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玄清的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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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脉理事会成立后的第四天傍晚,黑石关矿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神殿残部,不是神庭遗民,不是北麓荒原上被干热风驱赶下来的零散虫群。是大夏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太监——上次在御书房里握着黄绸竹简、眼角皱纹能夹住一粒米的那位。他没有坐轿,没有仪仗,只带了一个提灯的小太监,两匹马,马蹄铁在矿区碎石路面上磨得锃亮。镇魔司的哨兵在矿区北侧角楼下拦住了他,他只说了一句话:“圣上给林观主捎了封信。口信。”
林玄清在指挥帐篷里接见了老太监。帐篷帘子掀开时,老太监正躬着腰站在长桌前,用那双保养得极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袖口上沾的矿尘。他身后的小太监把提灯挂在帐篷门口的挂钩上,灯光在帐篷帆布上映出一圈极淡的黄晕。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封蜡的信,双手递上。信纸是御书房专用的素白宣纸,折得极整齐,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林玄清展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林观主,朕欲拜卿为国师。非虚衔,有实职。内阁议政、矿脉治理、神庭遗产处置,卿皆可参决。若不欲久居京城,可遥领国师衔,以青云观为行在。”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几息。老太监在旁边躬着腰,没有催,只是用那双老眼偷偷打量着帐篷里的陈设——长桌上一摞摞监测数据报表,墙上挂着阴山全域地形图,角落里堆着几箱待检修的储能模块,清风的手册摊开在折叠椅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今天井下虫群密度的采样记录。这不是一个适合接旨的地方。这是一个适合做决定的地方。
“圣上还有什么口谕?”林玄清问。
老太监往前趋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传达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圣上说——‘林玄清若不肯,朕不难为他。灵核在他手里,矿脉在他手里,北麓防线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朕不给他官做,他也不会不给朕守边。但朕把话放在这里——国师的位置,大夏开国以来从未给过任何人。朕给他,是因为他能拿得住神庭的刀,也放得下神庭的刀。朕不担心他造反。朕只担心他不肯。’”
林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桌上,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向矿区。夕阳正从苍狼岭山脊线的缺口处倾泻下来,把井架、蓄水池、装备区和南坡上那三排树苗全镀成极淡的金色。柳月蹲在装备区棚檐下用铜丝刷清理丙型增幅器的散热鳍片,刷下来的氧化物碎屑在夕照里像一小撮暗金色的雪。诸葛恪趴在破晓改型的左臂关节下方,用手电照着传动齿轮的啮合面,丁小满蹲在旁边给他递游标卡尺。石铁把八磅铁锤往地上一顿,从板车上搬下郡城新送来的一批双相淬火钢喷灯喷嘴。老马蹲在蓄水池沿上抽着烟,烟袋锅子在暮色里明灭。石坚趴在井架底座上打盹,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排水管上。
“国师我不做。”林玄清开口,语调和他平时在实验记录上写结论时一模一样,“但朝廷如果需要一个能管住矿脉和神庭技术的人,我可以暂代矿脉理事会理事长。不是国师,不是阁臣,是理事长。理事会设在郡城,不在京城。我不穿朝服,不参加内阁例会,不领朝廷俸禄。朝廷有事找我,发函到郡城矿务局。我有事找朝廷,同样走公文。理事长一届三年,连任不超过两届。我走之后,理事长由理事会全体投票选举,不得世袭,不得由朝廷直接任命。”
老太监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见过无数人在御前推辞官职——有人装清高,有人真不敢,有人以退为进要更高的价码。但眼前这个人不是推辞,是在还价。不是为自己还价,是为矿脉理事会的制度和未来还价。他把这些条款一一记下,低声说回去禀明圣上,然后重新躬腰行了一礼,退出了帐篷。
老太监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周延卿从郡城赶到了黑石关。他不是坐马车来的,是骑马——这位郡城矿务局总办已经很久没骑马赶这么急的路了。他额头上全是汗,官袍袖口上还沾着今晚批公文时蹭的朱砂墨,翻身下马时左脚在马镫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碎石路面上。十七赶紧扶住他,周延卿摆摆手,大步走进指挥帐篷,从袖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公文拍在桌上。
“林观主,矿脉理事会章程草案——我熬了三个晚上写的。你批一下。”他把公文翻开到最后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列着理事会首届理事名单——青云观代表、郡城矿务局代表、镇魔司代表、诸葛家代表、姜家代表,以及刚刚被重新接纳归宗的姜明远案受害家族后裔代表。名单末尾还留着一个空位,上面用铅笔极轻极淡地写着三个小字——“方舟代表”。叶知秋还没表态愿不愿意接,周延卿没敢用墨水写死。
“还有这个。”周延卿从公文夹里又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封面上用正楷写着《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章程》,“你提的那些神庭技术分类管控原则——命魂炼器永久禁止,基因改造分层限制,空间折叠暂缓研究——我全部写进章程了。伦理委员会对这三类技术拥有一票否决权,理事会无权推翻。委员会成员不从理事会任命,由各矿区的工程师、医师和社区代表联合推选。第一届委员名单我初步拟了十个人,都是基层出身——矿区的,郡城的,陈家庄的。”
林玄清把两份文件从头到尾逐页翻看。章程条文清晰,制度设计严谨,技术风险评估逐项标注,每一项数据来源都附了参考依据。他用笔把其中几处含糊的字眼划掉,在空白处重新写了更精确的措辞,然后把文件还给周延卿。“后天召开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地点——青云观大殿。”
周延卿把文件收好时,清风在旁边翻开手册记了一笔:“矿脉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时间:后天。地点:青云观大殿。出席人员:全体理事。议题:审议章程,选举理事长,讨论北麓生态恢复计划。”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忽然听到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走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睡着的孩子。
黑石关矿区的矿工和辅兵们已经自发聚集在了井架虫体甲壳崩出的缺口旁边又多了一道新刻的横线,那是他在神殿清缴时帮忙搬运装备箱时碰出来的。石铁的八磅铁锤横放在膝盖上,他坐在蓄水池沿上,用砂纸打磨锤柄上新缠的防滑麻绳。崔婶端着粥锅从灶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帮忙分碗的矿工家属。
这不是有人组织的集会。黑石关矿区的惯例——每次大战之后,不管赢没赢,所有人都会自发聚到井架。打赢了,就喝粥。打输了,也喝粥。活着的人喝粥,死了的人的碗也会被人放在井架底座上,盛满粥,搁一双筷子。崔婶把粥锅放在长条桌上,锅盖掀开,热气升腾。陈老三从陈家庄带了几筐新蒸的馒头,馒头顶上照例点了红曲,他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盛了一碗粥,然后坐在井架底座上,用粗糙的手掌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映着的井架信号灯的绿色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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