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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出奇制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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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啸虹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望着他道:“不用我的名头,也不用硬闯,难道凭你‘小神童’三个字,花玉蕊便肯把多公主交出来?”

曹玉唇边又浮起一丝笑意,眼中却有狡黠之光。他轻轻道:“世间戏法,人人会变,只是手眼各有不同。二爷爷只管看着便是。”

许啸虹见他胸有成算,只得随他往莲花池门前行去。

莲花池本非寻常园林。自元时开建,后又几经扩修,亭台池馆,皆为贵胄显宦宴游之所,寻常百姓不得擅入。蜗皇宫中人所以能在其间往来,是因花玉蕊凭着娇媚颜色,笼住了武清侯刘国瑞的心。此刻曹玉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旁又只跟着一个衣着寻常的老者,守门兵丁自然不肯放行。

二人方近园门,一个带兵的小头目便横身拦住,眉眼一竖,喝道:“站住!此处也是你们能进的?还不退开!”

许啸虹心中已动了怒,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斜眼看向曹玉,似要看他如何收场。曹玉却连看也不看那人,左手忽然伸出,轻轻一推。那小头目立足不稳,仰面跌倒在地。曹玉脚步不停,仍向园内走去。

门房内随即响起一声冷哼。一个千总带着两个把总疾步冲出,面色铁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此撒野!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左侧那把总已抢步上前,右臂一扬,铁链哗然作响,如长蛇一般套向曹玉颈间。此人手底颇快,链影一落,正套住曹玉脖颈。

曹玉眼中笑意一闪,却佯作躲避不及,只在链环落下之后,右手翻起,捉住胸前那一截铁链。

那把总见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想在上司面前显露本事,便双足一分,沉腰发力,握紧铁链猛向怀中一带。照他所想,这一下足以将曹玉拖得扑跌在地,再由旁人上前锁拿。

岂料曹玉等的便是此刻。他忽然缩颈沉肩,手腕一抖,铁链倏地从自己头上滑出,反向旁侧飞去。链圈去势又急又准,竟套在那千总颈上。

把总一力拉回,耳边只听一声惊呼。那位千总猝不及防,被铁链带得踉跄前扑,重重摔在地上,满脸尘土,狼狈不堪。

曹玉这才停步,脸色一沉,望着地上那千总,冷冷道:“区区一名千总,也敢如此横行。今日便叫你知道,世上还有你惹不起的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亮银腰牌,随手抛在三人面前。那腰牌在晨光中一闪,银色清亮,上面纹饰分明。

千总原本满腹怒火,待看清腰牌,脸色顿时变了。他久在京畿当差,自然认得那是京城老驸马府中的信物,哪里还敢发作,连忙挣扎着爬起,神情已从凶横转为惶恐。

曹玉俯视着他,语气更冷:“武清侯不过离京暂居,门下人便如此跋扈。若我家老驸马亲临,你们岂不是要封街断路,驱尽行人?起来,带我去见花玉蕊。”

那千总弯腰便要行礼请罪。曹玉却忽然哈哈一笑,手掌轻挥,像是懒得受他礼。随即他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里面竟是一叠银票。曹玉抽出十张,手腕一甩,银票轻飘飘落到千总面前。他淡淡道:“每人一张,余下的归你。路带好,少生枝节。”

说罢,他便同许啸虹向水东楼方向行去。那千总忙拾起银票,脸上赔笑,快步追上,亲自引路。

花玉蕊自艾群男与鲁夫离开莲花池后,心中便一直不安。她虽被多玉娇那身男装风姿迷住,眼下却无半点调笑之心。如此一来,多玉娇倒少了许多麻烦,只在康乐厅中静候消息,暗自揣度大悲阁那边成败。

四更已过,花玉蕊仍未见师父归来,心中虽急,却还勉强自宽,只以为艾群男等人未能寻到武凤楼,故而耽搁。待东方泛白,卞申仁也全无音信,她心头才渐渐发紧。多玉娇手中所持令符确为绿衣罗刹旧物,花玉蕊一时尚未全然疑到她身上,只暗中派人前往大悲阁查探。

天光大亮时,探信之人匆匆归来,脸色惨白,跪在水东楼外回禀:“宫主,大悲阁内发现老宫主、卞申仁等六人尸身。”

花玉蕊只觉心口一沉,先前那点旖旎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她霍然起身,眼中寒意骤起。多玉娇还在厅中,神情仍像不知外事。花玉蕊盯着她看了片刻,越看越觉此人来得太巧,言语太准,心中疑云立时翻涌。

她抬手一挥,先命红儿带人堵住楼口,不许任何人出入。随即她猛然拔出佩剑,剑光映得脸色发白。她一步步逼近多玉娇,声音冷得如池上晨霜:“你究竟是什么人?若再不吐实话,我便一剑一剑割碎你。”

多玉娇这一夜并非没有寻过脱身之机。只是水东楼内外皆有蜗皇宫耳目,花玉蕊又因艾群男迟迟不归而暗存戒备,她若贸然硬闯,未必不能冲出,却必先惊动莲花池众人。那时花玉蕊若倾巢赴援大悲阁,反会坏了武凤楼那边的大局。她几番权衡,索性按下焦灼,同花玉蕊虚与委蛇,只在楼中静待变局。

此刻听见大悲阁噩耗已传回,她心中反定。艾群男与卞申仁既然伏诛,武凤楼必不会弃她不顾。花玉蕊越是急怒,她越要将时候拖住。于是她靠在椅中,望着花玉蕊剑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花玉蕊见她这般从容,反觉不安,佩剑向前一指,声音森冷:“你笑什么?到了此时,还不肯说出真姓名么?”

多玉娇并不起身,只将目光从剑锋移到花玉蕊脸上,神态仍似旧时那个风流少年。她含笑道:“花姐姐何必如此动怒?我是什么人,你不是早已看过信符,也问过来历么?如今艾老前辈既遭不测,你少了一重倚仗,咱们更该互相扶持,怎倒先疑到我身上来?”

花玉蕊脸上寒意更重。她一步逼近,剑尖几乎抵到多玉娇衣襟前,低声道:“再不吐实,我便先在你身上割几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多玉娇仍端坐不动,眼底却有冷光一闪。她微微抬起双手,竟将两腕并在一处,送到花玉蕊面前,淡淡道:“难怪世人常说女子易被眼前事遮了心窍。你且想一想,我奉师命而来,持的是柳前辈旧符,说的也是柳家兄弟之仇。信符是真,仇事是真,前后皆可查验,你却偏偏在此疑神疑鬼。若实在不放心,便把我绑了就是。”

花玉蕊心头一动。她宁愿拿错,也不愿放走这人。她眼波一斜,向红儿递了个眼色。红儿会意,悄悄绕到多玉娇身后,欲从后面制住她双臂。

就在此时,楼下忽有婢女急急禀报:“宫主,园门都千总陪着京中来客,说要立刻见宫主。”

花玉蕊一怔。她一时想不出京中何人会在这时候寻到莲花池来,手中剑虽未放下,目光已不由自主移向楼口。

楼门随即被人推开。曹玉走在最前,衣衫整洁,神情含笑;都千总夹在中间,脸上带着讨好与惶恐;许啸虹则随后而入,目光一转,便将楼中形势尽收眼底。

多玉娇见到曹玉,心中悬着的一线终于落下,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曹玉大步近前,向花玉蕊微微一拱手,口中道:“在下奉老驸马千岁之命,携一件物事来请花宫主过目。”

他说话时,右手已自衣袋中取出一管朱红如火的长铁筒。那物不过尺许,筒口幽暗,正是火神爷南宫烈昔年所用的毒雾神针。曹玉手腕一稳,筒口已对准花玉蕊胸前。

许啸虹也在同一刻动了。他右臂猝然探出,五指如豹爪觅食,正扣在都千总头顶。虽只用了三成劲力,都千总仍连声也未发出,便软软昏倒,一个时辰内难以醒转。

花玉蕊与红儿骤见此变,惊呼几乎脱口而出。曹玉却笑吟吟地看着二人,手中铁筒纹丝不动,声音轻轻的,却逼得人心头发寒:“二位若敢出半点声,我这筒中东西便先请谁尝尝。”

花玉蕊脸色一白。红儿更是僵在原处,不敢稍动。

多玉娇机敏过人,哪肯错过这瞬息之机。她人仍坐着,双掌却倏然翻出,先后拍在花玉蕊与红儿身上。两人身子一软,先后倒地,连剑也跌在楼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曹玉收起朱红铁筒,向多玉娇一笑。许啸虹提起昏迷的都千总,低声道:“快走。”

三人带着多玉娇出了水东楼。楼下诸人远远见都千总亲自相陪,又是大白日间,并未起疑。及至到了园门,守门兵丁更是满脸恭顺。曹玉先前散下的银票已有奇效,每人得了一张大额银票,此时看他如看财神一般,非但无人阻拦,还一齐躬身相送,恨不得亲自开道引出莲花池。

出了园门,晨光已满街巷。四人不再耽搁,径回招商客店。

江剑臣见他们平安带回多玉娇,神色虽未显露太多,眼中寒意却稍稍散去。只是今夜一场大闹,保定府内迟早会有风声传开,他不愿再久留,随即催众人收拾行装,趁城中尚未大乱,离开此地。

众人出了保定府,行至城外僻处,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便向西而去。未行多久,穿肠秀士柳万堂也独自告辞,另循道路离开。

疯霸王鲁夫一路默默随行,粗大的身躯显得有些落寞。武凤楼见他孤身一人,想起此人虽被艾群男耽误半生,终究未至不可救药,便取出二十两银子,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鲁当家的,些许路费,权作一点心意。今日一别,愿后会有期。”

他说得委婉。两人此前毕竟敌对,若同行一路,双方皆觉不便。他先开口相赠,也是不愿鲁夫难堪。

鲁夫却将那银子推了回去。他站在路旁,神情前所未有地郑重,声音虽粗,却字字分明:“大丈夫出口之言,便如白布染皂,不能再改。我已许下,曹小侠从今便是鲁某主人。此后我愿随侍左右,永不背离。”

武凤楼一怔,忙和声劝道:“当时不过激愤之语,鲁当家的何必当真?你名列一疯三狂,岂可屈身在小徒身边为仆?此事不妥。还请鲁当家的自便。”

鲁夫摇头,眼中执拗之色更深:“我已无家可归,也无牵无挂。今日能遇见诸位,便是从祸中得一条新路。话已出口,我绝不反悔。”

江剑臣在旁听着,亦为之动容。曹玉忽然上前,一把握住鲁夫手臂。他平日嬉笑惯了,此时语声却极诚恳:“鲁前辈,你若叫我收你为仆,我曹玉哪里敢受。你若不嫌我年少轻狂,我愿同前辈结为忘年之交。日后并肩行走江湖,彼此以朋友相待,如何?”

鲁夫怔怔望着曹玉,眼中渐渐湿润。他一生痴迷艾群男,受尽冷落驱使,何曾听过这般温暖话语。身躯微颤之下,他忽然转向江剑臣,俯身行礼,声音哽咽:“我鲁夫穷途末路,今蒙诸位三代厚待,无以为报。眼下有一件大事,须告知江三爷。”

江剑臣见他说得肃然,便止住众人脚步,温声道:“鲁兄但说无妨。”

鲁夫沉默片刻,似在理清旧事,才缓缓道:“江湖中人将我同三狂并称一疯三狂,其实不过叫得顺口。我与那三人既非同门,也非同党,性情更不相投。他们嫌我粗野,我也不耐烦他们狂傲,只是名声被扯在一处罢了。”

他抬头望了望西南天色,声音低沉下去:“峨嵋派与贵派相争,江湖上无人不知。瞥目飞龙焦一鹏离开保定,并非无故远走。他此番要赶赴许昌小西湖,寻机拉拢三狂出山,为峨嵋派助威。”

江剑臣眼神微动。武凤楼、李鸣、曹玉也都望向鲁夫。

鲁夫继续道:“贵派高手如云,自然未必惧那三人。只是三狂在江湖上交游极广,若真被峨嵋说动,必有一大批人物随他们倒向峨嵋。那时声势一成,贵派百年大典便要多出许多枝节。鲁夫既蒙不弃,愿请江三爷遣一人同我连夜赶往小西湖,当面劝阻三狂。若能先断焦一鹏这条路,后患便可少去许多。”

鲁夫将此中机要说破,江剑臣神色微沉。

他自然不会将“三狂”之武功放在眼里。可是与峨嵋一派相争,所系并非几人胜负,而是一门荣辱、江湖向背。三狂之所以在武林中人缘甚广,江剑臣心中也明白。书狂金似土家财丰厚,仗义疏财;医狂纪世人以金针续命,手下救活过不少垂危之人;卜狂周知机能卜凶吉,指迷途。江湖人物得过他们恩惠者甚众,自然奉若神明。若焦一鹏真将三狂说动,峨嵋声势便非只添三个高手而已。

武凤楼见江剑臣久未言语,便上前一步,拱手请命。他目光沉定,声音恳切:“三师叔,孩儿愿随鲁当家同赴许昌,先探明三狂心意,再设法劝阻。”

江剑臣并未即刻答应。他转眼看了多玉娇一眼,见她一路奔波,虽强自镇定,眉宇间仍带倦色,便向武凤楼正色道:“你先亲自护送多玉娇公主回柳家堡。许昌之事,我另有安排。”

武凤楼心中虽急,却不敢违命,只得应下。他向鲁夫略一抱拳,又看了李鸣、曹玉一眼,便同多玉娇离去。

鲁夫见武凤楼走远,心中更急,粗声道:“江三爷,此事已近眉睫,若再迟疑,焦一鹏只怕便说动了他们。”

李鸣与曹玉一左一右站在江剑臣身旁,两人皆望着师父。曹玉眼中锋芒跃动,李鸣则低眉敛目,难得不出声。二人心里都想前去,却谁也不敢抢先开口。

鲁夫还要再催,江剑臣已转向右侧的曹玉,问道:“玉儿,若叫你去许昌,你准备如何行事?”

曹玉精神一振,昂然答道:“弟子先陈明大义,叫三狂不可助峨嵋为恶。”

江剑臣目光不动,又问:“若三狂已被人言语所动,不听你的劝,又当如何?”

曹玉眉峰一扬,声音也高了几分:“那便让他们知道先天无极派并非可欺。”

江剑臣脸色顿沉,语气微厉:“以狂制狂,只会兵戈相见。你此去本为止争,若反将人逼到峨嵋一边,岂非为渊驱鱼?”

曹玉脸上微红,低头不语。

江剑臣转向李鸣,声音缓了些:“鸣儿,你又如何打算?”

李鸣小心抬眼,见江剑臣并无怒色,才低声道:“师父,焦一鹏与申恨天同三狂皆有旧交,若只说情理,三狂未必不偏。我想先以礼相见,察其心意;若他们执意不听,再寻机使他们动怒。待时机合适,以力服之,而不伤其面子。三狂虽狂,却重信义,只要拿捏得当,或能叫他们守住中立。”

江剑臣听罢,微微点头。片刻之后,他才道:“你三师祖已往河南,或许也会插手此事。你先走一步,与鲁兄同去许昌。一路谨慎,切莫轻狂误事。”

李鸣躬身应命,不敢多言。

鲁夫在旁听得心中一震。他望着江剑臣,又望望李鸣与曹玉,叹声道:“难怪先天无极派声威日盛。有这般严师,方有这般门下。”

李鸣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鲁夫熟知小路,两人离开大道,专拣偏僻路径疾行。数日之间,便已赶到许昌。

许昌旧为曹魏故都,东汉建安年间,曹操迎汉献帝迁都于此,至今城中仍有旧迹流传。城西小西湖一带,本是筑城取土遗下的低洼之地,后来引水成湖,堤岸花柳掩映,莲叶鱼虾相映成趣。湖畔旧有届江亭、欧阁、听水亭、鼓琴台、梅花堂诸胜,又经名宦经营,曲水园中亭台相连,石桥弯转,景致幽美。

三狂之中,唯有书狂金似土在此安家。他家资巨万,宅第临湖而筑,院落深广,门庭气象在许昌城中极为显赫。

李鸣与鲁夫入城后,先寻了一家兴盛客店住下。用过早饭,鲁夫因自恃与三狂相识多年,虽彼此性情不合,却也无大仇,便独自前往小西湖金宅求见。

金宅朱门高阔,门前石狮分列。鲁夫立在阶下,叫门房入内通传,只说疯霸王鲁夫有事求见三位老友。那家人进去许久,才慢吞吞回来,神色懒散,拱手也不甚恭敬,只道:“三位老主人正在陪远客谈话,今日不得空。鲁爷请改日再来。”

鲁夫闻言,胸中一口气顿时堵住。他须发微张,手掌已不由自主握住背后霸王枪杆,几乎要当场发作。可是临行前江剑臣所嘱尚在耳边,李鸣也一再叮咛不可轻举妄动。鲁夫强忍怒火,转身回了兴盛客店。

李鸣听他说完遭遇,只淡淡一笑,似早料到会如此,并未露出急色。午饭之后,鲁夫见李鸣入房歇息,心中仍不甘,又趁他午睡之时,独自去了金宅一趟。

这一回更叫他难堪。金宅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叩门许久,里面竟寂然无声。鲁夫站在门前,脸色由青转黑,几次想举枪砸门,终究还是强忍下来,带着满腹怒火返回。

他刚到兴盛客店门口,李鸣已迎了出来。李鸣见他神情,便知结果,忙含笑劝道:“鲁当家,千万莫急。你与三狂相识多年,若因一时气恼伤了和气,反教焦一鹏看笑话。”

鲁夫咬牙道:“这三个老鬼欺人太甚。叫我在你们先天无极派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若非李公子拦着,我早同他们见个高下。”

李鸣仍是不急,只扶他入内,温言相劝。晚饭时,他又频频替鲁夫斟酒添饭,细细问起三狂性情、家世、交游、平日喜恶。鲁夫心中烦闷,酒入愁肠,很快便醉倒在床,鼾声沉沉。

二更未到,李鸣悄然离开兴盛客店。他独自来到小西湖畔,夜色中湖水微明,岸柳影子斜映水面,梅花堂前几盏灯火在风里微微摇动。

他本欲先探金宅虚实,忽见湖边有两道人影快步走入梅花堂。那二人背影似曾相识,行踪又极谨慎。李鸣心中一动,收敛气息,贴着树影悄悄掩了过去。

他伏到堂外窗下,方才站稳,便听见里面响起一个沉浊声音。那人似在极力劝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老大,咱们同申恨天二十年交情,不是寻常泛泛之交。怎能为了一个李鸣,便把旧日情义一笔抹去?明日见了三位狂兄,你须替申兄多说几句,莫教此事冷了人心。”

那沉浊嗓音甫一入耳,李鸣便听出说话之人是谁。黄山一役中,穷富二神曾同江剑臣交过手,财神爷富一世说话向来带着一股粗豪浊气,纵在夜深堂暗之间,也极易辨认。他既连称“老大”,同他一道入梅花堂的,自然便是穷神爷韩一生。

果然,堂中静了一瞬,另一个较为沉缓的声音随即响起。韩一生似在压着心中不悦,慢慢道:“老二,并非我全不念二十年交情。只是峨嵋近来所行,处处逆着江湖公论,一心要压服各派。你我若再替他们奔走,便不是还朋友情面,而是助人作恶。”

富一世在堂中踱了两步,衣袖带起轻响。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峨嵋那股目中无人的气焰,我也未必看得顺眼。只是我答应替他们来请三狂,原是冲着申恨天一人。再说黄山那一仗,咱们兄弟纵横半生,却败得灰头土脸,这口气我至今咽不下。”

李鸣伏在堂外暗影里,眉头微微一动。富一世这一番话,使他立刻明白,许昌之事比鲁夫所言更添一重枝节。穷富二神既已先到,申恨天又将随后赶来,焦一鹏之外,峨嵋一方竟还有旧情可用。

堂内静了许久,韩一生没有接话。富一世显然耐不住,语气更急:“老大,事到眼前,你又迟疑什么?当初应下申老怪,虽是我先点头,可你也未曾反对。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许昌,申恨天不久也要到了。你若临时退却,叫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韩一生终于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沉重:“老二,我不是到今日才想退。此事从一开始,我便不大愿意。咱们同三狂相交多年,往日虽有性情不合之处,却总算是朋友。我不忍将他们拖进这潭浑水。”

富一世重重哼了一声,话音中已带怒意:“听你这意思,倒像三狂一出面,也必败在江剑臣手里。”

韩一生语声仍不疾不徐:“事实摆在那里。黄山一战,咱兄弟二人联手,十招未满,便被江剑臣压得无可还手。你不服,我却服。若非明日是金老伯母八十大寿,我也不会陪你走这一趟。”

李鸣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富一世沉默片刻,忽又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沉:“老大,你未免看得太重。当年虎牢关前,吕布何等英雄,仍被张翼德缠住,又遇刘、关齐上阵,终究败走。猛虎也架不住群狼相逼,好手终究怕人多。到时候,我自有法子激三狂合力出面,叫他们也唱一场三英战吕布。”

韩一生又是一叹:“便真要三人同上,也不过胜负难料。你莫忘了,当年女鹰王使七人轮战江剑臣,结果如何?何况如今最叫人头疼的,未必只是江剑臣。那姓江的有个徒弟李鸣,言行古怪,出手刁钻,才真是碰上便扎手。老二,你这趟只怕会后悔。”

李鸣在窗外听到自己名字,唇角微微一翘。他不再多留,身形无声退入树影,绕过梅花堂,趁夜色深重,依着白日鲁夫所说的方位,向金府寻去。

小西湖畔寒雾沉沉,湖水被夜色压得黯淡,岸上白霜覆草,脚下微有碎响。金府宅第果然广阔,墙高院深,屋脊连绵,远非寻常富户可比。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副春联。李鸣借着微弱灯光看去,只见上书“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为“积善人家庆有余”,横额则是“勤俭持家”。字迹苍劲,锋骨分明,似铁画银钩,自有一股书卷气。

李鸣看了良久,暗自点头。书狂金似土名不虚传,单看这门上字气,便知其人并非粗俗豪富。若要折服三狂,不能只凭蛮力与口舌,须得另寻机窍。

他心中主意渐定,踏着满地寒霜,悄然回了兴盛客店。

次日清晨,用早饭时,鲁夫仍满腹郁结。昨日前后两次登门,皆遭冷待,他坐在桌旁,粗眉紧锁,碗筷摆在面前,却几乎未动。

李鸣看了他一会儿,神色忽然正经起来,低声道:“鲁当家,我若使些法子,戏弄三狂一番,你老人家可肯点头?”

鲁夫一听,连想也不想,立刻抬头,粗声道:“我自然赞成。”

李鸣又追问一句,目光盯住他:“若因此叫他们翻脸,连多年交情也没了呢?”

鲁夫一掌拍在桌上,碗盘杯盏被震得齐齐一跳。他怒意未消,声音里带着昨日受辱后的愤恨:“他们既不念旧情,两度将我拒之门外,我还顾什么脸面?你若有法子,只管施为。天若塌下来,也由我鲁夫顶着。”

李鸣这才放下心来。他劝鲁夫勉强吃了些东西,又嘱他留在客店,等候江剑臣与曹玉前来。临走前,他又在店外僻处留下先天无极派的暗记,以便师父寻到自己落脚之地。诸事安排妥当,他便独自往小西湖金府而去。

这一日正是金似土母亲八十寿辰。金家交游广阔,前来拜寿者络绎不绝。金府门前车马来往,仆役奔忙,朱门洞开,门内隐隐传出宾客寒暄之声。李鸣不急着现身,只隐在门前一株大树之后,静观其变。

过不多时,穷富二神也到了金府门前。二人并肩而来,一人衣衫破旧,补缀层叠,如多年行乞之客;一人锦缎满身,珠玉生辉,恍若富家翁。一个枯淡,一个华贵,并立一处,格外醒目。

正此时,鲁夫竟也赶到。他贴近树后,低声告诉李鸣,江剑臣与曹玉已到了兴盛客店。话未说完,金府门前已有一个三十余岁的壮汉快步迎出。那壮汉见穷富二神到来,忙抢前施礼,神情恭敬,言语殷勤,亲自将韩一生、富一世迎入府中。

鲁夫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顿时铁青。昨日他两次求见,连门也不得入;今日穷富二神一来,金府便有人恭迎。旧友厚薄至此,叫他胸中怒火猛然上撞。他须发微张,怪眼圆睁,双手一合,已握住背后霸王枪,脚下便要迈出树影。

李鸣眼疾手快,横臂拦住他。鲁夫转头看他,眼中怒意如火。李鸣却不慌,只压低声音道:“鲁当家,莫急。三狂如此待你,正好给了我下手的由头。你若此刻一枪闯进去,便只是寻常动武,反叫他们占住理字。”

鲁夫胸膛起伏,仍咬牙道:“他们欺我太甚。”

李鸣望着金府洞开的朱门,唇边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他轻声道:“正因欺你太甚,才该让他们自己把脸丢尽。你且忍一时,我保证今日叫金府这一场寿宴,热闹得他们终身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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