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饮鸩止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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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满堂眼睛一亮,酒意似乎也醒了几分。他忽地站起,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后,望着曹玉说道:“若有人能解去贺兰双鹰身上奇毒,并保二人功力不损,你拿什么报答?”
以任满堂的身份声望,他既出口,曹玉便不疑有虚。听得不但能解毒,还能保住石氏兄弟功力,他心中狂喜,立刻俯身说道:“若真能救两位石前辈脱此大难,晚辈粉身碎骨,也难报此恩。”
任满堂连连摆手,笑道:“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要你粉身碎骨,也不要你立什么报恩大誓。只要你对那救人之人终身信服,至死不二,这一桩,你做得到么?”
曹玉回头望去,只见贺兰双鹰脸色青黑之气愈重,气息渐渐低沉。此刻便是要他以命相换,他也绝无推辞,何况只是终身信服、没齿不二。他立刻正色说道:“做得到。”
任满堂笑意更深,动作忽然利落起来。他取出火折子,引燃两截枯枝,又摸出一张红白相间的纸递到曹玉面前,神色郑重:“口说终归无凭,亲笔写下,方才稳妥。”
曹玉一心只在救人,哪里顾得细想。他接过烧焦的枯枝,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为报活命深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写完之后,他双手奉还任满堂。
任满堂接过纸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他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随即足下一点,身子如轻烟般拔上石壁,转眼没入夜色。
任满堂一去,曹玉便扶起石氏兄弟,助二人运气抗毒。秦杰在旁护持,阴寒月坐在石壁下,红肿双目始终望着谷口。山风一阵阵吹过,竹影摇曳,夜色沉沉,众人皆在等那老丐归来。
寅时方至,石壁上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任满堂肩上背着一个大布包,先一步纵落谷中;紧随其后,又有一名白衣少女飘然落下。那少女肩上扛着一卷一人多长的草席包,身法轻盈,落地无声。
任满堂一落地,便将肩上的大布包卸下,兴高采烈地拍了拍,笑道:“今夜有大喜事,我老叫化索性做一回梁上客。吃的喝的,凡能顺手取来的,都给你们带来了。”
曹玉眉心微皱,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义父遗体尚未迎回,贺兰双鹰生死未卜,义母阴寒月泪痕未干,自己胸中更似刀绞火焚,哪里有半分喜事可言?他望着任满堂满脸笑容,只觉这老丐言语荒唐,却又知他行事必有缘由,便强自按下心中不快,默然不语。
曹玉正怔怔望着任满堂,心中疑云未散,便见随他而来的白衣少女忽然将肩上长席包双手举起,衣袂一垂,双膝已跪在地上。她声音带泣,向阴寒月俯首说道:“孩儿幸不辱命,拼死请回义父遗体。请义母唤玉郎接过。”
这一声入耳,曹玉只觉心口如遭重击,眼前陡然一黑,几乎立足不稳。他心中猛地翻起一个念头:天下之铁,亦铸不成眼前这桩大错。
阴寒月哪里知道其中曲折。她一听白衣少女自称孩儿,又口称自己为义母,呼曹玉为玉郎,见她竟将司谷寒遗体夺回,便自然而然将她认作曹玉未过门的妻子马小倩。阴寒月悲喜交集,眼泪立时落了下来,忙伸手去扶她,口中颤声说道:“好儿媳,婆母受你这份大恩。”说罢又急急催曹玉接过席包,自己则亲手把白衣少女扶起,握着她的手,连声唤她“乖儿媳”。
曹玉胸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一字吐不出口。他已认出这白衣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赤目蝎虎洪友亮的妹妹血玫瑰洪如丹。她平日爱穿红衣,今夜却换了一身素白孝服,显然是为司谷寒遗体而来。曹玉望着她,又望向满面泪痕的阴寒月,只觉此中错综牵连,一时竟无从分辩。
洪如丹没有多看曹玉,立刻向任满堂借过酒葫芦,以酒送药,给石思英、石思郎各服下一枚雀卵般大小的丸药。药入腹中不久,石氏兄弟腹内便一阵阵轰鸣,脸上青黑之气翻涌。曹玉与秦杰一左一右搀扶他们,扶到幽谷僻静处。二人足足泄了大半个时辰,体内毒秽方才渐渐排尽,又以溪水洗濯,气息虽仍虚弱,神色却清爽许多。
待曹玉、秦杰扶着石氏兄弟回到原处时,阴寒月与洪如丹已在谷中挖成一穴,将司谷寒遗体安葬妥当。任满堂也将从恶鬼谷中取来的酒食一一摆在坟前,杯盘虽非祭器,却排列得极整齐。幽谷里晨色未明,石壁寒气沉沉,新坟前酒香与土腥交杂,愈显凄清。
曹玉一见新坟,心中悲意再也按捺不住。他想起司谷寒生前待自己的种种情义,又想起那张威严中带着疼爱的面容,如今已隔黄土,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坟前,放声痛哭。洪如丹一身白衣,也在他身侧屈膝跪下,低首行哀礼。
曹玉心头又是一惊,本欲立刻起身避开,不愿与她并肩受人视为夫妇。可任满堂已在前方整衣致礼,身体稍复的石氏兄弟与秦杰也相继上前,向鬼王墓前拜祭。曹玉若此刻闪身退避,反倒更显突兀,只得强忍心中纷乱,仍跪在原处。
阴寒月左手牵起曹玉,右手拉住洪如丹,带着二人向任满堂、秦杰、石氏兄弟一一拜谢吊祭。她这一牵一拜,无形中更坐实了洪如丹在她心中的儿媳身份。曹玉心中苦涩,却碍于义父新葬、义母悲伤,终究不能出言辩白。
拜祭既毕,曹玉望着司谷寒新坟,眼中泪痕未干,声音低哑而沉痛:“恶鬼谷只因物产丰饶,才引得屠铁甲垂涎。如今义父中计而亡,分水夜叉胡彬、冷面钩客汪子坤、龙宫秀士纪百策相继殒命。仅凭我母子之力,已难同屠家正面相抗。我欲今夜再入恶鬼谷,同屠四如作最后一搏。不知任大伯以为可行否?”
任满堂听罢,竖起拇指,笑意里却有几分郑重。他望着曹玉,点头说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接连受创之后立刻回击,屠四如再奸猾,也料不到这一着。此行大有可为。我老叫化既遇上了,自也该沾一份热闹,先好好吃喝一顿,再寻个地方养足精神。”
在场诸人皆是江湖中人,生死关头也不拘俗礼,便在坟前席地略进饮食。酒食虽丰,众人心中各有沉重,谁也不曾真正开怀。任满堂却照旧饮得有滋有味,片刻之后便拉着秦杰先行离去。石氏兄弟毒后功力未复,也各自寻了僻静所在,静坐调息。
幽谷中渐渐只剩曹玉与洪如丹二人。曹玉见此时四下无人,正要开口说明其中错认,请她体谅,洪如丹却忽然抬眸望来。她眼中情意极深,语声柔而急:“为求今夜必胜,你快随我去见两个人。”
话音方落,她已转身掠出,白衣如流矢,沿着谷壁疾飞而去。
曹玉心中虽有满腹话语,可眼前最要紧的,终究是夺回恶鬼谷,踏平三湘七泽总舵,亲手诛杀屠氏父子,以慰司谷寒在天之灵。洪如丹既说得这般有把握,又亲自夺回义父遗体,轻身功夫亦神妙非常,他便暂且压下私情纠葛,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曹玉轻功本得武凤楼亲传,又经江剑臣与沈公达点拨,在同辈之中已属上乘。可今夜与洪如丹并行,才觉这女子身法竟高妙得出奇。她足尖点石,如白鹭掠水,转折之间几乎不带烟火气。曹玉已将真气催至极处,仍只能远远跟在后面。
起初他以为洪如丹要带自己跋涉许久,去见隐在君山深处的高人。不料她跃上君山之后,径直朝湘妃墓方向驰去。
湘妃墓又称二妃墓。尧帝二女娥皇、女英,同嫁舜帝,后舜南巡久不归,二妃寻至君山,闻舜帝崩于九疑,悲恸无尽,泣血染竹,遂有斑竹之名。二妃殁后,便葬于此处。山风掠过竹林,月色在墓前石阶上铺成冷白一片,似仍留着千载哀音。
洪如丹一直驰到墓前,方才停步回身,等曹玉赶来。曹玉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仍迟了片刻才至。他抬眼望去,只见墓为石砌,前立石柱,柱上雕有麒麟、狮象等纹,中间竖着墓碑,碑上刻着“舜帝二妃之墓”六字。
洪如丹见曹玉一路疾驰而来,额角微汗,脸色白中透红,眉目在月色下愈显清俊,心中柔意顿生。她不由自主向前贴近半步,纤手轻抬,似要替他拭去鬓边汗珠。曹玉心中正乱,见她手指将近,忙借着整衣之势侧身避开。
便在此时,湘妃墓左侧忽传来一声清朗笑语。那声音如玉磬轻敲,在夜色中极为悦耳:“孟光举案,张敞画眉,皆是古来佳话,后世传为美谈。你这丫头伸手便要摸情郎脸颊,又算哪一门佳话?”话音未落,笑声已随风散开,竟有几分洒然之气。
曹玉听得面上一热,循声望去,只见墓左一方大青石上,并肩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年约半百,面色如玉,黑须垂胸,长眉入鬓,双目精光内蕴。一身白衣在月下洁若霜雪,坐姿闲雅,神情飘逸,只一眼便令人心生亲近。
曹玉再向那女子望去,心头却猛然一震。那女子亦着白衣,年岁与男子相仿,形貌却奇陋异常。她一眼深陷,一眼鼓突,左颊生瘤,右颊色紫,鼻塌唇缺,颈项粗短,仿佛世间容貌之残缺,尽集于一身。偏生她也穿着一袭雪白衣裙,在月色中愈显突兀。
曹玉只匆匆一瞥,洪如丹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二人身前,娇声唤道:“师父,师娘!”
曹玉这才知二人竟是夫妻。他心中更觉诧异,忍不住又望过去,却见那白衣男子转头看向身旁丑妇时,眼神温存深切,竟如凝望世间最美之人。那一片柔情毫无虚假,月色落在二人之间,反使这极不相称的一对,生出一种难言的静穆。
曹玉心念极快,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古彭徐州时,八极怪叟段常仁曾提到自己有个同胞幼妹,名叫段常美,因天生奇丑,被江湖人称作残缺玉女;她虽容貌有缺,却天资绝高,武功深不可测。又有神行书生白天野,平生爱武如命,曾三次求聘,终于与她结成夫妇,二人情笃异常。残缺玉女因自知貌陋,少在江湖行走,识得她的人并不多。眼前这白衣男子身法气度如此不凡,又是洪如丹的师父,必是神行书生白天野;这白衣女子,自然便是残缺玉女段常美了。洪如丹轻功如此神妙,来历至此也就明白。
洪如丹似因曹玉在侧,心中甚是欢喜。她先伏在段常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随即回头向曹玉招手,语声娇柔而带催促:“你还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来拜见师父、师娘。”
曹玉心中顿时为难起来。此刻若能得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相助,重夺恶鬼谷,几乎便多了极大胜算;日后对付三湘七泽,也不啻添了两位强援。可是他若依洪如丹之言上前磕头,便等于承认她与自己的夫妻名分,又须随她称白天野、段常美为师父、师娘。马小倩又置于何地?终南山神剑醉仙翁马慕岱对他恩重如山,他如何对得住?江剑臣与东方绮霞若闻此事,又岂能轻易饶他?
可若当面说明实情,拒不相认,便如当年武凤楼在江南袁家堡当面辞拒东方绮珠婚事一般。洪如丹为他夺回司谷寒遗体,又救贺兰双鹰性命,若此刻受辱,必被伤得极深;而神行书生、残缺玉女爱徒心切,也未必肯善罢甘休。轻则反目,重则血溅湘妃墓前。曹玉一时间只觉进退皆险,胸中翻涌不定。
洪如丹见他脸色忽红忽白,只当他少年面薄,不惯在长辈面前露情。她先掩口一笑,随即飘然走回,贴在曹玉肩侧,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催促:“师父、师娘又不是外人,你羞什么?快上前拜过,好求两位老人家替义父报仇。”
事已迫在眉睫,容不得曹玉再细细权衡。他心中一横,向前跨出三步,对着青石上的二人深深一揖,朗声说道:“白、段两位老前辈在上,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曹玉,拜见二位。”
洪如丹一听,脸色微变,忙也跟着跨前几步,又贴近曹玉身侧,压低声音急急更正:“青石上的两位老人家,男的是你妻子的师父,神行书生白天野;女的是你妻子的师娘,残缺玉女段常美。如今有这两位长辈相助,还愁大仇不能得报么?这都是我替你求来的情分,你往后可要真心待我。”
洪如丹这一番话说得比先前更亲昵,曹玉听在耳中,只觉顶门如被寒针刺入,背脊顿时生凉。他心中明白,眼前这一关,较当年武凤楼在袁家堡拒绝东方绮珠婚事还要艰险。那时武凤楼身旁尚有追云苍鹰白剑飞相随,暗中又有钻天鹘子江剑臣照应;如今曹玉孤身立在湘妃墓前,一言不慎,便要同时触怒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白天野、段常美本性孤僻,行事不受世俗拘束,若以为他当面轻辱爱徒,未必不会立时取他性命。
洪如丹见他一推不动,再推仍似神思恍惚,眸中柔色渐渐凝住。她侧过脸来,声音压低,语气里已有几分惊疑:“你迟迟不拜,莫非是瞧不起我师父、师娘?”
曹玉忙摇了摇头,神色沉重,却没有开口。
洪如丹盯着他,脸上血色又淡了些,接着问道:“还是你自恃出身名门,又生得才貌不俗,便瞧不上我洪如丹这绿林人家的女子?”
曹玉心中一痛,再次摇头,仍旧无言。
洪如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最深的忧惧中缓了过来。她伸手握住曹玉手腕,语声又软了下来,低低催道:“既不是嫌我师门,也不是嫌我出身,那便快些上前行礼。求师父、师娘出手,今夜这大仇才有着落。”
曹玉望着她那双满含情意的眼睛,胸中血气翻涌。洪如丹对他情深至此,又为他夺回司谷寒遗体,救治贺兰双鹰;可他心中早有马小倩,岂能无端负人?但义父尸骨新埋,恶鬼谷尚陷敌手,屠氏父子仍在逍遥。若此刻揭破误会,前功尽弃不说,反要多添强敌。转瞬之间,他竟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断:眼下暂不分辩,只求先报义父血仇;待大仇得报,纵然横刀自裁以谢此罪,也无所辞。
念头既定,曹玉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他上前屈膝跪倒,向青石上的白天野、段常美叩首,恭声说道:“师父、师娘在上,请受曹玉一拜。”
他一连磕了四个头,礼数极恭。白天野与段常美原先见他只作长揖、自称晚辈,心中确有不悦;此刻听他口称师父、师娘,又拜得郑重,面上冷意便渐渐消散。白天野眉梢微扬,眼中露出些许笑意;段常美虽貌甚丑陋,神情却也缓和下来,望着曹玉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之意。
洪如丹见二老神色转喜,忙趁势上前,依在段常美身旁,软声求道:“师父,师娘,玉郎义父惨死,恶鬼谷又被奸人所夺。求二老看在丹儿分上,助他一回,替司老谷主讨还这笔血债。”
白天野听罢,轻轻一笑。他抬手抚着黑须,目光先落在洪如丹脸上,又转向曹玉,语声清朗:“丹儿,你这回倒求错人了。为师这一条锁魂鞭虽还使得动,可屠铁甲、屠金刚兄弟号称铁甲金刚,又有屠四如这新近横起的小狂徒在旁,单凭我一人,未必能一举料理干净。你若真要替夫婿报仇,须请你师娘出那多年未用的断魂钩。”
这话分明是要曹玉亲自求段常美。曹玉既已横下心来,便不待白天野说尽,立刻转身跪到段常美面前,俯首说道:“求师娘怜曹玉一片孝心,助孩儿报义父血海深仇。”
段常美伸出手来,一把将曹玉拉起,又把他牵近身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她面貌虽骇人,眼神却极清亮,望了片刻,忽然笑道:“丹儿倒真有福分,竟得了这样一个英俊男儿。只为这一点,老身也该动一回断魂钩。”
洪如丹听得满面生光,眼中柔情几乎溢出。段常美却随即收敛笑意,声音转为沉稳:“不过此事须明着上门声讨,不得暗中偷袭。明日正午,在三湘七泽总舵门前会齐。其一,我与天野还要另请两位帮手;其二,也该先敲打敲打你哥哥洪友亮,叫他知道此番闯了多大的祸。你们此刻先回去。”
曹玉听得事情竟如此顺遂,心中沉石落下一半,也明白今日这一步,全是洪如丹情面所致。他望向洪如丹时,眉目之间不由得稍稍柔和了些。只是这片刻温和,落在洪如丹眼中,已胜过千言万语。她脸上飞起红晕,心神荡漾,仿佛连湘妃墓前的冷月也添了暖色。
二人辞别白天野与段常美,下了墓前石阶。洪如丹贪恋与曹玉独处,故意不走近路,领着他在斑竹、紫竹、罗汉竹间穿行。君山夜色清幽,竹影层层,月光碎在叶上,如银粉洒地。她时而在前轻掠,时而回眸一笑,绕来绕去,竟带着曹玉将偌大君山转了大半。曹玉心中虽焦急,却念她刚立大功,又不能冷言相拒,只得随她同行。直至两人体力皆有消耗,方才回到原先那处幽谷。
众人听曹玉述明经过,阴寒月感激得眼眶又红。她一把将洪如丹搂入怀中,连声说道:“好儿媳,乖儿媳,娘记下你这份情了。”
洪如丹偎在她怀里,脸上羞喜交加。曹玉站在一旁,心中百味翻腾,却只能低首不语。
石思英、石思郎听说明日正午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将出面相助,皆精神一振。石思郎抚着鹰爪钢抓,恨声说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屠铁甲、屠金刚、屠四如这一门父子兄弟,也该到气数尽时了。”
时候既定,众人各自养息。阴寒月始终守在司谷寒新坟旁,不肯离开半步;秦杰陪着任满堂猜拳行令,酒声笑声时起时落;贺兰双鹰各寻僻静处静坐运功,盼毒后真气早复。洪如丹却紧紧缠在曹玉身侧,低声絮语,眉眼间尽是柔情。曹玉心系血仇,又困于误会,只觉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可在旁人看来,这一夜反倒过得极快,转瞬便已近天明。
次日寅时,山谷里寒气未散,竹叶上犹带微霜。任满堂昨夜取来的酒食尚余甚多,众人各自草草用了些,便收拾兵刃,护着阴寒月出了幽谷。天色未明,洞庭水面一片苍茫,船行其上,只听桨声轻击,水雾自两旁缓缓分开。
辰时未尽,一行人弃舟登岸,转入岳州城西。行至慈氏塔下,朝光初上,塔影斜斜落在石径之上。那塔高数丈,八面棱角沉稳,七层实心,虽经岁月侵蚀,仍有古意森然。阴寒月仰头望了片刻,眼圈忽又红了。
她指着塔身,声音哽咽,对曹玉说道:“你义父生前曾同我说,此塔建于唐开元年间,宋时又两度修葺,自第二层起,每层皆有佛龛。他每月必来,龛龛必拜。这样一个信佛敬佛的人,竟也逃不过屠铁甲那厮的毒计。”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又落了下来。
洪如丹忙上前扶住她臂弯,柔声劝道:“义母,义父大仇已近得报,此刻该振作些。若一路哭泣,反添不祥。咱们今日是去讨还公道,不是去任人宰割受人欺负。”
阴寒月素来信这些吉凶兆头,被她这一劝,倒真慢慢止了哭声。她抬袖拭去眼泪,握了握洪如丹的手,低声道:“好孩子,你说得是。”
众人随即入了岳州西门。才进城不远,街心已横立三人,皆衣襟劲束,腰间长鞭盘绕,神色阴鸷,正是洞庭三鞭仇天雷、仇天化、仇天震兄弟。三人立在街中,挡住去路,目光在曹玉、阴寒月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在此截候。
秦杰见状,眼珠一转,先一步踏上街心。他不摆敌势,反而整了整衣襟,向三人深深一揖,笑吟吟说道:“屠总瓢把子果然礼数周全,听闻我等今日前来拜山,竟远远遣三位当家出迎。如此盛情,倒叫晚辈不敢当。烦请三位前面引路,我等也好早些入舵拜见。”
仇氏三兄弟原是屠四如近身爪牙,对屠家极为忠心。昨日随屠四如自恶鬼谷回到岳州总舵,今日一早便接到眼线传报,说阴寒月、曹玉等人已在城西出现。他们本欲在西门之内先行扬威,挫一挫小神童气势,不料秦杰一开口,竟把截杀说成迎客,把寻仇说成拜山,礼数又做得周全。三人一时倒被堵住了话头。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既说拜山,且来人言辞恭敬,未曾先动兵刃,仇氏三兄弟纵然有心发难,也不好当街先坏了理数。仇天雷脸色铁青,仍只得拱手还礼,冷冷说道:“既是拜山,请。”
石思英、石思郎本就喜爱秦杰机敏,此刻见他三言两语便化去一场街心恶斗,心中更觉畅快。石思英当即上前半步,扬声道:“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随秦少侠同往三湘七泽总舵,拜见屠总瓢把子。”
说罢,他有意瞥了任满堂一眼。
任满堂这两日同秦杰喝酒猜拳,早已十分投缘,哪有不替他撑场之理。他收起平日嬉笑,神色故作肃然,朗声说道:“老叫化与秦少侠相交甚厚。劳三位转告屠铁甲一声,今日我任满堂难免胳膊朝外拐些,请他多担待。”
洞庭三鞭听得怒火上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当面顶撞这位潇湘神丐。三人只从鼻中冷哼一声,转身便要领路。
任满堂忽然重重一跺脚,石板街上尘土微震。他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三个小辈,给了脸面还敢甩脸色给老叫化看。石家两位贤弟,咱们一人撕一个,拿去喂鹰如何?”
话音才落,石思英、石思郎已各自将手按向鹰爪钢抓,目光森冷地望向三人。洞庭三鞭虽仗着屠家声势,终究知道任满堂与贺兰双鹰的厉害,哪里还敢停留。三人同时纵身而起,施开燕子三抄水,接连几个起落,已窜出长街老远。
直到身后并无追击之声,仇氏三兄弟才猛然醒悟,知是任满堂故意戏弄。三人面色难看,却已退得太远,只能强压怒火,疾向总舵报信而去。曹玉等人立在街心,望着三人狼狈远去,任满堂摸着酒葫芦,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