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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借尸还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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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众人见那张柬帖上的六指墨印,无不心惊胆战。那鬼爪子甘翔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竟颓然跌坐在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周遭江湖好手眼见这成名多年的老者吓得如此魂不附体,也都惊惶万状,不由自主地聚拢上前,待看清那怪异的六指掌迹,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顶门,个个变颜失色。

风流剑客晏日华环顾四周,忽而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疏狂,冷然说道:“诸位莫要自乱了阵脚,咱们这一群大活人,难不成真要让一个死人给吓破了胆?那六指追魂久子伦固然凶名赫赫,可十年前他与六阳毒煞战天雷争名夺势,双双坠下西岳华山接天台,那可是万仞深渊,神仙也难求活。人死岂能复生?十年后的今日,列位竟被一纸死后的虚名惊成这般模样,说出去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赫连方脸色紧绷,沉吟片刻才道:“晏统领所言极是。只是那魔头昔年的行径实在教人胆寒,但凡得罪了他,非搅得对方家败人亡绝不罢手。此人神鬼莫测,万一当年他命大未死,咱们此后便永无宁日了。好在这几个钱财我赫连方还舍得出,且先按柬帖所言准备妥当,再作计议。”

侯国英冷眼旁观,见这双判家大业大,心中虽生鄙薄,却也明白有钱人大多惜命,未必肯真心为己效力。她虽可以身份强压,但强扭之瓜终究不甜,若对方出工不出力,反倒坏了联合对付武凤楼的大计。她心中有了定见,毅然开口道:“纵使那老怪物当真还在人世,想来也得讲几分江湖规矩,不能平白无故滥杀。二位庄主只管备好财帛,今夜三更,咱们一齐前去会他一会,看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有哪个穷疯了心的浑小子,胆敢借老魔头的名头在此空手套白狼,那咱们这老脸可就丢尽了。”众人听她语意深沉,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位女魔王的心思,只得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便在侯国英咬牙切齿提及那“穷疯了的浑小子”之时,徐州城的一处僻静寓所内,追云苍鹰白剑飞正自面色铁青,对着眼前的李鸣厉声斥责。原来这一行人昨夜已在此会齐,李鸣忧心五皇子信王朱由检无法摆脱魏忠贤爪牙的截杀,又承蒙醉和尚点拨,知晓淮上二鬼与徐州双判交情匪浅,若让对方合兵一处,信王府一行必将处处受制。李鸣机敏过人,从醉和尚口中探知久子伦与战天雷坠崖后生死未卜,且近期似有战天雷的行踪传闻,便私下同爱徒曹玉商议,如法炮制了一封假柬帖,由曹玉潜入黄茅岗,悄然放进了赫连方的书房。

白剑飞得知真相,直气得须发皆张,将李鸣与曹玉痛骂了一顿。曹鹏虽重伤未愈,此时也撑起身体,喝令曹玉跪下,言辞间甚是严厉。武凤楼在侧见状,心中既觉此举荒唐,又疼惜幼弟与爱徒,只得连连温言解劝。

李鸣挨了一顿臭骂,脸上却不见恼色,待众人声息稍平,才平静地说道:“二师伯,木已成舟,您便是再责罚,事也已经定下了。弟子此举,实是一步围魏救赵的杀招。若能成事,信王府平白得了一百多斤黄金与两百颗明珠充作军费,岂非大妙?再者,让那双判自顾不暇,他们哪还有心思去助那二鬼和侯国英?这法子虽是借了别人的名号,有些损了咱们先天无极派的威名,但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丢面子的不过是我和玉儿这两个小辈,说不定以此因缘,咱们二人还能就此扬名天下。”他最后几句话说得油滑,脸上犹带着几分惫懒笑意,厅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连愁眉不展的信王朱由检也忍俊不禁。

见众人怒气稍解,李鸣收敛了笑声,正色续道:“二师伯,眼下当务之急,是由您亲身护卫小王爷与驸马爷先行离境。咱们出徐州,绕道归德,再经彰德、卫辉折返京师,这条路最为稳妥。玉儿则护送他祖父和师叔回曹岗将养,待伤愈后再赴京效力。至于这里,由我和大哥留下,足以应对侯国英那干江湖败类。”

白剑飞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关键时刻却极有担当的晚辈,目光转为慈爱,缓声道:“此策固然周全,只是留下你与楼儿两个,势单力孤,若遇险境连个策应之人也无,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李鸣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道:“二师伯,我李鸣向来机警,绝不会待在原地等着挨打。若情势不对,我打不过难不成还跑不过?您老人家若真想叫我们省心,便早些动身,咱们出城再寻饭食。只要瞧着你们平安离去,我早起这顿饭定能吃下两碗白米饭、三个大馒头。”他这番插科打诨,终是吹散了众人心头的阴云。白剑飞不再迁延,当即依李鸣之计,与曹鹏等人匆匆作别,分乘车马,趁着晨色各奔前程。

武凤楼立于堂前,目送白剑飞一行远去,虽觉肩头重担稍减,可回想起李鸣冒名投书的惊人之举,心中终究如悬铅重,蹙眉道:“师弟,此举实在是行险侥幸,若是被识破了行藏,只怕弄巧成拙。”

李鸣却似全不在意,嘿嘿一笑,神色甚是惫懒:“大哥,你且宽心。无论局势乱成什么模样,天塌下来,总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醉和尚顶着。”

语声未落,忽听得窗外飒然微响,一件细小物件如电芒般激射而入,去势奇准,竟堪堪落入李鸣正自开合的口中。李鸣吓得虎躯一震,险些背过气去,待舌尖触及那物,轻轻一砸嘴,只觉酸甜生津,异香沁人,原来竟是一颗上好的蜜饯杨梅。

他心念电转,刚哈哈一笑,眼前便觉清风拂面,一尊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立在堂中。来人僧衣褴褛,蚕眉乱抖,正是少林醉圣普度和尚。老和尚佯装怒目,恨恨骂道:“臭缺德小子!你师父窦二和记名师父江三,见了洒家都要执后辈礼。你这小辈倒好,背地里竟敢咒我是老不死的?看我不将你这一身零碎骨头给拆了!”

李鸣此时已复了常态,满面肃然,双手合十道:“大师,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这皮囊不过是冢中枯骨,喊啥不是喊?再者说,我这一片至诚,给你来个‘一咒十年旺’,你倒不领情,当真是好人难做,善门难开。”

醉和尚冷哼一声,更不答话,抖掌便是一抓。李鸣深知这老和尚法力通天,看似随手挥洒,实则暗藏玄机,当下脚踩乾坤,身形如风中残叶般乱晃,变幻了数种身法欲待闪避。孰料无论他躲闪多快,那只大手始终如影随形,离他咽喉不过寸许。那掌力含而不发,似引而未出的惊雷,惊得李鸣额角见汗,连连作揖告饶,迭声恳求。

直待李鸣累得气喘吁吁,一个踉跄跌翻在地,醉和尚方才收手,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他从怀中掏出半只油汪汪的烧鸡,又摘下腰间那只硕大的酒葫芦,自顾自痛饮起来,浑若无事。

武凤楼在旁观瞧多时,起初也是惊心,待看清那老和尚的身法路径,心中猛然一震。他聪敏过人,看出醉和尚看似在戏耍李鸣,实则是在借机演练那门“附骨神抓”的旷世绝学。他屏息凝神,将那神抓的手眼身法、步态劲力尽数默记于心,不过片刻,已隐隐悟出其中神髓。

武凤楼当即抢前一步,屈膝跪倒,恭声谢道:“多谢老前辈成全之恩。”

李鸣此时方才从地上翻身跃起,见状哪还不明就里?他一把夺过醉和尚手中的半只烧鸡,气鼓呼呼地嚷道:“好你个佛门妖僧!偏心眼竟偏到了脊梁骨上!合着是拿我李鸣当猴耍,给旁人演练高招?这笔账,小爷跟你没完!”

醉和尚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缺德小子,佛爷我本欲度你,奈何你没这般福分,又怪得谁来?你若想学,咱们二人再演练演练?”说罢,那只蒲扇大爪又往前一递。

李鸣吓得如惊弓之鸟,连退三步,撅嘴道:“罢,罢,你这般教法,谁受得了?算我李鸣流年不利,活该是个跑腿的命。”他一边咕哝,一边麻利地扯下烧鸡大腿,将剩下的残骨抛还给醉和尚,歪着头大嚼起来。

醉和尚止住笑,目光深邃地看向李鸣,沉声道:“小缺德,你惹的麻烦大矣。且看你如何迈过这一关?”

李鸣正撕啃着肥嫩的鸡腿,满嘴流油,笑吟吟道:“我这人天生骨头轻,一天没点麻烦,连这烧鸡吃着都不香。您瞧我吃得这般欢实,便知麻烦已在门外了。且说说,是小打小闹,还是泼天大祸?”

醉和尚叹道:“也该着你小子踢到铁板。真是凑巧,你前脚刚冒了‘六指追魂’的名头,他的那位老对手,死而复生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偏偏真在徐州露了冤魂。”

此言一出,武凤楼心头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鸣虽然也是背脊生寒,面上却不露端倪,只淡淡笑道:“老前辈,您老莫不是在逗小子玩?”

醉和尚收了戏谑之色,正色道:“我和尚虽然游戏人间,却断不会拿这种魔头的名号说笑。那老魔头当真是来了,依洒家推测,你那点鬼画符的伎俩,怕是也没瞒过他的眼。今夜三更云龙山之会,嘿,当真有一出好戏。”

李鸣见状,也收了顽心,肃然道:“老前辈,您看他今夜会出头搅局吗?”

醉和尚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凝重:“那老魔禀性暴烈,无风尚要起三尺浪,何况如今风大浪急?他定会去搅个天翻地覆。”

李鸣又问:“那以您老的功力,比之如何?”

醉和尚坦诚相告:“十年前,尚能勉强斗个平手。那魔头极是好强,接天台万仞之巅摔下竟能不死,这十年来苦修密练,定有惊人鬼招,能否胜他,洒家也无十分把握。”

李鸣眼珠一转,忽而计上心头,低声问道:“我曾听闻江湖轶事,说这战老魔武功虽冠绝当世,却是个一字不识的睁眼瞎子,不知此事是虚是实?”

醉和尚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李鸣一听,脸上竟绽放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抚掌道:“前辈宽心。若真是如此,晚辈已有把握制服此人。”

武凤楼听得心惊,眉头深蹙,嗔怪李鸣不该在长辈面前如此狂妄。醉和尚却饶有兴致地瞪大了一双怪眼,上下打量着这缺德小子,似在思忖他这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藏了什么能降服混世魔王的锦囊妙计。

当下,李鸣忙凑到醉和尚耳根前,压低嗓门切切私语了一阵。普度和尚听着,一双蚕眉由拧而舒,随即发出一阵宏大的朗笑,连声道:“妙计!妙计!所谓‘君子可以欺其方’,你这突如其来的怪招,那老怪物定会顾影自怜,坠入彀中。只是你若善后不力,怕是会捅出一个泼天的大窟窿。”

李鸣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膛道:“您老尽管宽心,届时且看小子的手段便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心惊,正欲斥一句“不准胡闹”,却听醉和尚已神色肃然地叮嘱道:“那战天雷身材与洒家相仿,面如紫肝,生得浓眉大眼、狮口鹰鼻。最显眼处,是左腮长着一颗金钱大小的黑痣,其上生有一撮黑毛。他如今暂栖于城北地藏庙,每至晚间必去城中聚仙楼买醉。你此番行事须得慎之又慎,莫要一个不慎,教他把你的牛黄狗宝都给砸了出来。真到了那时,洒家也救你不得。你且在这儿细细参详,和尚我要去会周公了。”言罢,身形微晃,人已如一缕残烟般消散在房门之外。

武凤楼心中对李鸣的机心早已猜出了七八分,暗自忖度:战天雷这等绝世魔头,心狠手辣远非那樊茂可比,岂能容李鸣这般戏耍?他正待严词规劝,李鸣已自外间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满脸堆笑道:“大哥,咱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行计议不迟。”

武凤楼不忍冷了兄弟的情分,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孰料茶水甫一落腹,便觉灵台一阵混沌,四肢百骸使不出半点力气。李鸣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望着他道:“大哥,你连日奔波实在是乏了,需得好好养养神。我是真怕你那迂性子上来要拦我,这才请你先睡上一觉……”语声渐远,武凤楼已觉眼皮沉重如山,神识陷入一片昏黑。

待他悠悠转醒,已见窗外斜阳似血,晚霞映红了半壁粉墙。武凤楼腹中饥肠辘辘,如雷鸣阵阵,他猛然翻身坐起,屋中哪还有李鸣的身影?只见适才那只茶杯正压着一张素纸。他拿近一看,上书:此行固是行险,知大哥必会力阻,无奈之下,请大哥一醉方休。外间备有干粮,餐后速来。字迹潦草,显是匆忙而就。

武凤楼心中又是着恼又是牵挂,快步赶至外间,见桌上盘内横着几片肥牛、两截香肠并两张薄饼。他顾不得细嚼,胡乱狼吞虎咽了一阵,就着残茶送下。随即唤来店家锁了房门,身形疾纵,直往聚仙楼方向赶去。

赶至聚仙楼外,城中已是华灯初上,夜市喧嚣。街头行人摩肩接踵,织流如梭。武凤楼正立于闹市中暗自焦急,忽闻对过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响,一名卖元宵的老者恰在酒楼对面落了担。他心中一动,信步上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藉着热气腾腾的元宵,悄然观察酒楼的出入动静。

一碗元宵将欲见底,酒楼左侧忽地闪出一个魁伟身影。武凤楼心头一震,定睛瞧去,只见那人面色如紫玉,鹰鼻狮口,颔下悬着一丛花白胡须。即便已逾花甲之年,举手投足间仍隐隐透着一股威压八方的神武之气,左腮处那颗黑痣在灯火映照下分外醒目。

武凤楼暗叫一声“苦也”,正主既然现身,李鸣处境危矣。眼见战天雷迈步欲入酒楼,忽有一个矮胖的身影贴着他的脊背硬生生挤了过去。武凤楼虽只瞥见残影,却认出那正是施展“妙手空空”绝技的李鸣。待两人的身影相继没入酒楼门槛,武凤楼情知事已至此,唯有舍命陪君子了。他仗着战天雷从未见过自己,便也装作寻常食客,低头进了酒楼。

他环视堂内,不见二人行踪,便缓步登楼。上得二楼,一眼便瞧见战天雷正据着临窗一桌,而李鸣则缩在一角,正与一名店伙计交头接耳。武凤楼随口要了些荤素酒菜,佯装自斟自饮。

那战天雷倒也豪阔,桌上摆着两冷两热,正对着一坛上好的花雕痛饮。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看这老魔头吃得如此畅快,待会付不出账时,若是发起性来,只怕这整座聚仙楼都要被他拆了去。他虽盼着李鸣能骗得这老怪物的字据,却更忧心一旦真相大白,合两人之力也绝非这位“六阳毒煞”的一合之敌。他放眼四望,遍寻不见醉和尚的踪影,心中怦怦狂跳,只得强自按捺。

少顷,战天雷已是席卷残云,将酒菜吃得一干二净。他大手一招,声如洪钟地喊道:“结账!”

方才与李鸣暗暗通气的店伙计早已抢步上前,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一边报出钱数:“客官,共计二两七钱银子。”

战天雷豪气不减,随口道:“不多,不多!给你三两,余下的权作赏钱。”

店伙计拉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好!酒饭款二两七钱,小费三钱,多谢客官!”

谁知战天雷将手探入腰间布袋,浑身竟微微一颤,脸色陡然大变。那只大手入袋后仿佛被毒蝎蛰了一般,愣是没能抽得出来。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心知这老魔头的钱囊定是在楼下那一挤之间,早被李鸣顺手牵羊了去。他看着这往昔不可一世、深潜十载的魔头在区区酒资面前竟窘迫至此,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听战天雷语声微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然,涩声道:“伙计,当真是对不住……我的银钱,竟丢了!”

那店伙计见战天雷摸索不出银钱,登时变了脸色,一双三角眼瞪得浑圆,目光如利刃般在战天雷身上剜了又剜。他忽然腰肢一扭,那作势竟与李鸣平日里的惫懒模样别无二致,又是捧腹又是圈划,连讥带讽地大吵大嚷起来。

“岂有此理!这位老先生,瞧您生得威风八面,合着是位吃白食的祖宗?”店伙计扯开嗓门,故意让满楼食客听个真切。此时座中宾客皆停了杯箸,纷纷侧目,对着战天雷指指点点。有人暗自窃笑,有人则出言指责这老者看着气派,心术竟如此不正,欺瞒人家卖力气的店伙。

战天雷这等纵横一世的魔头,何时受过这等腌臜气?只觉满面火辣辣地烧,老脸涨成了紫肝色,恨不得在青砖地上寻个缝隙钻了进去。他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微颤:“小伙计,老夫当真不曾骗你,我那钱囊确实是遭了贼,丢了。”

“丢了?”店伙计冷哼一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冷飕飕地如数九寒霜,“老人家,您也是年高有德的人,说话可得讲良心。钱丢不丢我管不着,您总不能说是我给偷了去?咱们就事论事,您老大模大样地坐下,要热的我不给凉的,要甜的我不给辣的,您可是红口白牙、实打实地吞进肚里的。这聚仙楼开门做生意,我跑前跑后一天能挣几个大钱?一句话,有钱拿钱,没钱就——”那“就”字拖得极长,透着一股子蛮横。

武凤楼在一旁瞧见战天雷那狮子大口边的肌肉猛烈抽动,眼神中杀机一闪而没,知他已到了爆发的边缘。若这魔头当真翻了脸,只怕这聚仙楼顷刻间便要血流成河。他暗自调匀真气,正欲出面调停,却见局势陡变。

只见扮作药铺学徒的李鸣忽地抢步上前,先是一脸关切地劝住战天雷:“老人家您先别急,且让晚辈来打发这势利小人。”说罢,他一手按着桌面,一手叉腰,对着店伙计叱骂道:“你这小二也太不通情理了!你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跟谁在说话?凭这位老爷子的神采,难道是那蒙吃蒙喝的主儿?天有不测风云,谁还能保准一辈子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不就是三两银子吗?这钱,我替他垫上了!”

言讫,李鸣伸手往怀里一摸,竟真掏出一把零碎银子,仔细凑足了三两,往店伙计怀里一拍。那伙计得了银钱,登时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捧着银子散去。酒楼之上,嘈杂之声复起,众人见没了热闹,便也各归各位。武凤楼见战天雷拉着李鸣匆匆下楼,也赶忙闪身拦住那店伙,随手赏了他几倍的酒钱,这才抢先一步出了酒楼。

他步履轻快,在街市暗处走走停停,未行多远,身后便传来了战天雷与李鸣的语声。

只听那战天雷语带至诚,动情道:“小兄弟,我这老头子一生恩怨分明,从未欠过他人半点情分。不承想临老了,竟欠下你这一笔重恩。你且宽心,我定要好好报答你。”

李鸣似乎极是受用,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侠气:“我在楼上一见您,就觉得投缘得很。那店伙计实在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我若不出声,心头这口气委实难平。三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只不过……”他原本说得激昂感慨,忽然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息戛然而止,语气也低伏了下去。

武凤楼在前方屏息而行,心中暗叹:成了,这陷阱已然设好,只等战老怪往里跳了。

果不其然,战天雷紧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李鸣重重叹了口气,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丧气道:“唉,方才见您受辱,我一时意气,顾不得许多。可这钱是我替东家送货刚收的货款,眼下没了钱去交账,俺那东家是出了名的狠辣。回去后,一顿毒打只怕是免不了了。”

武凤楼侧过头去,余光瞥见战天雷果然停住了脚步,一把拉住李鸣的手:“小兄弟,我身上钱财虽空,但这身衣服总还值几两银子。说什么也不能教你为了我这糟老头子去挨那皮肉之苦。”

李鸣却连连摇头,喃喃道:“老人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天色已晚,当铺早关了门,即便城里的买卖都大敞着,晚辈宁可捱一顿打,也不能教您为了这点小钱去卖衣衫。若真如此,教您老人家往后如何在江湖上挺起脊梁?”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当真是如滚油沃雪,听得那铁石心肠的老魔头身躯微微颤抖。他涩声道:“那……我也不能忍心让你替我受罪。”

李鸣故作沉吟,迟疑道:“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遮掩过去。您老给我立个字据,我便回去同东家胡诌,说您是我的远房尊亲,暂借了五两银子急用,言明三日后加倍偿还。东家见有利可图,定会饶了我的。”

此时的战天雷已被感激之情冲昏了头脑,哪里还有半点疑心?他忙不迭道:“这有何不可?只是……你怎么要写五两?”

李鸣又叹了一声,又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进战天雷手中:“您老身上分文全无,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您今夜露宿街头。”

六阳毒煞此时已是感怀莫名。凭他这等叱咤风云的人物,往昔自是挥金如土,从未将黄白之物放在眼里。可今日在这走投无路的节骨眼上,这区区二两碎银,在他眼中竟重逾万两黄金。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银子,如获至宝般小心揣入腰包,老脸微红,极是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小兄弟,老夫……老夫一生粗鄙,不识文字。不知该去何处寻个代书之人写张借条?到时老夫印个记号,或是画个押便行。”

李鸣故作姿态,放眼四望寻觅,忽而抢前两步,对着隐在暗处的武凤楼躬身作了一揖,又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朗声道:“这位相公请了,劳烦您受累,替咱们写几个字可好?”说罢,也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武凤楼引至一家杂货店的柜台上。借得纸笔后,李鸣压低声音,如念咒般一字一句道:“立卖身契人战天雷,因家贫如洗,无计度日,托中说合,以五两银价,卖给李姓门下永为奴仆。恐后无凭,立此为证。卖身人战天雷。中人武凤楼。大明天启六年某月某日。”

武凤楼听得心惊肉跳,却见李鸣目光狡黠,只得硬着头皮按其所言录于纸上。李鸣随即便唤过战天雷,教他在那落款处重重摁下了手印。待字据折好揣入怀中,李鸣方才对战天雷笑道:“老人家今晚歇在何处?待晚辈回去交了账,定要再寻您彻夜长谈,方才过瘾。”战天雷不疑有他,细细告知了住处,又是再三叮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武凤楼面色一沉,责备道:“鸣弟,你此举未免太过分了。堂堂一世魔头,竟被你如此戏弄。”

李鸣“噗哧”一笑,压低声音道:“大哥,缚虎岂能不紧?只要他肯听咱们调遣,这卖身契不过是废纸一张;若他当真野性难驯,后头不还有醉和尚坐镇收场?”

两人回到客店时,醉和尚正伏在案上鼾声如雷。李鸣将其唤醒,呈上那张字据。普度和尚瞧清了上头文字,直笑得几乎闭过气去,连声夸赞李鸣干得阴损。武凤楼蹙眉埋怨道:“鸣弟本就顽劣,前辈怎能这般宠溺于他?”

醉和尚笑而不语,探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神色转肃:“时辰到了,洒家这便去‘牵’那老魔头场。你二人且在暗处窥伺,若无洒家招呼,切记不可擅自出头。”言讫,身形如大鹏展翅,直奔城北地藏庙而去。

那地藏庙久已荒废,断了香火。战天雷暂栖于后殿,倒也清静。醉和尚甫一入庙,战天雷便已生警觉。二人少年时虽也曾意气之争,交情却是在打闹中磨出来的,此时久别重逢,倒生出几分隔世故旧的亲昵。战天雷飞身迎出,执手将醉和尚引至后殿坐定。

好在醉和尚行囊中酒肉不绝,当下布开席位。战天雷饮了几杯,便将傍晚聚仙楼之事毫无隐瞒地托出,言语间对李鸣赞不绝口。醉和尚听在耳中,面上含笑,心中却不禁暗生惭愧。他未料到这杀人如麻的战天雷竟有如此热血直肠的一面,倒觉自己与李鸣这番算计有些落了下乘。

正沉思间,又听战天雷感叹道:“醉秃驴,那孩子实是老夫一生罕见的侠义少年。我定要设法报答,可惜,如今我这穷途末路之身,又能给他什么?”

醉和尚顺势点拨道:“眼下彭城双判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财。你何不‘借’他一些?一则替那两块料修修来世福报,二则也还了你这份心愿,岂非两全其美?”

战天雷一拍大腿,大喜过望:“老夫当真是老糊涂了!眼前便有一笔横财,我正愁没法处置,可见也是那孩子的福泽。秃驴,你可愿陪老夫走上一遭?”

醉和尚故作惊讶道:“听你口气,云龙山放鹤亭之事你已然知晓?你这老魔头果然贼心不死。且说说,你是如何打探到的?”

战天雷撕咬下一块鸡肉,猛灌一口烧酒,慢条斯理道:“晚间潜入庄内察看双判动静时,无意中撞见的。久子伦那老鬼即便未死,想来也已残废,断做不出这等手笔。定是哪个没出息的鼠辈借他的名头敛财,老夫倒要瞧瞧,这人的胃口能否吞得下这块肥肉。”

话音刚落,战天雷脸上忽然绽出喜色,对着殿外呼唤了一声:“小兄弟!”

语声未绝,李鸣已轻灵地闪身而入。战天雷正欲向醉和尚引荐,李鸣却已抢先一步,直挺挺地跪在了战天雷面前。醉和尚心知这小子定是偷听了方才的谈话,转了策略,便也冷眼旁观。

李鸣低首道:“老前辈,晚辈特来向您请罪。先前有些事,我哄骗了您。”

战天雷哈哈大笑,一把将李鸣拽起,拉在身旁坐下,眼中满是爱怜:“你我一见投缘。莫说只是言语欺瞒,便是在以前你曾砍过老夫三刀,老夫今日也照样欢喜你。说罢,你究竟骗了老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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