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归途余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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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底渊入口闭合之后的地表,比来时干净了很多。
凌霄走在最前面,晨光从东面斜着铺过来,把荒原上散落的暗红色碎屑照成一片暖褐色的光泽。那些碎屑在地面上铺得很薄,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像被风刮走了,又像沉降回了地下。他踩在上面时的脚感从酥脆变成了接近实土的回弹,每一步都落得比之前更稳。白团蹲在他肩上,耳朵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粉色。它后颈那个孔洞已经彻底收拢了,新长出来的绒毛比周围的毛色浅一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细绒光泽。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凌霄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不是眼睛看得更远了,是他能感知到更远地方东西的轮廓了,像是整片荒原上每一块凸起的岩石和每一道低洼的沟壑都在他的感知中留下了一层极淡的痕迹。他试着把感知范围收窄回来,那些痕迹便如退潮一样收拢到他身周十丈以内;他再放开,它们又重新铺展到远处去。那枚纯白鳞片融入之后,他的灵识覆盖范围扩大了将近一倍,而且扩展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消耗——像一扇被长期堵住的通风口突然被清空了堵塞物,气流自然地流进了它原本就该去的地方。
殷无咎在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的位置走着。短杖残柄在晨光中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节奏比之前慢了。凌霄放慢了步伐等他跟上,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还是歪着,但肿胀的程度比之前消退了一些,像身体在长时间的休整中开始自行吸收淤血和积液。
你那条手臂在长。凌霄说。
殷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右臂,像在确认它还在。第七任留的那点儿灵识残力在我体内还剩一层。没有完全散干净。它在替我接骨头。他又走了一步,短杖点地时他的右肩微微耸了一下,慢。但确实在接。
凌霄没有多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把怀中的六件信物排列了一遍:骨针在左外侧,碎鳞在左内侧,第七钉和第一颗沉钉紧挨着放在中央,第五钉贴着右内侧。额角碎楔放在单独的一层内衬里,与五件信物之间隔着那枚纯白色碎鳞——被第七任留在阵列中央又被凌霄取出的那枚——像一道隔层一样把六件东西和碎楔分开放置。纯白色碎鳞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此刻它在衣襟内侧持续散发着一种极其温和的脉动,像一枚被体温焐着的心脏在缓慢地跳。
他走过一道低矮的土丘时,晨光在他面前投下一道明显的人影——不是他自己的影子。他停住脚步抬眼看过去,土丘顶端站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苏清月的斗篷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帽檐压在额前只露出半截下颌和搭在刀柄上的手。她看到凌霄之后没有喊,只是从土丘上走了下来,步伐平而快。走到两人面前大约五步时她停住了,目光在凌霄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脸色比走之前好了很多,右半边脸的灰色已经彻底褪净了,只剩一层淡淡的、像被晒过之后的微红沉淀在皮肤像在打招呼。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殷无咎身上,在他变形的右臂上停了一息,什么评价都没有做。
杜衡传信说祖地的暗金光雾已经停了。苏清月开口,嗓音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但语速平稳,姜鹤年让你回去之后先去找他。说他那边有一个东西想让你看一眼。
凌霄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收到的信?
三天前。我从青玄宗出发的时候拿到的。走了三天赶到这边来等你们。
三天前?凌霄在脑中推算了一下时间节点——三天前他还在无底渊的地下通道里,还没有拿到第七任留在阵列中的碎鳞。姜鹤年在三天前就传信让他回去看一眼,说明姜鹤年在他拿到碎鳞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会发生。信里没有提别的东西?
苏清月摇了摇头:只说让你回去之后先找他。多的没说。
凌霄没有追问。他重新迈步,方向从正东微微偏北——那是通往青玄宗的路。殷无咎从他身侧走过去时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白团,白团正好也在看他。两个落在他肩上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白团的尾巴尖微微翘了翘,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回程的路被晨光拉成了细细的线。凌霄走在最前面,怀中的六件信物和那枚纯白色碎鳞随着他脚步的节奏交替发热,像六颗被装在同一个匣子里的心跳,正用不同的频率维持着同一种脉动。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偏头问苏清月:你的血脉还能感应到吗?
苏清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能的。但比以前沉了。像那种东西在说的是昶照血脉中那部分被他从龙婴体内引出后暂时沉淀下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她体内沉到了很深的层次,但还活着,还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再浮上来。他把自己的感知延伸出去覆在她身周约两尺的区域——那枚纯白鳞片融入后他的灵识覆盖范围宽裕了很多——他的感知在她血脉深处确实触到了一层温暖的、沉睡的东西。像一块被火山灰埋了太久的煤层正在缓慢地酝酿着某一天重新点燃的火种。
又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凌霄的识海中忽然接收到了一道极弱的波动。那道波动的来源不在他周围,在更远的地方——偏东偏北方向,像隔着数片荒原和几道山脉穿行过来的微弱信号。他将感知向那个方向延伸了数里、数十里、上百里,一直延伸到那道信号逐渐清晰起来的边界处。他辨认出了那道波动的轮廓:细密、持续、带着一种像金属薄片被反复轻叩时发出的余颤频率。与第五颗钉在他手中时发出来的那种共振频率几乎一样。
银白色幼龙的灵识通道在他辨认出那道波动的同一时刻自行亮了起来。通道那头的气息比之前几天更加沉稳了,那种沉稳不是内容上的丰富,是呼吸的厚度——像一匹幼兽在睡了几天几夜之后醒过来,发现自己长出了一些新的骨头。银白色幼龙没有传来任何完整的意念,只送过来一串极其细碎的信号碎片:先是暗金色,然后暖金色,然后一道像重物落地的闷响般的震动波,最后是一缕极其细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温热气流的触感。
殷无咎蹲坐在石径出口外侧的岩石上歇息。右臂搁在膝面上,袖子被他从肘部以下卷了上去,露出了整条小臂。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的侧面——那道原本明显的外翻弯角已经消退了大半,骨骼的走向正在从畸形回正,虽然还残留着一道轻微的弧度,但已经从明显骨折过渡到了正在回正的阶段。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右肘外侧的凸起处,按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整条手臂在他按压的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姿态,没有因触及损伤区域而产生反射性的退缩。
骨头对齐了。殷无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翻阅过多次的旧记录,第七任的余烬已经走完了肘部以上的所有裂缝。剩下的只有前臂和手腕的连接关节还没完全固化。但短杖已经不需要撑了——它能撑我自己的体重了。他说着用右手撑着膝面站了起来,右臂在支撑体重的过程中没有弯曲,肘关节保持着一个完整的直线状态。凌霄的目光从他撑直的右臂移到他的脸上——殷无咎的脸上没有那种强撑硬忍的细微表情变化,整个站起的过程呼吸平稳。
能用多久?凌霄问。
全速行走的话,半日。殷无咎把右臂垂回身侧,半日之后腕关节会开始发酸。但至少是能用的状态了。七天前它还是一截废木。
白团从凌霄肩上跳下来小跑到殷无咎脚边蹲着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的右手,然后跑回凌霄脚边蹲好,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