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县太爷的顽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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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本官就在门口等吧。”
林玄清独自走进签押房。门一推开,浓烈的硫味和另一种更恶心的腥甜味扑面而来。他皱起眉,掏出环境检测符——所有指标都比书房高出三到五倍,未知能量异常的指标更是直接爆表。
污染源在这间屋子里。
他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排查。签押房的结构很简单——前后两扇窗,一张长桌,一排书架,一个熏笼。窗子是朝南的,采光不错,窗棂上也没有任何符箓或异常装饰。书架上的卷宗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落满了灰。
熏笼。
他走到铜熏笼前面蹲下身。熏笼里燃着几块沉香木炭,是县衙的标配——签押房冬天寒冷,熏笼用来取暖兼熏香。炭块已经烧了将近一半,表面覆盖着一层白灰。林玄清用火钳把炭块拨开,取出最
这块木炭的颜色不对。正常沉香木炭是黑色的,但这块炭的表面带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和天元石一模一样的光泽。他把炭块凑近鼻子闻了闻,硫味和腥甜味之外,还隐约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某种有机质被高温灼烧后的残留。
“王师爷。”林玄清朝门口叫了一声,“县衙的炭是从哪儿买的?”
王师爷站在门外——他也不敢进签押房——隔着门框回答:“每年秋天县衙统一采购,从城西刘记炭行买的。刘记在青城县做了几十年炭生意,应该不会有问题。”
“今年这批炭,跟往年有什么区别?”
王师爷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脑门:“今年炭价比往年贵了一成!刘记的掌柜说今年进货的炭山换了地方,新炭山的运输成本高些。县太爷还因为这个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
“换了哪座山?”
“好像是——”王师爷眯起眼睛回忆,“青云岭。”
林玄清直起身,手里握着那块暗金色的木炭,掌心感受到的温度不是炭火本身的温度,而是和天元石如出一辙的温润暖意。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
青云岭矿洞失踪事件。天元石矿脉最西端的露头。有人在那附近开采炭木,砍伐的树木长年累月地吸收了矿脉附近渗透出的灵气和矿物微粒,树干里的木质纤维被灵气浸润,燃烧之后释放出的烟气含有未知的活性成分。这种烟气对修炼者来说也许是好东西——很多修士专门寻找灵木来制作法器或熏香。但对于没有修炼根基的普通人来说,吸入高浓度的灵木烟气加上硫化物等伴生矿物燃烧产生的有毒气体,会直接干扰人体的经络系统,产生胸闷、痉挛、畏寒等一系列中毒反应。沈县令在书房从不犯病,是因为书房用的是普通木炭;签押房则用的是今年新买的这批“灵木炭”。
这不是病。这是中毒。
“王师爷。”林玄清从签押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块暗金色的木炭,“去刘记炭行把今年这批炭的进货单和出货单全部拿来。另外,派人去县太爷书房,把书房里用的炭和签押房里用的炭各取一份样本来。”
王师爷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问:“道长,县太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病。是炭有问题。”
王师爷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炭样的对比结果在一个时辰之后出来了。林玄清用小刀刮下签押房木炭表面那层暗金色粉末,和书房用的普通木炭做了一组对比测试。书房木炭是普通栎木炭,燃烧残留物主要是碳酸钾和微量金属氧化物。签押房木炭的成分则复杂得多——除了正常木炭应有的成分之外,还含有高浓度的硫化物和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这种有机化合物和天元石表面附着的灵气结晶具有相似的结构。
更关键的是,当他把签押房木炭的粉末放在密封容器中燃烧时,燃烧产生的烟气里那种腥甜味和硫味的混合气味,与环境检测符在签押房里测到的“未知能量异常”指标完全对应。他在密封容器里放进了一只从县衙后厨抓来的活老鼠。一炷香的时间,老鼠开始抽搐,症状和沈县令一模一样——先是四肢蜷缩,然后是全身痉挛,最后意识模糊,但脱离烟气环境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反复验证了三次之后,林玄清将结果如实告知了沈县令。
“换掉签押房里所有的炭,改用电——”他顿了一下,把“电暖器”三个字咽回去,“改用火盆烧普通木炭。刘记这批青云岭的炭全部退回。三天之内,症状应该会明显减轻。一个月之内,体内积累的毒素应该能代谢干净。”
沈县令靠在床头听完了整个过程。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挣扎着坐起来,朝林玄清深深拱手。
“多谢道长大恩。”
林玄清侧身避过了他这一拜。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块炭——暗金色的,带着硫味和腥甜味的沉香木炭。青云岭矿洞、矿脉西端露头、被污染的树木、中毒的县令。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但他最后要离开时问沈县令的那个问题,和沈县令给出的回答,却让他背上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大人,三年前的秋天,您还记得第一次发作之前的那天下午,签押房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沈县令想了一会儿,说:“那天下午——好像来过一个外地商人,在签押房跟本官谈了一桩买卖。卖的就是一批沉香木炭,说是新炭山的头茬货。价钱很便宜。”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青布长衫,瘦高个。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府城那边过来的。对了——”沈县令忽然抬起头,“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特别的扳指,像是白玉的,上面刻了些弯弯绕绕的花纹。”
白玉扳指。刻着符文的白玉扳指。
林玄清深吸一口气。
青城府道录司主事王崇礼,右手上戴的,正是一枚刻满符文的法器级白玉扳指。
他眼前似乎有无数碎片正在飞速重组——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木炭生意、精准投放到县衙签押房的“灵木炭”、一个能让知县慢慢中毒的慢性手段。而做这件事的人,在府城道录司那个堆满符箓鉴定文书的大堂里,还能若无其事地为他鉴定了三十张符箓,好整以暇地提醒他要小心罗天大醮上的竞争对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暗金色的木炭。木炭上残留的暗金色微光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冷意。然后他把木炭收进粗布袋最深的夹层里,转头叫上在院门口等他的清风。
“师父,县太爷的病治好了吗?”清风小跑着跟上来。
“治好了。”
“那师父怎么不高兴?”
林玄清没有回答。他拉着清风快步穿过县衙的甬道,穿过前衙冷清的签押房,一直走到县衙大门口才松开了步子。身后,签押房里那只铜熏笼里的炭火在无人看管的午后继续无声地燃烧着,暗金色的微光在炭块缝隙间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