爸,我想吃两个煎蛋,溏心的。”
“行。”肖国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知道女儿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但他也知道,今天网上的风声不一样。他早上在军区食堂吃早饭时,几个老战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让他看那些帖子。他看完了,把手机推回去,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在回收处旁边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军区审讯室里,赵铁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加密平板上开着几个网页。他一条一条地看完那些帖子,然后把平板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陈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从技术科拿回来的声纹分析报告,看到赵铁军的表情,把报告放在桌上,问了句怎么了。赵铁军把平板推过去给他看。陈锋看完之后,站在桌前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他把报告推到一边,说了句不该看。赵铁军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是不该咱们看,是这孩子不该经历这些。
干休所老宅里,程建业拄着拐杖坐在书房的旧藤椅上,面前摊着肖童童刚整理完的那份徒手气道管理手法标准化操作流程终稿。方一舟坐在他对面,用笔记本电脑逐页校对格式。程建业忽然开口问那孩子有没有跟他说过以前的事。方一舟抬起头,说肖顾问从来不提。程建业把拐杖往地上敲了敲,眼眶微红:“她是不想让别人可怜她。这脾气,跟她妈一模一样。”窗外院子里那株栀子花开了第三朵,花瓣洁白如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葱,浇着浇着忽然站直了腰,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下午四点,花坛边的安全课照常进行。今天来的孩子比平时多了一倍,干休所那边的军属也把孩子送过来了。浩浩依然骑着那辆小自行车在花坛边转圈,后座上新绑的硬纸板上写着“童童姐姐最棒”。他今天骑得格外卖力,每转一圈就喊一声口号,像是要用自己的大嗓门把网上那些不好的声音全部盖过去。小葵抱着粉红水壶跟在后面跑,跑累了就蹲在花坛边喘气,喘完了接着跑。
肖童童从楼道口走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呼啦啦围上去。浩浩仰着脸叫她,说今天教他们怎么防坏人跟踪。她蹲下来把浩浩歪掉的头盔扶正,说好,今天还学这个。小葵把粉红水壶塞进她手里,说姐姐喝水,喝完再教。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站起来整了整背带裤的肩带,开始给孩子们上课。今天的内容是“被陌生人跟踪怎么办”——怎么跑、往哪跑、怎么喊、喊什么。她让浩浩扮跟踪者,让浩宇当被跟踪的孩子,自己站在花坛边上像往常一样纠正他们的动作。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蝴蝶结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和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花坛边上那盆小葵奶奶送的栀子花今天又开了两朵,香气在午后的微风里飘了很远。她站在那里,迎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目光,像一棵被风雨灌过无数次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