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饮鸩止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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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中那阵媚笑尚未散尽,曹玉隔着花格望去,已见两个少妇自屏后款款而出。二人皆半露香肩粉臂,衣带轻软,步履袅娜,各捧一盏香茶,向贺兰双鹰身前行去。灯火照在她们眉目之间,笑意如丝,腰肢随步微转,举止间自有一股淫荡缠缠绵绵之态。
曹玉伏在檐下,心念一转,便知这二人多半便是洪友亮从苗疆引来的蛇、蜂二妖女,银姑与香妹。她们一人眸光柔滑,似蛇行草际;一人笑靥娇甜,若蜂绕花枝。厅中茶烟袅袅,檀香与脂粉气混在一处,反使这新占的恶鬼谷府第添了几分妖异。
贺兰双鹰一见二女近前,脸色同时沉下。石氏兄弟多年持身极严,昔日在峨眉舍身崖上,正因未曾犯过淫戒,才得钻天鹘子江剑臣刀下留情,免去一死。后来又蒙天山二公赏识,许他们兄弟同住天山,二人自此愈发砥砺心志,不敢稍涉邪念。此刻见银姑、香妹衣态轻薄,眉眼频频相挑,捧茶近身,心中便如被尘秽扑面。
石思郎性子较烈,先冷冷瞥了二女一眼,随即转向屠四如。他按着桌沿,语声沉重:“贤弟自幼入我舅父门下,我兄弟二人性情如何,你岂会不知?这两名女子不宜近前,叫她们退下。”
屠四如坐在主位,闻言却放声一笑。他斜倚椅背,目光在银姑、香妹身上一掠,又含笑望向双鹰,语声极为从容:“银姑、香妹素来敬慕英雄。二位兄长名震西北,她们早已心折。今宵亲手奉茶,不过一片倾慕之意。二位兄长若拒之太峻,岂不伤了美人心?江湖间多少人物,欲得她们一顾尚不可得,二位何必如此见外。”
贺兰双鹰久历风波,江湖诡诈见得极多,偏于男女一事全然生疏。再加上他们始终把屠四如当作舅父唯一衣钵传人,听他这般圆转一说,竟觉若当众斥退二女,未免太不给屠四如留情面。二人又怕银姑、香妹再近一步,便各自伸手接过茶盏,匆匆饮下,随即将空盏递还。
银姑与香妹接过茶盏,仍似依依不舍,眼波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才含笑退回席间。直到她们坐定,贺兰双鹰脸上的寒意方渐渐平复。
屠四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趁双鹰心绪未定,忽然把笑意收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在石思英脸上,低声问道:“我听闻恩师尚在人世。二位兄长可曾得过他老人家确切音讯?”
檐下的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正欲低声向任满堂说明屠四如先前也曾反复追问千里空下落;不料厅内石思英已坦然开口。他对屠四如并无戒心,沉吟片刻,便说道:“四个月前,曾闻他老人家在杭州西子湖畔一现踪影,其后便又渺无音信。”
屠四如眼底寒光微动,追问甚急:“此事是何人告诉兄长?”
石思英仍将屠四如视作舅父门下至亲,毫无隐瞒之意,缓声答道:“武凤楼门下弟子,曹玉。”
任满堂伏在檐影里,听到此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他压低声音,向曹玉轻轻说道:“这双鹰半世精明,偏在此处看不清人。”
曹玉未及答话,厅中屠四如已又开口。他神色不变,语声却比方才更缓:“二位兄长替恩师保管的天罗化血刀,如今可还在身边?”
石思英听了此言,心头忽然一震,面色随之变了。他抬眼看向屠四如,语气中已有戒备:“贤弟忽问此刀,意欲何为?”
屠四如唇边慢慢浮起笑意,笑声渐响,厅上灯影也随之微微摇晃。他望着石思英,语气里露出几分逼人之意:“恩师门下,嫡传弟子只我一人。那口天罗化血刀,按理自当由我承继。难不成师父不传弟子,反要传给外甥么?”
石思郎听到此处,怒气顿时上涌。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轻响,身子霍然立起,须眉皆张:“屠四如,你胆子不小,竟敢这般对我大哥说话。今日我便替舅父教一教你,叫你知道师门尊卑。”
屠四如眼珠微转,立刻敛去锋芒。他起身向石思英一揖,神色恭顺,语声也低了许多:“四如一时失言,冲撞了两位兄长。小弟年少识浅,还请二位兄长莫与我计较。”
石氏兄弟本是直性之人,石思英尤敬重舅父千里空。想到千里空一生孤苦,只收屠四如这一个弟子,心中对他终有几分爱屋及乌之念。石思英先抬手示意石思郎坐下,待二弟怒气稍敛,才向屠四如缓缓说道:“此事并非我兄弟有意瞒你。十年前,舅父忽遣人携天罗化血刀与一封亲笔书信来见我兄弟。信中说,他昔年性情暴烈,嗜杀过重,世人以杀人如麻四字称之,他夜深自省,深悔前愆,遂远赴苗疆采药济人,欲以余生稍赎旧孽。”
石思英说到此处,目光低落,似仍记得当年展信时的惊心。他顿了顿,又续道:“信中还说,此刀煞气太重,留之不祥,毁之又不忍。而你屠四如性情狠戾,倘若传你,只怕杀业更重。因此命我兄弟代为保管,另觅一位心地公正、行事光明、武功又足以护刀的侠士相赠。受刀之人须为他广积善功千件,救人性命万条,以此替他赎昔年杀孽。信末又严令我兄弟,在此刀未赠出以前,绝不可借任何名目启刀使用,否则必以师门重法相诛。舅父既有此命,我兄弟岂敢违背。”
石思英尚欲再说下去,屠四如的脸色已骤然沉冷。他猛地站起,声音森寒:“如此说来,两位兄长已将天罗化血刀赠与旁人了?”
石思英问心无愧,迎着他的目光,沉声答道:“不错。”
屠四如身子微微一晃,几乎跌回太师椅中。他用力扶住椅背,过了片刻,才从齿间逼出一句:“那人是谁?”
不待石思英开口,石思郎已按捺不住,冷声说道:“我兄弟依舅父所定条件,将此刀赠与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人见愁李鸣。”
屠四如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怒意反倒渐渐收去。他垂下眼帘,似在极短一瞬间便将心思重重转过。再抬头时,语气已温和了许多,仿佛方才索刀之事从未发生。他缓缓坐回椅中,向石氏兄弟拱了拱手,含笑问道:“方才只顾问恩师消息,倒忘了请教二位兄长。两位深夜驾临三湘,究竟所为何事?”
石思英见屠四如神色渐复平常,心中戒意便稍稍松了些。他只道屠四如骤闻宝刀已归旁人,一时爱惜不舍,因而语气失度,并未想到其中另有阴毒计较。屠四如问起此行来意,石思英便不再绕言,放下茶盏,正色说道:“我兄弟此来,乃受人所托,要向贤弟讨回鬼王司谷寒的遗体。你们之间恩仇如何,我兄弟不问,也不偏帮哪一方。人既已死,怨仇当止;亡者入土,方算有归。还请贤弟看在我兄弟薄面,交出司谷寒遗体。我兄弟得手之后,立刻离开洞庭,绝不多留。”
洪友亮坐在一旁,听见石思英开口便要司谷寒尸身,两道浓眉蓦然一挑,胸中怒气已涌上来。屠四如却在案下微微一摆手,止住他发作,随即向石氏兄弟露出为难之色,缓声说道:“两位兄长既如此吩咐,小弟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拂了兄长颜面。此事牵涉洪三叔与家父,小弟少不得替两位兄长担些不是。”
他说罢转过头去,望向席间的银姑,语气仍旧平和:“鬼王尸身原由大姐看守。烦请大姐传令,将人抬来,交给我两位兄长带走。”
檐外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不但未宽,反而一沉。屠四如先前费尽心机,要寻贺兰双鹰,又追问千里空与天罗化血刀,此刻却骤然应允交还遗体,未免太过顺遂。他眼中寒光微动,脑中数念相交:屠四如究竟是真顾师门情分,还是另藏机括?抑或司谷寒遗体之上,已被人动了手脚?
未过多久,外头脚步声沉重,两名彪形大汉抬着一块门板入厅。门板上横卧一具尸身,衣衫血迹已干,面容灰败,正是鬼王司谷寒。银姑随在后面,衣袂轻曳,眼波仍含笑意,仿佛厅中所抬并非亡人,而不过一件寻常物事。
曹玉一见银姑神色,疑心顿时化为冷意。他不待石思英上前,掌心劲力一吐,震碎隔扇花格,身形随木屑一同掠入厅中。一式“落木萧萧”飘然落下,恰挡在银姑身前。
银姑陡见人影自檐外飞入,花容微变,急退半步。她尚未看清来人,只觉冷气逼面,便娇声喝问:“来者何人?”
曹玉不答,左手一翻,冷焰断魂刀已在灯下映出寒芒。他横刀胸前,目光如霜,缓缓吐出姓名:“曹玉。”
银姑口中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媚眼随即在他身上一转。她本惯以颜色惑人,见惯江湖男子贪恋失态,此刻看清曹玉面容,却不由微微一怔。眼前少年眉目清朗,神采逼人,怒意压在眉宇之间,反添一股凛然之气。她心头一跳,呼吸也乱了半息,强自定神,才低声问道:“你便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
曹玉面色不动,刀锋微微下压,语声冷峻:“你空有好颜色,却怀毒蝎心肠。亡者已矣,竟还忍心在我义父遗体上施毒。今日曹玉若不开杀戒,倒叫你这等人以为江湖无人。”
他说着便欲挥刀。石思英身形一闪,已贴到他身侧,左掌轻轻托住曹玉腕脉,示意他暂缓。随即石思英连看也不看银姑,径直逼近屠四如,声音沉得似铁:“我舅父果然早有识人之明。若当年真将天罗化血刀传到你手中,天下不知还要添多少枉死之人。小神童所言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石氏兄弟数十年同行,心意相通。石思英话音未尽,石思郎已明其意。他双手一探,将抬尸的一名大汉硬生生抓到身前,先卸去那人双肩关节,又点住两膝下三里穴,使他既不能挣扎,也不能逃避。随后石思郎扣住那人两腕,将他的双掌按向司谷寒尸身。
那大汉手指方触及尸衣,脸色顿时惨变,喉中爆出凄厉叫声:“有毒!有毒!”他双肩已脱,双腿又受制,任凭如何惊恐,也缩不回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掌贴在尸身上。片刻之间,他双目翻白,惊惧交加,竟昏死过去。
厅中灯焰微微摇晃,毒计既破,众人皆望向屠四如。按常情,他阴谋败露,理当恼羞成怒,抢先发难;可他仍端坐原处,指尖轻轻叩着椅臂,脸上不见怒色,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石思郎既已动手,便再不顾旧日情分。他退开半步,从身后取出一对鹰爪钢抓,五指扣紧,钢爪在灯下泛出冷光。他咧嘴一笑,笑声粗厉,望着屠四如说道:“当年西北道上,只要听见贺兰双鹰四字,也总有人心惊胆寒。想不到今日到了三湘七泽,竟有人敢算计食尸鹰、食尸狼的性命。看在你曾是我舅父门下弟子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屠四如,把你那些鱼虾鳖蟹一并唤来,免得我兄弟逐个费事。”
石氏兄弟此时怒气尽发,身上积年凶威重又涌起。大厅之中,茶香、脂粉气、尸毒寒意交杂在一处,空气像被刀背压住,令人胸口发闷。
屠四如却只淡淡一笑。他抬起眼来,望着怒发欲狂的石氏兄弟,语声轻缓,竟无半分惧意:“两位兄长昔年威名,屠某自然听得多了。二位手底下功夫,也确是不凡。只是世事流转,今时已非昔日了。”
曹玉伏在厅中灯影之侧,见屠四如神色安闲,心头骤然一沉。他这才明白,今夜自踏入恶鬼谷起,处处皆在屠四如算中;贺兰双鹰虽是旧日豪雄,却终究因一念师门旧情,落入人家早布的局里。
石思郎尚未转过这层关节,怒火反而愈炽。他双爪钢抓寒光并起,向前跨出一步,目光如鹰,盯着屠四如斥道:“你在我舅父门下习艺十八年,竟连眼前之人的深浅也看不出么?这十八年,岂非白过?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如今我兄弟二人,比十年前至少精进一倍。”
屠四如坐在椅中,衣袖垂落,笑意仍淡。他望着石思郎,语气竟似诚恳:“二哥此言不错。两位兄长昔年隐在峨眉金顶,十载之中昼夜以鹰爪钢抓攀练舍身崖,轻身功夫、腕力、目力、出手之速、落抓之准,皆非昔日可比。二哥说只增一倍,倒是自谦了。依小弟看,两位兄长如今至少比十年前强出两倍。”
石思郎仰面狂笑,钢抓在灯下微微一抖,寒光映得他眉目愈发狞厉。他指着屠四如,声音粗豪:“你这人虽狠毒,倒也不全是瞎话。既知我兄弟今非昔比,还敢这般托大?快叫那两个妖妇献出解药,否则我一怒之下,先将你撕成碎片。”
屠四如敛去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双鹰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小弟方才说两位兄长功力较十年前大增,那是指二位尚未入这座大厅以前。至于此刻,两位兄长纵比十年前强上一倍,也已被人从中减去了一倍。”
石思英与石思郎皆是久经江湖之人,先前只因把屠四如看作千里空门下小师弟,心中未曾处处设防。此言一出,二人同时醒悟。石思英面色顿时泛紫,身躯微微发颤,双臂一张,也将一对鹰爪钢抓亮在掌中。他双目赤红,咬牙道:“屠四如,原来我兄弟入厅之时,你便命那两个妖妇在茶中下了毒。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纵我兄弟今日毒发而死,也必先将你碎骨扬灰。”
屠四如仍不动怒,只阴恻恻一笑,慢慢说道:“以两位兄长的内功见识,当知毒气入体,最忌动怒动武。气血一催,发作便快。二位若真要拼命,小弟自然不拦,只怕未必能拼到尽兴。”
曹玉立在一旁,心念急转。贺兰双鹰爪法精深,内力雄厚,连江剑臣当日也曾赞许不浅;若非自己先前未能及时阻止,让二人误饮毒茶,此刻合三人之力,未必不能一举夺回恶鬼谷。可事已至此,悔意全无用处。眼下石氏兄弟四目血红,脸色泛青,毒气显已发动,又抱定与屠四如同归于尽之心。曹玉纵想带他们冲出,也无力强行制住二人穴道,一时竟寻不出万全之策。
正当厅中杀气凝得几乎令人窒息时,先前被曹玉震破的花格洞外,忽有一道人影掠入。任满堂衣衫褴褛,腰后酒葫芦轻晃,落地时仍是一副笑嘻嘻模样。他站在曹玉身侧,望着贺兰双鹰,慢慢说道:“明知事不可为而强为,是一条路;留得青山在,日后再来,也是一路。两位老友以为,哪一条路更高?”
石思英与石思郎眼神一震。二人本已被怒火逼到死地,任满堂这一句话,却像冷水浇在心头。石思郎猛然顿足,钢抓收回半寸,沉声道:“好,今日听你一回。”
屠四如眼中微光闪过。他深知凭自己厅中这点人手,纵能以毒占先,也未必能稳稳留下曹玉、任满堂与贺兰双鹰四人;若真逼到死斗,恶鬼谷内必成血海。况且石氏兄弟所中之毒,除银姑、香妹独门解药外,旁人难救。与其眼下相拼,不如放他们离去,待毒势自深。
四人转身下阶之际,屠四如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任神丐,请留步。”
任满堂转过身来,仍是满脸笑意,仿佛身在酒肆闲谈。他摸了摸腰后酒葫芦,慢悠悠问道:“屠少当家还有何话见教?”
屠四如坐在厅中,目光阴冷,语气也随之寒了几分:“神丐当真要管这一桩闲事?”
任满堂笑声粗哑,却极为从容。他望着屠四如,缓缓说道:“口既已开,头也伸了出来,此后是福是祸,自然都由不得我退回去了。”
屠四如手指轻轻敲着椅臂,目中杀意一闪:“你我同饮洞庭水,同食三湘米。神丐今日插手,不怕火烧到自己身上么?”
任满堂把酒葫芦摘下,握在掌中,神情竟越发轻松。他微微一笑,道:“火若真大,自会烧身。只可惜屠家的火,还未旺到那一步。”
屠四如脸色陡寒,声音骤厉:“任满堂,你可知我在江湖上的名号?”
任满堂点点头,笑道:“自然知道。”
屠四如眼中露出几分傲色,冷冷道:“既知,便说来听听。”
任满堂先是嘻然一笑,随即神色一正,口中却仍带着几分讥意:“不就是杀人如草、嗜赌如狂、贪杯如渴、好色如命的四如狂徒么?”
屠四如眉目间阴云密布,声音更冷:“既知我名,还敢与屠家为敌?”
任满堂拔开葫芦塞,仰头欲饮,先淡淡丢下一句:“我不怕屠家。”言罢,他仰颈深吸一口酒气,神态放旷,竟未将厅中众人放在眼里。
洪友亮早已怒不可遏。他自欲据恶鬼谷为主,此时见任满堂当众折损屠四如,也等于坏他威势,便冷冷扫向两侧侍立的八名打手,低喝一声:“上。”
八名壮汉一拥而出,手中鬼头刀青光闪闪,分左右扑向任满堂。石氏兄弟本已压了一腹怒气,此刻正无处发泄,脚下猛然一弹,双双迎出。四只鹰爪钢抓划过灯影,寒光交错之间,已有四名打手喉胸破裂,横尸阶前。
曹玉出手更快。他双手一扬,四枚丧门钉无声破空,分取余下四人心窝。那四名打手才举刀奔至半途,胸前便各自一震,身子齐齐栽倒,鬼头刀落在石阶上,响声参差,顷刻便归于死寂。
八名打手转瞬毙命,阶前刀声才落,厅中血腥气已漫开。任满堂仰起脖子,将口中含着的一大口酒慢慢咽下,随即望着曹玉与石氏兄弟,脸上满是惋惜之色。他拍了拍酒葫芦,摇头说道:“你们三人出手这般快,倒叫我白白运了半天气。本还想使一手喷酒成箭,也好让这些小辈开开眼界,如今竟全无用处。”
曹玉无心答言,扶着贺兰双鹰疾出恶鬼谷。任满堂在后掠阵,衣衫破旧,身法却飘忽难测。屠四如终究没有再遣人死追,四人借着夜色与竹影,终于回到阴寒月歇身的那处幽谷。
石思英、石思郎一路强自支撑,入谷之后便再难站稳。二人盘膝坐下,脸色已由青转暗,额上冷汗渗出,四目赤红,气息时促时滞。阴寒月见状,悲急交并,几乎立足不住;曹玉更是心如火焚,只恨不能以己身替二人受毒。
任满堂却似全然不急,独自走到一旁,解下从恶鬼谷中顺手取来的酒葫芦,拔开塞子,靠着石壁慢慢饮酒。酒香在幽谷中散开,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秦杰蹲在石氏兄弟身侧,先探了探二人的脉息,又抬头看了看阴寒月与曹玉的脸色,最后目光转到任满堂身上,竟不言语。
曹玉见他如此,心中怒意顿起,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将声音压得极低,眉目却已寒了下来:“两位石前辈原与屠四如有旧,若非仗义入谷,替我讨回义父遗体,怎会身中苗疆奇毒?如今毒势将发,性命悬于顷刻,你竟这般冷眼旁观。若再如此,我便代李师叔以门规处置你。”
秦杰不但不惧,反而向任满堂那边轻轻一指,低声说道:“大师兄此刻心中太急,反不如我看得明白。潇湘神丐是什么人物?南七省前任丐帮帮主,江湖上有名的古道热肠。他若真无救人之意,岂会一路护我们回来?他此刻越是喝酒,越说明此处头另有缘故。”
曹玉心头一震,怒意顿时消了大半。秦杰这一句话,正点醒了他。丐帮子弟向来以扶危济困为本,任满堂又是帮主出身,夜里在恶鬼谷中尚敢当面戏弄屠四如,救出贺兰双鹰,此刻岂会眼睁睁看着石氏兄弟毒发而亡?他看似无情,必有深意。
曹玉想到此处,便向秦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探问。秦杰平日遇事最爱抢先,此刻却缩了缩肩,悄声说道:“若这机缘落在我身上,老前辈决不至于如此做作。还是大师兄去问,免得误了大事。”
曹玉略一沉吟,也觉有理。他走到任满堂身前,躬身施礼,语声恳切:“前辈昔年统率南七省丐帮,见闻广博。两位石前辈所中之毒,不知可有救治之法?”
任满堂没有立刻答他,只仰头又吸了一大口酒。酒气入喉之后,他才斜眼看向曹玉,忽然问道:“贤契今年多少岁?”
曹玉微微一怔,虽觉此问来得突兀,仍如实答道:“晚辈十七。”
任满堂点了点头,又饮一口,慢吞吞问道:“可曾娶妻?”
曹玉哪里想到他会在这等时候问起婚娶。若任满堂问他可曾定亲,他自会说出终南山南五台终南樵隐马慕岱之孙女马小倩;偏偏任满堂问的是娶妻,他便毫无迟疑地答道:“晚辈尚未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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