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围棋摊的老人(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旧货集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都围不拢,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常年摆着一个小桌,桌上刻着十九路棋盘,棋子是两罐黑白子,罐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摆摊的是个干瘦老头,姓吴,七十出头,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退休后在集市上摆了个围棋残局摊。不讲棋,不开班,就摆残局。五块钱一局,谁破了残局他倒找十块。大院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老吴的棋摊开了快十年,能从他那赚走十块钱的,一个都没有。有人不信邪,专门从棋院请了个业余三段来踢馆,结果下了四十分钟,业余三段把棋子往罐里一扔,说这老头的水准至少是强业五。
肖童童以前路过这个棋摊好几次,每次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不说话,就站在棋盘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老吴起初没在意——棋摊旁边经常有小孩看热闹,看一会儿就跑了。但这个小女孩不一样,她站着看完一盘又一盘,有时候能从摊子支起来一直看到收摊。她看棋的时候特别安静,但从不动棋盘上的棋子。老吴觉得这小孩乖,有时候渴了会把自带的水杯递过去问她喝不喝水,她摇摇头,眼睛始终盯着棋盘,说谢谢爷爷,我不渴。
今天父女俩从书画摊那边过来的时候,老吴正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局新残局,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成一个微妙的劫争局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对面挠头,手里捻着一颗白子悬在半空中,捻了好几圈迟迟落不下去,最后叹了口气把棋子扔回罐里,站起来掏了五块钱放在桌上:“老吴,你这个月是不是又换新局了?这棋没法下,怎么走都是死。”
老吴也不客气,把五块钱收进搪瓷罐里,慢悠悠地说:“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局,叫‘双龙困浅滩’。黑先,白棋看似死了一块,其实有一步妙手能全盘皆活。这局摆出来两个星期了,还没人能破。”
肖童童走到棋盘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右上角扫到左下角,又从左下角扫到天元,最后定在黑棋被围住的那片棋上。那片棋看似已经死了,她看着那个缺口想了片刻,然后伸手指着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抬起头看着老吴:“吴爷爷,如果黑棋走这里呢?”
老吴正端起茶缸子喝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茶缸子停在嘴边没动。他慢慢把茶缸子放下,戴上老花镜,弯下腰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摘掉老花镜,用一种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之后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看着她:“这步棋不是随便指的吧?你知道这步棋走下去后面多少手变化?”
“十七手。黑棋走这里之后白棋只有三种应法,每一种最多撑十七手就得投。”肖童童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看棋的人都听到了。那个刚输了的中年男人本来已经走到隔壁摊了,听到这话又折回来,站在旁边瞪着眼睛看棋盘。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棋盘上原有的残局轻轻拂乱,把黑白子分别收回两个搪瓷罐里:“孩子,跟我下一盘。不让子,你执黑先行。”
肖童童没有推辞。她在马扎上坐下,脚上的运动鞋踩着马扎的横杠——椅子太高,她的脚还是踩不到地,但她坐得很稳。她从小罐里拈起一颗黑子,食指和中指夹着棋子,手腕一翻,轻轻落在右上角的小目上。老吴看到她夹棋子的手势,目光又是一沉,但没有说话,跟着落下一颗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两人落子极快,老吴的棋风稳健厚实,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肖童童的棋却灵动飘忽。她落子的位置有时候看起来毫不相干,但走到后头她之前散在四处的孤子忽然连成一片,反过来把老吴苦心经营的大龙给困住了。
下到中盘的时候,老吴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而肖童童的落子速度始终如一。周围看棋的人也越来越多——卖旧货的大叔、下象棋的老头、花店的程女士——不,程女士不在,但隔壁书画摊那个被童童鉴定过古籍的老人倒是拄着拐杖走过来围观了。几个中年摊主看不懂围棋,但看到老吴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就知道这局棋不简单。
到收官阶段,老吴的整条大龙被童童巧妙引渡,轻轻点破眼位,再无活路。他盯着棋盘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把手里捻着的那颗白子放回罐里,抬起头看着她,问:“孩子,你跟谁学的棋?”
“没跟谁学。就看了一些棋谱。”肖童童把手里剩下的黑子也放回罐里。她说的是实话——觉醒记忆里的棋谱浩如烟海,从前朝国手到近代大师,每一局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但她没有师傅,没有人手把手教过她怎么落子。
老吴没有追问。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缓缓说道:“我在这个集市摆了快十年棋摊,你是第一个赢我的。这十年,棋院的高手来过,业余强手来过,都没赢过。你一个不到我膝盖高的孩子,赢了。”他站起来,从搪瓷罐里数出十块钱,郑重地放在她面前,又说:“这十块钱是我欠你的——残局你没破,但这盘棋我输了。”
肖童童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伸手轻轻推了回去:“吴爷爷,我不要钱。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跟你下棋吗?”
老吴愣了一瞬,眼眶忽然有点发红,然后仰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旁边围观的人群也跟着笑。他把茶缸里的残茶往树根上一泼,把桌子拍得啪啪响:“行!随时来!不收你钱,来了就下,下了就复盘,我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脑子里还有多少步棋。”
从棋摊离开之后,书画摊那个老人拄着拐杖追上来,从兜里掏出一支旧钢笔,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他嘴唇颤了颤,说自己以前也是教书的,这支笔是当年优秀教师的奖品,现在用不上了,想送给懂得珍惜东西的小同志。肖童童谢过他,轻轻把笔收进口袋,许诺下次来的时候帮他写几页字帖,看看这笔锋还利不利。她转身追上爸爸,牵住他的手。
“童童,”肖国华低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围棋的?”
“可能和学急救差不多。”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反正就是会了。不过吴爷爷下得很好——他那步拆二我差点没接住。下次来我要跟他多下几盘,他的思路比棋谱里的更灵活。”
肖国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爸爸在西南的时候,团部有个参谋也爱下围棋,每次输了就不吃饭。我跟他下了三年,一盘都没赢过。”
“爸爸想学吗?”
“想。”肖国华站起来,用右手揉乱了女儿头顶的碎发,“不过你得有耐心,爸爸连包饺子都擀不圆皮。上次程爷爷来家里吃饭,看了我包的饺子,说像被坦克碾过的。我说那是褶子,他说褶子哪有长成这样的。”
肖童童躲开他的手,把被揉歪的蝴蝶结重新扶正:“饺子皮和围棋布局一样,都是手感。多练就好了。”
父女俩穿过集市往回走,春天的风裹着老槐树花苞的清苦味从集市尽头吹过来,吹得那些旧书摊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新叶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一大一小,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忽长忽短,走几步就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