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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借尸还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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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庄重,对着战天雷长揖到地,朗声说道:“老前辈,晚辈先前的身份确有隐瞒。我并非寻常药铺学徒,家父乃是大明天启朝的三品按察使李精文,晚辈名唤李鸣。此番奉命暗中护送信王千岁朱由检回京省亲,为的是防范奸臣迫害。晚辈之所以冒名下书,实是为了牵制彭城双判的党羽,教他们分身乏术,免得伤了小王爷。晚辈绝非贪图那点黄白之物,只因适才在门外听得二位前辈密谈,知晓前辈胸襟如海,更有这一副古道热肠,这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

战天雷闻言微愕,刚欲开口询问聚仙楼那借钱抵账的尴尬事,李鸣已抢在头里,语带诚恳地续道:“在酒楼之上,晚辈是怕您老人家英雄一世,当众丢了面子不好意思,这才隐了姓名垫付酒资。晚辈本欲将那笔微薄钱财奉送,又记起您老曾言‘一生未欠他人恩’,无奈之下,才请人胡乱写了张借据。一来是证明此钱乃是暂借,二来言明加倍偿还,如此才不至坏了老人家一生清誉。”

醉和尚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骂: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坏小子!你口口声声说不瞒这老怪物,到底还是编了个滴水不漏的圆场话,把这老江湖给瞒得心悦诚服。

六阳毒煞听罢,果真放声狂笑,豪气干云地道:“好!既然话已说开,老夫若再计较,倒显器量狭小了。今夜三更,老夫便亲自出马,替你取回那批财帛。这一来算是还了你的债,二来嘛,老夫另有桩天大的好处要送予你。”李鸣心中暗暗吃惊,他万没想到这名动江湖、杀人如麻的“六阳毒煞”战天雷,竟是这般通情达理的性情。

战天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眼见月上柳梢,天色已近三更,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包裹系在腰间。他向醉和尚打个招呼,伸手扣住李鸣的手腕,足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借力,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那身躯雄壮如狮,起落间却轻盈飘忽,疾若鹰鹞,全无半点滞重之态。他唯恐李鸣轻功难继,始终以一股柔和真气牵引。待赶到云龙山脚下,醉和尚竟始终没能超越二人半步。李鸣心中暗自骇然,深知这老魔当年受了那般重创,坠入万仞深渊而能不死,确是凭了这身惊世骇俗的绝顶轻功。由此及彼,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位同样神秘莫测的“六指追魂”久子伦。若那久老前辈亦在人世,自己定要竭尽所能,化解这二老之间的十年积怨。

正遐想间,忽听战天雷低声唤道:“小兄弟,今夜之事虽是你布下的局,但稍后出场,老夫想演这出戏的主角。你可会多心?”其声谦和温厚,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情,与传闻中那暴戾残忍的毒煞形象判若两人。李鸣心中一阵温热,慨然应道:“前辈放心!无论您老如何施为,晚辈定当全力追随,绝无二心。”

战天雷似是被触动了情衷,语气变得沉重悲凉,在那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尤为萧索:“老夫在武林中的声名,一向狼藉得很。小兄弟,你与老夫同行,难道不怕江湖同道议论吗?”语声微微发颤,竟透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

李鸣心头一颤,自肺腑中激出一声高呼:“那些流言蜚语,无非是些恨不过您、又打不过您的鼠辈在造谣中伤!晚辈虽出身官宦,却最是不屑那些虚名。白道中未必尽是真君子,黑道中也未必皆是恶徒。如前辈这般,向来不恃强凌弱,一生守身如玉,纵然杀了几个人、劫了几票财,那也要看杀的是何等奸恶,抢的是谁家不义。这些事,晚辈平日里也干得不少,有何不好?”

这番话如春雷惊蛰,又似暖风拂面,直听得战天雷周身巨震。他猛地抱住李鸣双肩,激动得声音打战:“小兄弟!你……你当真是老夫一生的唯一知音!你摸透了我的鬼脉!”月色凄迷,李鸣见这纵横天下的魔头,眼角竟溢出了两行晶莹的热泪。

李鸣心念电转,当即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断。他温声说道:“您老这般年纪,喊我‘小兄弟’实是折杀了晚辈。若您不嫌弃,李鸣愿拜您为义父,侍奉您老终生,并请醉老前辈作个见证。”

战天雷惊得松开了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前途无量的三品大员之后,竟甘愿拜一个江湖巨凶为父,这在讲究门户名节的武林中简直是闻所未闻。醉和尚在一旁含笑点头,极为赞许李鸣这以心换心的手段。他上前将战天雷扶到一块大青石上坐定,李鸣已然整肃衣冠,双膝跪地,口称“义父”,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战天雷老泪纵横,慨叹道:“老夫一生任性妄为,杀人越货确是不假。但正如鸣儿所言,老夫绝不欺凌弱小,更从未败坏过色戒,至今终身未娶,只为苦练那六阳神功。今日能得此佳儿体谅老夫苦衷,当真是不虚此生了!好在来日方长,老夫定会百般疼你。眼下,正事要紧。鸣儿,你不必回避,跟为父来!”

言讫,那紫红色的雄伟身影已率先掠上山坡,直扑云龙山顶。

云龙山势若蜿蜒巨龙,横卧于彭城之南。月华如练,洒在波光粼粼的云龙湖上,更衬得山间古木森森,幽深难测。苏东坡任彭城守时,曾在此流连忘返,故而山间古迹错落。

战天雷此刻心中郁结尽去,只觉神清气爽,那一阶阶石级在他脚下宛如平地。行至半山腰放鹤亭处,只见飞檐之下黑影幢幢,已有不少江湖好手严阵以待。战天雷深知醉和尚身为方外之人,不便在众目睽睽下现身,便大模大样地迈开大步,独自闯了过去。

侯国英、彭城双判及淮上二鬼等人见一条魁梧身影排众而来,无不心头一凛。战天雷也不言语,只慢条斯理地解开背后一包裹,顺手一抖。只见一抹赤红在月影下翻飞,赫然是一件宽大的红袍,被他披挂在身。

“侯大人,此人并非久子伦,而是六阳毒煞战天雷!”双判老大赫连方瞳孔微缩,禁不住惊呼失声。他曾在江湖传闻中听得真切,这战老魔每逢大开杀戒之前,必先换上一身朱红长衣。盖因其所练的“六阳神抓”劲力刚阳之极,红衣既是血色,亦是神功运转的先兆。赫连方心胆俱裂,颤声道:“依我看,不如将那两千两黄金与明珠呈上罢,或能消解这一场弥天杀劫。”

侯国英见这素来狂傲的双判竟被吓得这般脓包,心中又是失望又是鄙夷。她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寒芒,冷笑道:“传言这老魔早已命丧华山深渊,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今夜此人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焉知不是有人借尸还魂,成心诓骗?双判名震徐州,若连对方深浅都没试过便奉上巨资,传将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笑掉了大牙?”

风流剑客晏日华最是长于察言观色,当下折扇一收,推波助澜道:“晏某倒不信这邪!咱们此处高手云集,何必畏惧一个九死余生的老朽?赫大庄主,你我二人联手,先探探他的底细如何?”他口中说联手,实则是想激双判这对亲兄弟打头阵。

赫连方被架在火上,进退维谷。他一咬牙,招呼二弟白连正齐步踏出,对着那红袍身影拱手道:“尊驾莫非便是六阳神煞老前辈?赫连方、白连正这厢有礼。”

战天雷发出一阵如枭隼般的怪笑:“赫老大,你这招子还是不够亮。老夫名号中那是个‘毒’字,可不是‘神’字。你给六指老鬼备下的那份重礼,厚此薄彼可不成。何况,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鸣儿,准备收礼!”

语声方落,李鸣已应声纵出。侯国英等人见状,无不惊骇万状。他们惊的并非李鸣这后生,而是这成名已久的旷世魔头,竟会亲自为这籍籍无名的少年张目撑腰。

“二位庄主若是畏首畏尾,便请退下,教咱们领教高招!”晏日华在后又加了一句冷言。

双判兄弟被逼入绝境,避无可避。两人低吼一声,身形如两只恶雕凌空攫食,齐齐扑向战天雷。人在半空,四支判官笔已化作点点寒芒,吞吐不定。这一扑不仅劲力沉稳,出招更是狠辣,判官笔直指战天雷周身八处大穴,正是其赖以成名的“四笔点八脉”绝学。

场中众人正欲彩声叫好,忽觉眼前一红。只见双判兄弟竟以比去时更快的势头,打着跟头倒飞了回来。两人立足未稳,脸色已如白纸一般死寂。待众人低头看时,赫然发现两人的四支判官笔竟已全数不见。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的顶尖好手,竟无一人看清战天雷是如何出手的。

“鬼爪子”甘翔虽已残了双手,但悍勇之气犹存。他见挚友受辱,义愤填膺,自喉间逼出一声厉喝:“攻他上下!”

淮上二鬼一母同胞,配合自是默契无间。甘飞心领神会,手中铁佛手化作一道黑光,直取战天雷“人中穴”,招式老辣,阴毒无比。只要战天雷回身一闪,他后续的三招九式便能将其死死锁住。与此同时,甘翔已贴地滚出,一招“魁星踢斗”,双脚齐出,一袭阴门,一踢环跳。

眼见老魔陷入合围,战天雷却神定气闲,右手如龙探爪,竟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铁佛手的顶端。借着甘飞那一扯之力,他左手轻飘飘地按在甘飞右乳之上。同时,他顺势夺过那柄重逾数十斤的铁佛手,一式“左右逢源”,如击顽石般敲在甘翔的膝头上。

只听得两声令人齿冷的骨碎之音,甘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翻在碎石之上,两条腿竟齐膝折断。甘飞虽只中了一掌,却觉五脏翻腾,一股逆血夺口而出,显是内伤重到了极处。

战天雷屹立亭前,那身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阴惨惨地怪笑道:“若非老夫今日喜得麟儿,乃是生平头等快活之事,你们这四块废料早已去见了阎罗。现在,老夫数到‘三’字。若不交出财宝,休怪老夫格杀无赦。一——”

“一”字方落,只听嗤的一声,一支判官笔宛如流星划空,贴着“鬼爪子”甘翔的颈侧急掠而过,凉森森地钉在喉嗓寸许处。甘翔受此惊吓,魂飞天外,几乎软瘫在地。

“二”字吐出一半,又是一道寒光擦额激射,竟在赫连方的鬓角生生划出一道血槽。赫连方只觉半边脸颊火辣生疼,冷汗涔涔而下。眼见战天雷双唇微张,那定生死的“三”字呼之欲出,白连正心胆俱裂,抢先一步嘶声喊道:“彭福!快献宝!”

战天雷这才敛了那猫戏老鼠的凶残神色。侯国英在旁观瞧,只觉这老魔头功力之高、行事之戾,实是平生未见,一时间竟被震慑得面如死灰。

便在管家彭福捧着锦匣、下人抬着沉甸甸的两千两黄金诚惶诚恐趋前之时,云龙山东侧密林深处,蓦地破空传来四声凄厉长啸。那声音如空谷狼嗥,又似厉鬼索命,透着一股阴森杀伐之气。

侯国英闻声,心头猛地一震,那原已沉寂的毒计再度浮上心头。她识得此声,正是麾下效力的秦岭四煞。这四人受命赶来,本是锦衣卫的一张底牌。她心思疾转:若能合四煞之力围杀老魔,不仅两千两黄金与明珠唾手可得,连那个屡次坏事的李鸣也可一并成擒。擒了李鸣,武凤楼还愁不自投罗网?

只是,战天雷适才那一手夺笔伤人实在太过骇人……然而侯国英终究是赌徒心性,名利之火瞬间燎原。就在六阳毒煞接过金银、随手交给李鸣的一刹那,侯国英身形掠出,娇喝道:“且慢!”

李鸣此时已将那两百颗珍珠并金袋抱入怀中,闻言怪叫一声,嬉皮笑脸地道:“侯大人,您这是舍不得了?这可都是二位庄主一片至诚,孝敬我义父的。既然您要阻拦,咱们便按我义父的规矩,再来个‘一、二、三’。谁有胆色,尽管上来拿,晚辈可过期不候!”

战天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我儿说得极是,就这么办!”

侯国英气得银牙紧咬,心中暗忖:你这小贼想诱我亲自动手?四煞瞬息即至,待那一二三喊完,便是你的死期!

孰料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并非虚传。他口中大模大样地说着数数,其实心中早存了走为上计的念头。他从侯国英方才那阴晴不定的眼神中,已猜到对方援兵将至。

只见他一张嘴,“一、二、三”三字如同连珠炮般一息喷出,语声未绝,脚下已施展绝世轻功,怀抱锦匣金袋,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那灌木丛生的断崖急掠而去。临去时,半空中还飘下一句轻狂嘲弄:“看来是没个有种的,小爷爷失陪了!”

战天雷如赤色铁塔般横刀立马,截在去路中央,双目如电,硬是惊得侯国英一众爪牙无人敢动。

侯国英又惊又怒,目光如刀般剜向风流剑客晏日华。晏日华自知战天雷不可力敌,灵机一动,转头对鹰爪门门主喝道:“邱掌门!我护卫大人,你快去截住李鸣那贼子!”

邱龙眠明知此行凶险,但在侯国英面前不敢露怯,只得纵身而起。身形刚到半空,便听一声雷霆暴喝:“鼠辈尔敢!”

又是两支判官笔,贴着他的两耳扫过,生生揭去了两块皮肉。邱龙眠惊呼一声,跌落在地,半边脑袋鲜血淋漓。侯国英见状,心知这几名属下已然丧胆,再逼也是枉然。

正在此时,秦岭四煞已如四道阴风划过长空,齐刷刷落在场中。四人向侯国英施过礼,虽觉李鸣遁走可惜,但侯国英志在伸量战天雷,当即令旗一展:“请四位统领,一齐讨教六阳神煞的高招!”

秦岭四煞横行西北多年,两人合击便已足以横扫一方,今日四人联手,实属破天荒。四人各执一柄四尺八寸的千年紫藤棒,这种藤棒柔韧至极,内劲传导之下,中者皮肉不损而内腑尽烂,最为狠毒。

随着侯国英一声令下,四煞身形如走位穿花。大煞左青龙镇东方,老二尤白虎占西方,老三钱朱雀据南方,老四侯玄武压北方。四条紫藤棒抖动间宛如四条恶蟒,点、扫、抽、砸、挑、拨、扎、压,一时间棒影漫天,疾若暴雨,迅如惊雷,将战天雷死死围在核心。

然而在那劲风激荡、足以分金裂石的棒影之中,那抹火红的身影却如同闲庭信步。战天雷在杀气腾腾的包围中游刃有余,身法沉稳中透着几分疏狂,潇洒自如之极。

直待秦岭四煞将那八八六十四手“泼风八打”使到了最后一式,战天雷才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长笑,哂笑道:“招式倒还凑合,可惜火候只得五成。如此脓包,简直丢尽了许大头的脸面!”

六阳毒煞此言一落,侯国英心头一凛,暗道终究是小觑了这混世魔王。战天雷口中的“许大头”,正是秦岭四煞的嫡传恩师——秦岭一豹许啸虹。见他言语间对许啸虹尚存几分推崇,方知这老魔适才迟迟不曾下重手,竟是存了戏耍后辈、全其棒法的心思。

戏已演罢,杀机陡现。只见战天雷那宽大的通红袖袍一卷,五指如铁钩抓出,三煞钱朱雀只觉虎口剧震,那杆坚愈金铁的紫藤棒竟如枯枝般被生生夺去。战天雷余势不减,猿臂舒展,直取大煞左青龙。

便在此时,大佛殿顶蓦地传来一声清越长啸,语声朗朗,如金玉交激:“好一式分光捉影的六阳神掌!”

战天雷心头微震,手上劲力不由一缓,秦岭四煞见机极快,当即各使保命身法,纷纷倒纵出圈。侯国英听得这声音,一颗芳心竟不可自抑地狂跳起来,眉宇间的阴鸷瞬间化作满腔柔情。她魂牵梦萦的黄山隐侠水川,终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到了。

她心神恍惚,竟不觉像寻常闺阁少女嗔怪情郎一般,低声埋怨道:“你也真是,怎地才来!”话一出口,方觉失了统领之仪,粉面登时飞红,忙垂下长睫,掩去眸中羞涩。好在此时众人目光尽被殿顶来人吸引,倒无人察觉这女魔头的异样。

战天雷昂首望去,见殿脊上立着一名青衫书生,在那猎猎山风中长衫飘飘,清雅俊逸,宛如画中仙人。战天雷平生最重英雄,一见之下竟生了几分好感,大声答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尊驾既有此雅兴,何不下来一叙?”

那书生双袖轻抖,含笑道:“遵命!”

只见他借那一抖之力,身如惊鸿,自殿顶飘然而下。身形在半空竟生生停顿了三次,方才虚实转化,稳稳落在战天雷对面。战天雷双目一凝,由衷赞道:“好身法!踏虚如实,这一气浑元步当真了得。”

青衫书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小可班门弄斧,教阁下见笑了。”

众人见此人不过四十岁上下,举止间却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宗师气度,自称“小可”,称战天雷为“阁下”,竟隐隐有与之平起平坐之势。秦岭四煞感念他解围之德,大煞左青龙赶忙示意道:“这位兄台,对面乃是六阳神煞战老前辈,已近古稀之年。”言下之意,是劝水川言语谦恭些,莫要惹恼了这喜怒无常的老魔。

战天雷却哈哈一笑,神色傲然:“左老大,你这点道行,怕是瞧不出这位尊驾的深浅。武林之中,达者为先,老夫总不能倚老卖老。尊驾既到了这云龙山,想必也想赏赏风景,老夫先领教一招如何?”

语未毕,战天雷那毛茸茸的紫红大掌已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向水川拍落。侯国英深知这一掌之威,惊得失声疾呼:“小心!”

“心”字未落,水川已挥掌上迎。只听轰然一声闷响,两掌相接,劲风激荡,吹得周遭草木尽皆低头。两人身躯皆是一晃,各退半步即止。

这一掌直瞧得满场死寂。战天雷的六阳神掌属天下刚阳之最,这一掌又是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反观水川,仓促迎击,且是以卑托高。两人竟能平分秋色,实则是水川在内功造诣上更胜半筹。

战天雷阅历极深,本知此人不凡,却也没料到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自己七成功力。他十年未曾遭遇劲敌,此时胸中战意陡燃,双目圆睁,暴喝一声:“再打!”

他猛吸一口真气,力灌右臂,将功力提至九成,掌风带起隐隐雷鸣,再次劈空而至。水川面色不改,静如山岳,又是单掌一挥。两人身躯齐震,各退三大步,依旧是不分轩胪。

战天雷脸色陡沉,怪叫一声,激起平生残余的一股悍气,将那六阳神功提到十二成极处。这一掌击出,空气竟似被生生撕裂,四周众人无不惊叫出声,侯国英更是紧张得掌心沁汗,娇躯微颤。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双掌三度交锋。这一次却不再一触即分,两人手掌犹如生了根一般死死粘在一起。紧接着,二人各出左掌,四只铁手两两相对,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内力比拼之中。

云龙山上,唯闻林涛怒号。二人足下的青砖竟承受不住如海潮般的内劲,寸寸崩裂下陷。秦岭四煞忧心水川内力难继,低声对侯国英道:“大人,老魔功力通天,恐水大侠难支,请准许属下等合力相助!”

按照侯国英往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性情,定会点头。岂料她此刻竟横了四人一眼,冷然斥道:“水大侠正当气盛,不见半点败象,尔等休要多事,坏了他的名头!”

四煞讷讷退下,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这位狠辣的小爷,今日怎地转了性子,讲起江湖规矩来了?

战天雷与那青衫书生这一场恶斗,直拼得飞沙走石,气浪排空,足足相持了半个时辰之久。正当双方内力胶着、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忽听得林影深处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好一场凶狠的搏斗!”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去而复返。他身形飘忽,立在场中,哈哈笑道:“今天当真有意思!看来,我还得再喊一次一二三。”

他先是对着六阳毒煞喊道:“义父,晚辈给您买的夜宵都快凉透了。依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罢!”随即便转向青衫书生,躬身作揖道,“这位老人家,也请赏小孩子一回脸面。我喊一,请二位前辈气沉丹田;喊二,请二位渐收内力;喊三,二位便一齐撤回手掌,如何?”

场中豪杰无不暗暗冷笑。自古道“无力不拉架,无势不圆场”,凭你一个乳臭未干、武艺不显的大孩子,若这两人中有一方稍存歹念,内力反噬之下,拉架之人立时便要粉身碎骨。可谁也未曾料到,李鸣这招竟当真灵验。随着他“一、二、三”三声连贯喊出,方才还生死相搏的二人,竟如商量好一般,同时撤力罢手。

众人称奇之余,唯有李鸣心照不宣:这一场戏,非他演不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是他的记名师父,一个是新拜的义父,李鸣的话中有话,两人自是顺势而为。

战天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翻涌的真气,随李鸣走出数步,忽然驻足回首,目光复杂地望向青衫书生,沉声道:“尊驾年未而立,竟有如此如渊似海的功力,莫非当真是天授神权?半年之后,老夫必非你的敌手。后会有期!”言讫,他大袖一挥,率领李鸣大步下山而去。

晏日华见强敌远遁,正欲上前巴结那书生,却不料侯国英早已抢了先机。这位平日里冷傲凌人的女统领,此刻竟一改常态,神情温婉如处子,对着水川连连致意,言语间极尽推崇。江剑臣扮作的水川则是虚怀自谦,那副从容不迫的侠士风度,直瞧得侯国英芳心狂跳,情窦顿开,几乎难以自持。

此时赫连方、白连正及淮上二鬼皆受创深重,早已由管家彭福遣人扶持先行,恭请众人回黄茅岗庄院歇息。

待众人回到庄内,天际已是大白。因同去的高手大多带伤受挫,先前的豪气荡然无存,皆各自寻室调养。唯有侯国英、秦岭四煞并晏日华等人,陪着江剑臣在厅中叙谈。

侯国英想起战天雷临别时那句“年未而立、神功天授”,心中反复掂量:若此人当真不足三十岁,那便是上苍对我侯国英的厚赐,无论代价几何,我也要将他笼络入幕。可她转念一想,看着眼前这墨髯掩口的面孔,哪里像是个不到而立的青年?猛然间,她记起晏日华曾言此人“向不以本来面目示人”,莫非他此刻亦是易了容的?她怔怔地望着水川,一时间竟痴了,连客套的话语也忘了说。

江剑臣虽机敏过人,也知侯国英是红妆代男,但他二十六年来潜心深山剑道,鲜少与女子周旋,哪里懂得这般细碎的女儿心肠?见她失魂落魄,只当她是因昨夜折兵损将而怅惘,便微微一笑道:“侯大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怀?那战天雷虽厉害,也只是穷途末路,想借势讹些银两度日罢了,并无与咱们为难之心。你以为如何?”

侯国英浑身一震,魂魄才如归壳,心中暗自羞恼:我向来杀伐果决、心冷如铁,今日怎生这般不自持?她却不知,往日里冷若冰霜是因长年男装掌权,压抑了本性。如今邂逅了这般风度绝伦、武功深不可测的奇男子,那尘封已久的芳心早已陷落。初时嫌他年岁稍长,如今听战天雷一说,当真是大喜过望。

她那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江剑臣唇边的墨髯,忽然答非所问道:“水大侠,那战老魔言你年未而立,晏统领又言你从未露过庐山真面,难道果有其事?”

江剑臣朗声大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无事不可对人言,何况区区面容?”

侯国英听他语含豪气,心意更坚,毫无顾忌地挑明道:“既如此,为正视听,何妨当面一试?来人,伺候水大侠一洗征尘。”

江剑臣自恃其变音易容之术巧夺天工,浑不在意,待水盆呈上,便真真假假地擦洗起来。奈何女儿家心思如发,侯国英屏息静观,果然瞧出江剑臣擦拭时手法极其轻妙,唯独那两鬓与前额处始终未曾触碰半分。

侯国英心中一阵狂喜,暗笑:到底是被我抓住了破绽!她生性冒险,竟是不做二想,趁着江剑臣以巾帕掩面擦拭的一瞬,右手如纤纤玉笋疾伸而向,指尖扫向他的唇间。

任凭江剑臣武功冠绝当代,又怎防得住这一派温婉身侧的暗算?只听轻响一声,那副黑如点漆的掩口墨须竟被侯国英一把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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