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渊名无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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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在夜色中看到殷无咎的时候,对方正坐在一道矮土埂的背风侧,左臂环着白团的身体,右臂歪在身旁,像一截被随手搁在石头上的枯枝。白团蹲在他臂弯里,耳朵竖着朝凌霄来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在他从远处跑近的过程中从昏暗缓缓亮起来,那一道暗金色的细光像被慢慢拧亮的油灯灯芯,从一丝微光渐渐燃成一小团稳定的暖光。白团的后颈那个愈合中的孔洞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光,但伤口已经收拢了大半,只剩一小块浅浅的凹陷像被指尖按过的痕迹。
凌霄在殷无咎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弯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右肩撞到石壁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疼,右臂银白印记已经彻底暗了只剩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痕。殷无咎看着他,没有问你拿到了吗,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土埂边缘的位置,然后开口说话时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了一整天:
龙婴释放完所有力量之后睡了。银白色的纹路从鳞片表面褪了大半,但它的心口印记已经清干净了。呼吸还在,体温还在,像……在等下一次唤醒。
他顿了一下,在怀里调整了一下白团的抱姿。白团的尾巴在殷无咎调整的过程中伸出搭在殷无咎的手腕上,像在说我醒着。殷无咎继续道:圣使在七根光柱崩塌之后消失了。他往雾墙残骸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我跟不上他,他的速度比我现在的状态快得多。但走之前他偏头看了这边一眼。
看了什么方向?
你走的方向。殷无咎说,看了大概两息,然后雾气收拢把他裹进去了。
凌霄在土埂边缘坐下来,膝盖屈起来手肘搭在膝面上。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怀中五件东西依次取出来在面前的灰白色地面上排开。骨针、碎鳞、第七颗钉、第一颗沉钉、第五颗钉。五件东西在夜色中各自泛着不同色泽的微光,排成一行像五段被截下来的琴弦平行躺在同一张琴面上。他伸手将碎鳞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鳞片表面三条地脉主路的纹路在调整方向后同时亮了一瞬,光线从鳞片边缘溢出,射向西南偏西的方向。西南偏西的夜空中没有任何特别的天体,没有光柱,没有云层异常,那片空域看起来与其他任何方向的天幕没有区别。但五件东西中的另外四件在碎鳞光线射出之后都产生了微弱的偏转,针尖、钉体、沉钉和第五钉的末端同时朝那个方向倾斜了极小的角度,像五根被同一阵微弱的风吹偏的细枝。
殷无咎低头看着那排东西,又抬起眼看了看西南偏西的方向。他的左臂在怀里托着白团没有动,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在极力回忆什么细节的迟缓感:第七任旧档库那本手札里夹着一页附录——单独夹在最后没有装订。他画了一幅简图,图上有一个标记。八角星环纹被一道斜线从正中间切过的标记。
凌霄的目光从那排东西上抬起,落在殷无咎脸上。
殷无咎把左臂轻轻一收让白团更稳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用左手从腰侧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折叠后磨得发软的旧羊皮纸。纸面泛黄,边缘有被反复展开又折回去留下的折痕。他把羊皮纸摊开在膝面上,举起来朝向凌霄的方向。羊皮纸上确实画着一幅简图——以八角星环纹为主体,从正中央被一道斜贯全图的粗线劈开。斜线末端画着一道弯钩,弯钩的指向是西南偏西。
他给这页附录写的标注只有一行字。殷无咎说,此处不可从正面入。背面可。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另一幅图。比正面更简略,只有两个标记——一个叉和一条虚线。叉的位置在西南偏西约三千里的方向。虚线从叉的位置向外延伸,画出一条回环的路径,路径末端收束在同一个点上。那个点被圈了三圈,圈旁写着两个字,字迹比第七任其他记录都浅但笔画稳定。
无底渊。
凌霄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他认得那个地名——昶照的玉简中有一行被磨花了大半的记录残片中,依稀能辨认出的几个字里就有无底渊最后一役的轮廓。他前世战龙本体陨落的战场不在别处,就在西南偏西三千里外那片被废弃的古战场。他在那道致命伤落到额角之前倒下之处的地名,就是无底渊。
他将羊皮纸缓缓折好递回给殷无咎。殷无咎收起来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白团从臂弯里轻轻托起来往前送了送。白团在殷无咎双手之间的空隙中朝凌霄的方向探了探前爪,后腿还蹲在殷无咎的手掌上。它的尾巴在空气中慢慢晃了晃,尾尖对着凌霄的方向偏着,像在说你抱我。
凌霄伸出双手把白团从殷无咎手中接过来。白团落入他怀中的瞬间用鼻尖在他胸口拱了拱——先是拱了拱骨针的位置,又拱了拱碎鳞的位置,再拱了拱那两枚钉的位置,像在清点他身上的东西有没有少。拱完之后它把脑袋搁进他的臂弯里,眼睑缓缓合拢了一半,像在确认了一切都归位了之后终于可以放松那一点一直悬着的神。
凌霄低头看着它后颈那道正在愈合的孔洞,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长拢了新的一层薄皮,色泽粉嫩,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用右手手背轻轻蹭了蹭白团耳根后面的绒毛,白团的耳朵在他触碰时抖了一下,然后彻底舒展开平贴在颅侧,像一只把最后一道警戒线也撤掉了的哨兵。
他站起身,面朝西南偏西的方向。殷无咎撑着土埂边缘站起来,右臂依然歪着垂在身侧,但他左手里攥着那根折断的短杖残柄,杖柄尖端在地面上点了一下稳住重心。两个人并排站在夜色中,面朝三千里外那片被标记为无底渊的古战场方向。
凌霄将怀中的五件东西逐一收回衣襟内侧,排成一行贴着胸口放好。五道温热的脉动在他胸前交错排列,像五面被调到了不同频率的鼓面在同时轻轻敲着。
无底渊。凌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在心中把那道声音从冰渊球体深处浮上来时说的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七钉已断其六,最后一口棺材盖掀开了。你得在他重新盖上之前走进去。
棺材在虚天血源的核心位置。但盖子被掀开的方向不在墨岩峰的正下方,在无底渊。西南偏西三千里外的古战场深处,就是他前世战龙本体倒下之处,也是虚天血源入口所在。
白团在他怀里轻轻地、像在做梦一样翻了个身,尾尖搭上他的小臂。凌霄低头看了一眼白团耷拉在臂弯外面的尾巴,又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夜色的深处,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殷无咎落后半步跟在他侧后方,短杖残柄在地面上点出连续的有节奏的声,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交替响起又交替沉没,像两道被绞进同一根绳索里的纤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过去。
西南偏西的方向上,夜风从远处吹来的时候裹着一层极淡极远的焦枯味,像古战场残余的气味被风从三千里外推送到了此处,在凌霄和殷无咎的衣袍表面轻轻拂过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