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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出奇制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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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素不以兵书阵法自矜,胸中却自有一套古怪机变。旁人设伏,尚须步步推演;他临敌出言,往往一句便能乱人方寸。方才那一句“李妹夫”甫出口,鲁夫已被激得须发皆张,五尺点钢枪挟风刺来,枪势沉猛,宛如怒蛟出水。

许啸虹见枪锋直逼李鸣前心,肩头微晃,便欲抢身拦截。李鸣却早已笑了一声,手臂一扯,将双肩已废的卞申仁带向旁侧,左手向许啸虹轻轻一摇,示意不必出手。枪尖擦着他衣角掠过,寒风割面,他仍带着笑意,望着鲁夫道:“鲁前辈,你这脾气也未免太急。我原是你逼问之下才报姓名,怎地反倒怪起我来?”

鲁夫一枪刺空,怒气更炽。他枪杆一沉,怪眼圆睁,厉声道:“你小子不该出口辱我!”

李鸣一面将卞申仁推得离自己远些,一面露出诧异之色,仿佛真不知错在何处。他抬眼望着鲁夫,慢慢道:“我何曾辱你?”

鲁夫胸口起伏,手中枪锋微颤,恨声道:“你说你叫李妹夫,这还不是辱我?”

李鸣听了,似受了天大冤屈,双眉一扬,连连摇头。他将日月五行轮向身侧一垂,语气格外认真:“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李,乃百家姓中赵钱孙李之李;名梅夫,梅是松竹梅之梅,夫是丈夫之夫。堂堂正正三个字,落到你耳中,却成了旁的意思。你自己听岔了,反来怪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鲁夫明知李鸣故意设辞戏弄,却生性拙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怒火在胸中翻腾,他索性将铁枪一横,冷声道:“我不管你叫李梅夫,还是叫李妹夫。你既惹恼了我,便受我三枪。”

李鸣脸色一变,仿佛当真急了。他退开半步,双手微张,向鲁夫辩道:“我既未害你父母,也未辱你家眷,凭什么要受你三枪?刀枪无眼,前辈这等说法,未免太不讲理。”

鲁夫接连被他言语撩拨,胸中仅余怒意。李鸣要的正是这份躁乱。鲁夫牙关一错,沉声吐气,铁枪倏然一抖,枪尖化作一道寒芒,招成“乌龙出海”,直奔李鸣咽喉。

这一枪比前一枪更快、更狠。李鸣脸上轻佻之色顿敛,身形斜斜一挂,已让过枪锋。枪风贴颈而过,吹得他鬓边碎发微扬。借着这一避,他右腿骤起,一脚踏在卞申仁身上,将那无力反抗的花中浪蝶送向许啸虹藏身之处。许啸虹在暗影中伸手一接,便将卞申仁牢牢扣住。

李鸣脚下一落,子午桩已立稳,双手日月五行轮左右分开,轮缘映着月色,寒光如两弯残月。他此刻不再嬉笑,眼神微凝,周身气机渐渐收束。

鲁夫见他终于摆出交手架势,怒意中反生几分豪气。他咧开大嘴,粗声道:“这才像个江湖汉子。看枪!”

话音未落,铁枪又至。鲁夫臂力雄浑,枪尖自下而上挑起,直取李鸣小腹。李鸣瞧出这一枪势大力沉,若以双轮硬封,纵能挡住,也要被震得气血翻涌。他素来不喜同人拼蛮力,当即施展身法,足下微错,整个人似在枪影旁滑开数尺。

鲁夫连攻不着,气得面色愈发青紫。手中霸王枪再一转,仍是“乌龙出海”,却换了丹田要害,枪尖寒芒一缩一吐,疾若电光。李鸣身形向左飘开,同时扬声喝道:“且住!”

鲁夫自交手以来,连发数招,李鸣竟未真正还击。此时忽听他喊停,鲁夫心念一顿,竟当真收枪撤步,枪尖斜指地面,正要喝问缘由。

便在这一停之间,李鸣已动。

他方才的叫停,本是诱敌露隙。鲁夫枪势一收,胸前空门微开,李鸣双轮陡然翻起,身形如风,贴近鲁夫枪圈内侧。左轮劈向头顶,右轮横扫肩侧,足下又斜踏一步,轮光忽高忽低,竟将鲁夫长枪的施展之地压缩到极窄。

李鸣口中也不肯闲着。轮光落向鲁夫头顶时,他便低喝:“大头!”右轮转向鬓旁,他又喊:“小头!”身形一伏,轮缘贴地滚向踝骨,他再喊:“脚骨!”声音忽东忽西,急促杂乱,配着双轮的金铁风声,令人耳目皆乱。

鲁夫这才觉出厉害。他七十二路霸王枪,本以开阔沉猛见长,最怕敌人贴身缠斗。李鸣偏偏欺到近处,双轮时砸头颅,时削耳鬓,时扫足踝,招数虽不繁多,却翻来覆去,变化无端。鲁夫若举枪反刺,便恐轮锋先落在要害;若退步拉开,又被李鸣黏住身形,不容他展尽枪势。

月色下,铁枪长影连连晃动,双轮寒光却如两只怪鸟,绕着鲁夫上下翻飞。鲁夫虽勇,心中怒意渐化为烦躁,只得凝神护住周身,仓促招架。李鸣越打越紧,轮声一阵急似一阵,口中“大头”“小头”“脚骨”喊个不休,直搅得鲁夫胸口发闷,眼前生花。

正在交手最急处,李鸣忽然抽身而退。双轮一收,他已退出圈外数步,扬声道:“停!”

鲁夫被他这忽攻忽止弄得一怔,枪势也随之一缓。李鸣却已从容收起日月五行轮,脸上又露出先前那副笑意。他向鲁夫拱了拱手,左手竖起拇指,神情竟甚诚恳:“鲁大哥果然气量不凡。在我十八手轮法之下,你一招不还,只守不攻,真是大方,厚道,也够朋友。”

鲁夫听得脸色铁青,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李鸣又竖起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方才在鲁大哥三枪之下,我李鸣也是一招未还。如此看来,咱们两人一样大方,一样厚道,也一样够朋友。江湖上常说,不打不相识,今夜这一番交手,倒可算作相识了。”

鲁夫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铁枪握得吱吱作响。他心中自然恨不得再刺李鸣几枪,可对方既已退出圈外,收起兵刃,又满口称赞,姿态摆得极低。以鲁夫年岁与名头,此时若再不顾身份扑上去,反显得自己气量狭窄。他怒得浑身微颤,终究没有再出枪,只冷哼一声,退回艾群男身侧。

艾群男在旁看得分明,心中寒意渐深。她原指望鲁夫一杆霸王枪足以遮护自己,纵有伏兵,也可强行杀开一条路。谁知一个李鸣便将鲁夫缠得无可施展,虽未分胜负,局势却已对她极为不利。她目光扫过阁前幽暗处,只觉四下皆似藏有杀机。

念头一定,她不再迟疑。红衣在夜风中轻轻一摆,她低声向鲁夫道:“走。”

话音甫落,艾群男腰肢一拧,身形已向石阶退去,欲趁众人尚未合围,先离大悲阁。

艾群男身形方动,石栏暗处忽有笑声震起。那笑声苍劲而冷,像夜风掠过高阁檐角,倏然割破四下寂静。六指追魂久子伦已自阴影中踏出,身躯高大,双手交垂,十二根手指在月光下一齐泛着微白寒意。

艾群男一见此人,心头骤沉。她惊呼未尽,已顾不得鲁夫是否能脱身,纤手往前一送,竟将疯霸王推向久子伦身前。鲁夫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回头,艾群男已足尖猛点石阶,红衣一闪,向大悲阁下疾掠而去。

她才纵下数步,前方寒光忽然一横。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立在石阶尽处,玉面沉静,手中宝刀映月吐辉,刀身红紫之光隐隐流转。艾群男只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武凤楼。那张年轻面容,与那口五凤朝阳刀,一并钉入她眼中,旧怨新仇刹那涌上心头。

她足下不停,短剑猝然刺出。剑光一线,直取武凤楼胸腹之间。

武凤楼身形微侧,衣袂被剑风掠得轻轻一荡。他避过这一剑,目光冷冷落在艾群男脸上,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他并未立刻还手,只缓缓道:“艾群男,你在江湖上也曾称尊一方,出手却仍如此阴狠。今夜我便让你先尽手段,看你究竟能伤我几分。”

话声未落,他竟反手将五凤朝阳刀插回鞘中。

艾群男眼中寒芒一闪。她见鲁夫已被久子伦缠住,李鸣虽诡计多端,功力未必骇人,眼前武凤楼又弃刀不用,心中顿时生出狠念。她只道此子少年气盛,轻敌托大,正是取命良机。只要十招之内杀了武凤楼,便可乘乱退回黑龙洞,再作他图。

短剑在她掌中一展,化作一片冷白光幕。刺、点、挑、削,剑势密如急雨,尽数罩向武凤楼周身要害。武凤楼却似被她逼得步步惊险,或偏肩,或侧足,或身随剑风微旋,每一步都像堪堪避过,实则始终不离石阶方寸。他故意显出险象,使艾群男以为胜机在前,不肯抽身。

艾群男越攻越急,真力尽贯剑锋。短剑嘶然破风,数次贴着武凤楼衣襟而过,却总差一线。五十招后,她心中渐渐生寒。武凤楼的身法飘忽难测,明明人在左侧,待她剑到,却已如影移右;看似后退,下一瞬又贴近半步。她一身狠辣剑术,竟伤不到他半点肌肤。

艾群男终于觉出不妙。她剑势一缓,已有脱身之意。

便在这一刹那,武凤楼眼神陡寒。鞘中忽起一声清越龙吟,红紫刀光倏然喷薄而出。他右臂一翻,五凤朝阳刀已挟着刺目寒芒劈下,刀势阴森奇诡,正是追魂七刀第一式“鬼魂捧簿”。

艾群男只觉周身气机一紧,方知自己已落入刀势之中。她惊得面色微变,急忙缩颈藏身,勉强让过第一刀。刀风擦着她鬓边落下,寒意直透肌骨。

武凤楼冷哼一声,腕势不断,第二刀随即削来,名为“判官查点”。刀光斜掠,直奔艾群男右肩。艾群男咬牙旋身,险险避过,红袖被刀风震得猎猎扬起。她身形尚未立稳,第三刀“阎王除名”已从背后划至,寒芒贴向后心。

生死迫在一线,艾群男再无半分尊严可顾。她猛地伏倒在地,刀光自背上掠过,虽未入肉,却将她后襟划裂。她顺势在石地上一滚,狼狈弹起,还未来得及退开,武凤楼已如影随形赶至,第四刀“吊客登门”平推而出,刀锋直逼她颈侧。

艾群男魂胆俱寒,缩头急避,口中终于失声呼道:“鲁夫,救我!”

刀光一闪,她性命虽保住,一头青丝却被齐齐削断。断发随夜风散落,红衣之上黑丝纷飞,她原先妩媚之态顿时尽失,形容狼狈如魅影。

久子伦本已同鲁夫交上手。他知鲁夫虽疯悍,却非大奸大恶之辈,又怜他半生痴缠,受艾群男摆布,因此出手只在牵制,并未真下重手。鲁夫一听艾群男呼救,脸色骤变,胸中那点痴念立时压过理智。他铁枪横扫久子伦下盘,逼得久子伦身形微退,随即借枪势腾身而起。

半空中,鲁夫连人带枪翻压而下,乱发倒卷,形若饿虎扑食。五尺铁枪挟着沉重风声,直压武凤楼头顶。

武凤楼心中怒意一闪,暗叹此人执迷太深。他不愿伤鲁夫性命,刀锋一偏,以刀背迎向枪头。只听一声巨震,金铁交鸣震得石阶回响不绝。武凤楼退了两步,鲁夫人在半空,强提真气,使出千斤坠之法,才勉强落在艾群男身前。

这一击之后,鲁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滚落。他虽壮若巨牛,此刻也显出真力大耗之态。

武凤楼横刀而立,目光沉肃。他望着鲁夫,声音不高,却压住夜风:“鲁夫,我念你心性昏迷,恶迹未深,今夜留你一线生路。你若还有半点清明,便带着自己走,莫再替她送命。”

鲁夫听得身躯一震,怪眼中有一瞬迟疑。他并非不知眼下凶险,也并非看不出艾群男方才推他挡敌。只是多年痴念深种,想断也断不得。

艾群男察觉鲁夫心神动摇,立刻从后面扑近,双臂环住他粗壮腰身。她断发披散,声音带着哭意,贴在鲁夫背后低低哀求:“鲁夫,是我从前糊涂,听信卞申仁挑拨,才冷待了你。你莫丢下我。只要你替我杀开一条路,我从此随你远走,再不负你。”

鲁夫浑身一僵。那几句软语像火灌入血中,使他半生求而不得的痴望霎时翻涌。粗重呼吸渐渐变急,他怪目圆睁,乱发在夜风中飘扬,铁枪重新抬起。

武凤楼见他神色,已知劝说无用。

鲁夫怒吼一声,连出三枪。枪势横扫、直刺、斜挑,遍袭武凤楼上中下三路。他将艾群男护在身后,以血肉之躯挡住去路,宁可拼尽一身功力,也不许武凤楼再向她逼近半步。

武凤楼见鲁夫痴念已深,知再劝无益。铁枪连环袭来,第一枪横扫腰胁,他足下一错,身形已从枪影外滑出;第二枪斜挑胸腹,他肩头微偏,人影似被夜风吹开,仍旧避得恰到毫厘之间。

待第三枪挟怒直刺而至,武凤楼不忍再伤此人,只将五凤朝阳刀横起,借刀背轻轻一格。枪刀相触,声响虽清,却未下杀手。

便在这一缓之间,艾群男眼中寒光一闪。她先前披发狼狈,似已惊破胆魄,此刻却忽然觑得空隙。石阶前方,一道淡影凌空拔起,疾如离弦之矢,倏然掠入三人之间。来人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招势轻灵而狠准,一把扣住武凤楼肩头,借势一带一转,竟将他从鲁夫枪下拉向右侧。

同一瞬间,那人左掌反挥,正拍在鲁夫后背。鲁夫本就全力递枪,受这一掌催动,铁枪去势顿改,竟朝艾群男身前刺去。

许啸虹在暗中看得真切,情急之下脱口唤道:“三弟!”

这一声方出,众人已看清来人。白衣淡影立在月下,神情平静,眉宇间却有一股冷峻之气。自卞申仁从龟山鲁肃墓畔败逃之后,艾群男便日夜惊惶,最怕被此人寻上门来。如今他终于出现在大悲阁前。

江剑臣没有理会旁人,只望着艾群男,语声缓慢而清晰:“艾群男,你自己可知这些年造下多少罪孽?”

艾群男心神一震。她望着江剑臣,脸色渐渐失去血色,竟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江剑臣眼中寒意加深,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知罪当万死,何不自行了断?”

艾群男唇角颤动,似要开口求饶。她身旁的鲁夫却忽然怪吼一声,双手阴阳把一合,趁江剑臣面对艾群男之际,五尺点钢铁枪猛然递出,直刺江剑臣后心。两人相距甚近,这一枪又急又重,鲁夫自以为必能得手。

枪尖将近未近之时,江剑臣身子忽然一拧,竟似贴着枪杆旋转而过。他不退反进,已到了鲁夫右侧。掌影一闪,轻轻落在鲁夫右肩之上。鲁夫只觉肩胛处一麻,整条右臂立时失了气力,点钢铁枪脱手坠地,在石阶上发出沉重一响。

李鸣见此良机,哪里肯慢。他身形一扑,已掠到鲁夫旁边,左手月轮压住鲁夫右肩,口中故作森然地吓他:“鲁前辈莫再乱动。你若还不安分,我这月轮一落,便叫你肩骨碎成数截。”

鲁夫肩头剧痛,又被江剑臣一掌震散真力,纵有满腔怒意,此刻也只能僵立不动。

艾群男知大势已去,脸上悲戚之色顿生。她忽然垂下短剑,泪光盈盈,向江剑臣哀声道:“我自知罪重,今日不敢求生。只望诸位给我留一分体面,莫教我尸骨横弃荒野,我便死也甘心。”

她说着,慢慢将利剑横向颈间,似真要引颈自刎。众人见她剑锋渐近肌肤,皆未立刻上前。就在剑锋将触未触之际,艾群男手腕骤然一甩,那口三尺利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芒,直射江剑臣面门。她自己则足下一弹,红衣翻飞,向一侧鼓楼疾掠而去。

久子伦见她诈死脱身,眼中怒意一闪,正欲飞身追截。江剑臣却抬手轻轻一拦,唇边竟有一缕淡淡笑意。

艾群男眼看鼓楼已近,心中刚生一线侥幸,鼓楼门影中忽然闪出一个少年。那少年身形灵动,正是曹玉。他手中一对判官笔早已蓄势,见艾群男落势将尽,双腕齐震,判官笔破空而出。

两道寒光一闪而没,正穿入艾群男胸前。她身形陡然一滞,眼中尚留惊恐与不信,随即重重跌落在地,再无声息。

江湖上为祸多年、令人谈之色变的红玫瑰艾群男,终于伏诛于大悲阁前。

武凤楼与李鸣尚未来得及上前向江剑臣见礼,江剑臣目光已转向许啸虹身旁的卞申仁。卞申仁双肩方才虽被卸开,身子仍能跪伏,此刻一触江剑臣目光,便如被寒刃临身。江剑臣想起黄丁香、杨柳瑶之仇,杀意顿起,抬步便向卞申仁逼去。

卞申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上石阶,颤声求道:“江三爷饶命!令徒李大爷亲口许我,只要我引来红玫瑰,便给我一条活路。求江三爷念他誓言,开恩饶我!”

江剑臣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转向李鸣。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头皆是一沉:“当真有这回事?”

武凤楼与曹玉一听,脸色皆变。久子伦、许啸虹亦觉凛然。江剑臣素来门规森严,卞申仁罪孽深重,若李鸣私下许其活命,此事便非小过。

李鸣只得跪下,低头回道:“师父,弟子确曾说过。”

江剑臣气得身形微颤,面色一时发白。他猛然喝道:“孽障!这等大事,也容你擅自作主?楼儿,废去他的武功,自今日起,将他逐出先天无极门墙。”

话虽说得极重,江剑臣却像被抽去一身气力,缓缓坐到身后石凳上。久子伦看在眼中,心下明白,江剑臣此刻比责罚旁人更觉痛苦。李鸣虽顽劣跳脱,却屡立大功,在门中出力甚多。只是门规如山,私纵卞申仁这等恶徒,若不严处,何以服众。

久子伦正想拉许啸虹一同上前求情,李鸣已伏地叩首,急声道:“师父息怒。话是弟子说的,却并非真要饶他不死。”

江剑臣怒意更炽,一掌按在石凳边缘,冷声道:“古人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又说,人无信不立。你如今为避责罚,竟还敢以巧言欺师,我岂能再容你?”

李鸣虽吓得脸色发白,说出口的话却仍带着他那点古怪气息。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师父只消让我同卞申仁当面对一句话,怒气自然便消了。”

江剑臣正在怒中,又一心要杀卞申仁替亡者报仇,闻言皱眉不耐,沉声道:“好。我便准你对质。若你仍是强词狡辩,今日更难饶你。”

李鸣先转向久子伦,恭敬道:“久老伯,请先替这位卞大哥接回双臂,免得他说我李鸣言而无信。”

久子伦不明其意,却仍依言上前,双手在卞申仁肩头一托一送。骨节轻响过后,卞申仁双臂虽酸痛难忍,到底已能稍稍活动。

李鸣这才望向卞申仁,神情忽然变得分外认真:“卞大哥,方才我叫你引红玫瑰到此,究竟许了你什么?你当着我师父和诸位前辈的面,只管照实说。”

武凤楼心中一紧,暗道此问岂非自陷其身,正想开口阻止,卞申仁已抢着说道:“你亲口说过,只要我将红玫瑰引到大悲阁,便起誓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人见愁,你可不能当众反悔!”

李鸣听卞申仁亲口说完,忽然双掌一击,脸上露出极满意的神气。他转首望向许啸虹,语声清亮:“卞大哥这番话半字不差。许二伯,该轮到你了。”

许啸虹早已按捺多时。他与李鸣性情最为投契,心中只道,只须将卞申仁除了,江剑臣便不能再为此事重责李鸣。李鸣话音一落,他掌中紫藤软棒倏地一抖,棒梢弹出,竟如一条紫蛇破穴而来,笔直点向卞申仁胸前要穴。

那一棒来得又快又准,卞申仁魂胆皆裂,身子猛地向地上一滚,口中尖声叫道:“你们名门正派,怎能出尔反尔?方才明明许我活命!”

李鸣闻声大笑,笑声在阁前石阶间回荡。他抱臂立在一旁,神情从容,口气却煞有介事:“卞大哥,我年岁渐长,名头也大了些,从前哄人骗人的小把戏,怎还好意思再用?我已让久老伯替你接回双臂,叫你有了动手逃生之力。你若胜过许二伯,自可活着离去。此等机会,难道还不算活命之机?”

此言一出,武凤楼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久子伦眼中亦浮出笑意,连江剑臣满面怒色之中,也险些露出一丝笑容。

卞申仁至此方知自己落入李鸣言语圈套,恨得目眦欲裂。他忽然一挺腰身,欲使鲤鱼打挺之法纵起逃命。许啸虹岂容他遁走,矮胖身躯一探,紫藤软棒横扫而出,棒影一闪,正中卞申仁左侧太阳穴。卞申仁身子一僵,立时昏倒在地。

曹玉见此人凶顽,恐其死灰复燃,身形一晃便欺到近前。判官笔寒光一点,径直透入卞申仁咽喉。卞申仁双腿微微一蹬,随即声息全无。这个采花恶徒至此伏诛,黄丁香、杨柳瑶之仇,也终于有了了结。

江剑臣心中杀意稍平,面色亦缓了几分。他一手握住许啸虹臂膀,一手拉过久子伦,唤了声“二位老哥”,旧日情谊随这一声渐渐浮起,阁前肃杀之气也稍稍散去。

武凤楼却在此时猛然记起多玉娇仍在莲花池中。他心头一紧,忙走到江剑臣面前,将多玉娇女扮男装、持柳凤碧令符深入蜗皇宫,引艾群男出穴的前后情由,简略而清楚地禀明。

江剑臣听罢,脸色顿寒。他抬眼望向天际,东方已现微白,城中将醒。此时若率众强闯莲花池,势必惊动四方,亦难保多玉娇不先遭毒手。他沉吟一瞬,目光便落在李鸣身上。

李鸣素日再顽劣,在江剑臣面前却不敢轻慢。见师父以目相询,他忙上前半步,低声道:“师父,此事并不难办。鲁夫尚在咱们手中,可用他去同花玉蕊传话,走马换将,请她放出多公主。”

江剑臣觉得此计可行,正要命曹玉去莲花池传话,石阶下忽有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老儒缓缓登上高台,面色阴沉,眉宇间似有多年郁气未散。

武凤楼一眼认出,来人乃穿肠秀士柳万堂。他心中暗惊,知柳万堂多半奉柳凤碧之命而来,寻找多玉娇。多玉娇身入险境,自己难辞其咎,武凤楼刚要上前说明,柳万堂已先向江剑臣深深一揖。

他身躯虽瘦,礼数却极恭敬,语声也低沉诚挚:“柳万堂昔日造孽甚多,屡以毒害人,终也被客文芳等辈以毒相害。若非贵派查明旧事,又替小女莺儿报了深仇,我今日只怕仍在迷途之中。此番前来,先向江三爷与诸位致谢。”

说罢,他俯身拜了下去。

旁边的鲁夫忽然一震,踉跄上前数步,直逼到柳万堂身前。他脸上肌肉抽动,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方才所言,当真?”

柳万堂这才瞧见鲁夫也在阁前,眼中掠过诧异之色。他并未立刻回答,只反问道:“鲁兄为何在此?”

鲁夫被这一问,神色顿时黯下。他虽凶悍,却还未全泯天良,想到自己方才舍命护住艾群男,不由低下头去。

武凤楼见状,便将今夜大悲阁前的变故,择要向柳万堂说了一遍。柳万堂听完,转向鲁夫,神情肃然:“鲁兄半生本领,何苦尽葬在那妖妇掌中?她以柔言诱你,以薄情弃你,你至今还不醒悟么?”

鲁夫呆立半晌,乱发垂在额前,粗重呼吸渐渐平定。许久之后,他像终于从一场迷梦中醒来,转身向江剑臣拱手,声音低哑:“鲁夫罪该万死,多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今日方知羞愧。江三爷若肯信我,我愿同柳老弟一道往莲花池,接应多玉娇公主出来。”

江剑臣性情高傲,向来不愿将要紧之事托付于刚刚倒戈之人。他微微摇头,道:“鲁兄既有此心,江某领情。只是此事凶险,不能再叫你涉险。让玉儿走一趟便是。”

鲁夫听他语气从容,不由向曹玉望去。只见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如敷粉,剑眉入鬓,目光清亮,鼻梁挺直,身形修长,俊秀中带着锋芒。鲁夫看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花玉蕊乃蜗皇宫首徒,素来性情放纵,又偏爱俊秀少年。叫这般孩子前去,岂不是把雏鸡送到饿狼口边?”

曹玉闻言,扑哧一笑。他上前一步,神气轻快,眼中却自有笃定:“鲁霸王,你也太小看人了。只凭你方才这句话,我今日便立个准信。午时以前,我必将多公主接到招商客店。日影若过正中一分,我曹玉便自断三指。”

鲁夫哪里肯信,粗声道:“你若真能办成,便算我鲁夫有眼无珠。从今以后,我愿为奴为仆,追随你左右。”

两人言语一激,许啸虹第一个沉不住气。他一把将曹玉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小顽皮,这话可不是玩笑。你当真有把握?”

曹玉毫不在意,笑着望向许啸虹:“二爷爷若不信,只管跟我同去,看我如何把人接出来。”

许啸虹本就有几分顽童脾气,又放心不下曹玉,竟真同他一道离开大悲阁。武凤楼则请江剑臣、久子伦、柳万堂等人先往他原先落脚的招商客店暂歇。

天色渐明,街巷间已有稀薄人声。曹玉带着许啸虹赶到莲花池前,池畔晨雾未散,园门仍掩在淡青色的光影里。许啸虹绷着脸望向曹玉,低声道:“我看你方才故意激我跟来,是想借我宇内四豹的名头,去压花玉蕊就范。”

曹玉闻言,俊秀的脸上笑意顿敛。他摇了摇头,正色道:“许二爷声名在外,自不可倚老压人;我曹玉虽是晚辈,也还知道惜名。若仗着男子身份去欺一个女子,便算赢了,又有什么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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