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玉石俱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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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杰话音方落,姬思臣攻势陡然更紧。左手鸡爪钺一式“金鸡夺粟”,直奔杨大脚右膀,逼得她连退一步;右手鸡爪钺随即低削,仍是狠辣的“野鸡剔翎”,竟直取她左膝。
杨大脚半生以来,从未打过这等憋闷之战。姬思臣那双鸡爪钺不与她硬拼上路,只一味缠住下盘与双足,快如狂风,疾若电掣。她名号铁脚无盐,脚上功夫固然了得,却终究不是钢铁铸成,哪里敢以血肉之躯硬撞镔铁利器。她越避越怒,越怒越乱,心神一浮,脚下便慢了半分。
只这半分,已足够姬思臣得手。那一招“野鸡剔翎”贴着她左膝掠过,连衣带肉扯下一大片。杨大脚痛得身子一颤,脸上血色霎时变了。
姬思臣一击得手,却不追逼,反而足下一点,飘身退出数丈。他双钺垂下,向杨大脚拱手道:“得罪了。”
杨大脚满脸羞红,又痛又怒,却知今日再斗也难讨好。她转向屠铁甲,咬牙说道:“我杨大脚本是真心相助,奈何技不如人,反折了三湘七泽锐气。屠总瓢把子恕我无能,今日就此别过。”
说罢,她又回头恶狠狠望向姬思臣,声音里全是怨毒:“今日这一笔,杨大脚记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再讨之日。”
她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离了练武场。那高大的背影在松影间渐渐远去,屠氏一方众人面色愈发难看。
段常美望着杨大脚离去,终于完全明白秦杰的用意。她低声对白天野道:“这孩子心思果然高明。慢慢抽去对方筋骨,逼得一个个自毁声势,再羞惭退场。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三湘七泽总舵只怕便剩屠铁甲、屠四如父子二人了。”
事情竟真似她所料。杨大脚负伤羞退后,秦杰又将目光投向衡阳四老怪。他走前两步,笑容可掬,向卜家四人拱手说道:“卜家四位兄长,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四位既收过铁胆震九州的厚礼,又受过三湘七泽供奉,屠总瓢把子待四位,差不多已如侍奉父辈。”
段常美听到此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笑意。秦杰口口声声称卜家四老怪为兄长,又说屠铁甲待他们如父辈,如此一绕,竟把屠铁甲平白压低一辈,话里无一个脏字,却句句扎人。
秦杰仍笑吟吟地往下说道:“如今总舵之中,论武功声望,也该数四位兄长最足。眼下屠总瓢把子正需人撑腰,四位若还坐着不动,岂不叫人寒心?”
衡阳四怪迟迟未动,并非怯战。他们原本打算留到后头,替屠铁甲去斗神行书生白天野与残缺玉女段常美这两位最棘手的人物。谁知秦杰几句话连消带打,已把他们推到场前。若再端坐不出,不但屠氏父子面上无光,连他们四人也难免落个受聘不肯出力的名声。
四怪之中,老二卜封最是阴沉。他外号六亲不认,平日装得疯疯癫癫,其实心细如发。方才鸡鸣狗盗二奇接连得手,他早看出其中有秦杰暗中拨弄的影子。卜封暗想:这孩子年纪虽小,心眼倒多,我便看他究竟能有多少伎俩。念头才定,他大手一挥,便同三个兄弟一齐走入场中。
他这一着用意极明。秦杰既逼衡阳四怪出场,他们索性四人同进,分占四方,使白天野与段常美若要应战,便成二敌四之局。人数上先占便宜,气势上也不落下风。
秦杰见四怪并肩而出,先作惊愕之态,随即叹了一声,苦着脸道:“好厉害,四位兄长竟是一同下场。此事皆因我多嘴而起,如今也只好由我自己来担。今日便让我这颗铜头,去撞一撞四位的肉钟。”
衡阳四怪名动一方,号称瞎、疯、聋、哑四兄弟。四人再不顾脸面,也不能合力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决生死。眼见秦杰竟真迈步向他们走来,四人一时反倒僵在当场。
秦杰却装作浑然不觉,负手缓步,先向老大卜夏一拱:“卜大侠目光如电,却肯自居目盲,胸襟当真不凡。”又转向卜封,笑道:“卜二侠心机灵敏,偏能以疯癫藏锋,更非寻常。”他又望向卜三,点头说道:“卜三侠耳听八方,风过草动皆可辨位,却以耳聋示人,实有深意。”最后他看向卜四,神情郑重,“卜四侠腹中机辩无穷,却甘作百问不答之人,这一份忍性,晚辈也佩服。”
四怪原本满腹怒意,听他这样一一称赞,神色竟渐渐舒展开来。卜夏嘴角微动,卜封眼中也露出得色,卜三险些笑出声,连平日装哑的卜四,也似恨不得开口谦逊几句。
秦杰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厉:“只是有眼偏装无眼,不疯偏作疯癫,不聋偏说耳闭,不哑偏装口塞。一个人若不是糊涂到骨头里,谁肯这样糟践自己?四位不但亏待了自己,也亏待了父母所赐的这一副身躯。”
四怪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秦杰前面捧得越高,这几句话便落得越狠。卜家兄弟本就性情乖僻,最忌被人当众揭破伪饰,此刻怒火齐涌,竟同声喝道:“小儿找死!”
这一声吼出,最叫人诧异的却是卜四。这个江湖上出了名的百问不答,竟也随众骂出了声。场中诸人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连屠氏一方不少人也低头暗笑。卜氏四怪愈发羞怒,哪里还顾得其他,齐齐纵身而起。四人身在半空,八臂箕张,如四头恶禽扑食,直向秦杰压下。
阴寒月等人俱是一惊,白天野、段常美、权守业、姬思臣也不禁面色微变。唯独曹玉目光一凝,随即以眼神止住众人,不许他们贸然出手。他知秦杰绝不会无故置身死地。
果然,秦杰仰面一笑,右手忽地翻出。掌中已多了一只乌沉沉的短筒,正是得自龙隐二丑邵友之手的乌云喷火筒。衡阳四怪人在半空,见此物一现,脸色顿时变了。可秦杰偏不将筒口指向四人,而是向下一压,对准脚下沙地,手指按动暗簧。
一股烈焰骤然喷出。火舌卷地而起,黄沙被烧得翻腾旋舞,浓烟与火光一齐冲上一丈余高。沙土尚且如此,血肉之躯若被喷中,必成焦炭。
衡阳四怪人在半空,惊得魂魄俱震。四人齐齐强提真气,硬在空中翻身倒掠,将自己生生甩出丈余之外,落地时人人额头见汗,脸色如土。彼此相望之间,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白天野看着秦杰,眼中赞意更浓。他低声对段常美说道:“这孩子这一手,分寸极妙。既显出能杀之势,又未真伤一人。衡阳四怪这一退,便再难替屠氏父子拼死效力了。”
果然,卜家四怪默然片刻,由老大卜夏向屠铁甲走出两步,拱手说道:“我兄弟四人承总瓢把子厚聘,本当出力。只是方才秦杰有不杀之情,我等已难再为贵舵效命。从前所受聘金,自当另遣人送还。今日就此告辞。”
他说罢,又转身望向秦杰,神色复杂,缓缓道:“你这孩子言辞虽辣,心肠却不恶,机变尤在人上。日后若不误入歧途,必成大器。只可惜……”
秦杰已听出他未尽之意,无非是此时此地不便结交。他不待卜夏说完,便抢先躬身一礼,笑道:“多谢卜大侠抬爱。秦杰几斤几两,自己心中有数。四位也不必承我什么不杀之情。实话说,我这乌云喷火筒,乃八变神偷任太公从龙隐二丑处得来,又转赠于我。里面所余火焰已不多,若烧一个,自然必死;若想一举烧四个,却万万不够。我真要伤了四位中任何一人,余下三位岂不要将我撕成碎片?所以今日不过是彼此都留一线,谁也不欠谁。”
他直起身来,又向四怪一伸手,语气忽然转为郑重:“四位还是快些离去吧。此处的命,尚要接着拼。”
秦杰明言乌云喷火筒中火焰已尽,卜氏四怪却无人肯信。那一股烈焰卷沙腾空的景象尚在眼前,四人余悸未消,谁也不愿再拿血肉之躯试它真假。卜夏向秦杰深深看了一眼,终究不再多言,带着三个兄弟转身离去。四人身影渐没于门外,三湘七泽一方的声势,也随之又冷了一层。
数番较量之后,屠铁甲倚作臂膀的湘江四霸、洞庭三鞭,死的死,伤的伤;蛇、蜂二女亦已毙命;洪友亮被白天野以师门规矩处置;独臂黑狼于家振临阵离去,铁脚无盐杨大脚负伤羞退;任满堂本被屠家料作敌手,偏已同曹玉等人并肩而立;屠金刚也倒在权守业棒下,难再为战。待卜家四怪一去,三湘七泽总舵方才还浩浩荡荡的阵势,竟只余屠铁甲父子孤撑危局。
屠铁甲脸色铁青,目光在场中一一扫过。屠四如立在人后,神色阴晴难测,掌中短刀寒芒隐隐。曹玉看在眼里,心知屠氏父子纵然凶横诡诈,此刻大势已倾,任他们再有机谋,也难挽败局。
阴寒月忽然仰天一声惨呼,声音凄厉如夜猿啼血。她披散着头发,泪痕未干,望着屠铁甲,咬牙说道:“老鬼,你在天有灵,看着咱们这孩子今日替你出这口气!”话音一落,她身形已如狂风卷出,双掌黑影翻飞,直扑屠铁甲。
曹玉惟恐义母悲怒之下受伤,冷焰断魂刀一横,也随之抢上。一刀双掌,将屠铁甲逼在当中。洪如丹心中只想着讨好阴寒月,又忧曹玉有失,亦飘身绕到侧面,暗器扣在指间,时时窥隙而发。
屠铁甲身陷三人围攻,纵有铁胆震九州之名,也顿感周身皆是杀机。他原本赖以成名的三颗铁弹尚未及取出,阴寒月已觑准空隙,一掌印在他背后肺俞穴上。阴寒之力透体而入,打得他身躯剧震,喉间一甜,张口喷出一蓬血雨。
屠铁甲自知凶多吉少,情急之下厉声喊道:“如儿,救我!”
练武场中却无人应声。曹玉眼角一扫,已不见屠四如身影,想是趁乱遁去。屠铁甲这一声呼救落在空处,反使他脸上现出一瞬死灰之色。
曹玉有意让阴寒月亲手诛杀害死司谷寒的元凶,便不取屠铁甲性命,只将冷焰刀一翻,施出“天地雷行”,寒光掠过,先斩下屠铁甲右腕。洪如丹不甘落后,玉手一扬,三枚断魂钉同时飞出,一枚打中他左曲池,两枚分取双目。屠铁甲惨叫一声,眼前立成黑暗。
阴寒月见仇人已成瞎残之身,口中厉啸愈发凄厉。她两只黑瘦怪手如鹰爪般探出,一齐插入屠铁甲胸前。只听骨肉裂响,她双腕猛然一翻,竟硬生生取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屠铁甲身子僵了一僵,随即轰然倒地,三湘七泽总舵前尘沙微扬,一代凶雄就此毙命。
白天野、段常美与任满堂身份极高,并不屑追杀那些三四流爪牙。权守业与姬思臣却左右出手,将屠铁甲旧部中仍欲顽抗之人截下斩杀。秦杰见屠四如已遁,知道今日无望生擒这个四如狂徒,便收起日月五行轮,转身去整理贺兰双鹰遗体。他心中明白,屠四如既是千里空门下孽徒,终有一日自有千里空亲手清理门户。
至此,恶鬼谷与三湘七泽一战,终以恶鬼谷一方大胜而定。
司谷寒虽死得惨烈,身后丧礼却办得极隆重。白天野与任满堂亲自操持一切,洞庭、岳州、两湖一带的名武师、水面群豪,陆续前来吊祭。灵前香烟缭绕,白幡低垂,曹玉与洪如丹一同守在灵旁,阴寒月终日坐在棺前,时而垂泪,时而默然。司谷寒生前虽有恶名,死后却得群豪致哀,也算风光备至。
贺兰双鹰的殡葬,则由秦杰一手料理。他替石思英、石思郎厚殓入土,又在墓前立碑,碑文虽简,却字字郑重。曹玉每至碑前,心中便觉沉痛;这两位老前辈本为义气而来,却双双死于屠四如毒手,此恩此仇,皆难忘怀。
离开恶鬼谷的日期越近,曹玉眉间愁色便越深。旁人见了,只道他一来舍不得阴寒月孤身留谷,二来又不忍离开洪如丹。阴寒月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认定这个义子情深意重;洪如丹更是柔情万种,只当他为离别难舍。唯有秦杰知道其中真正关节。
这一日夕阳西下,谷口竹影横斜。秦杰暗暗向曹玉使了个眼色,把他引到僻静处。少年脸上少有地收尽嬉笑,正色问道:“大师兄,你当真一点周全法子也想不出么?”
曹玉眉头紧锁,望着远处暮色,低声叹道:“谈何容易。”
他这一声叹息无声无力,竟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秦杰看着他,又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怕一提起走字,神行书生、残缺玉女两位前辈便会劝义母,逼你与洪如丹成亲?”
曹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秦杰又问:“你还怕洪如丹当着众人之面请求双方长辈,准她随你一同闯荡江湖?”
曹玉眉心皱得更紧,又点了点头。
秦杰眼珠微转,声音更低:“最要命的,还是任满堂手里那张纸。你亲笔写下‘为报活命深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如今落在这位硬媒人手中。若他拿出来一压,你便连辩解的余地也没有了,是不是?”
曹玉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愈发沉重:“你既都知道,又何必反复来问?只会搅得我心中更乱。”
秦杰忽然轻声一笑:“我到今日才知道,‘当局者迷’四字,放在谁身上都一样灵验。”
曹玉脸色一沉,低喝道:“你敢取笑大师兄?”
秦杰立刻收起笑意,神情端正得几乎不像他。他向前半步,低声说道:“不过区区一桩小事,哪里挡得住你千里寻师?”
曹玉精神顿时一振,目光紧紧望向他,急问道:“计从何出?”
秦杰四下望了望,见竹影深处无人,厅外亦无脚步声,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字笺,递到曹玉手中。曹玉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随即又将字笺小心折好,压低声音问道:“此笺你是何时到手的?为何不早告诉我?”
秦杰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得意笑意,低声道:“我又不是真有酒瘾。若不是为这东西,何苦日日夜夜缠着任大叔喝酒?”
曹玉握着那张字笺,心头一块巨石虽已松动,眉间愁色却仍未尽散。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有此笺在手,自不怕旁人强留。只是如丹姐姐一片情深,我这样脱身,终究负她太多。”
秦杰脸上少有地显出几分郑重。他背着手,像个小大人般缓缓说道:“如丹姐姐待大师兄,确是一往情深。她虽未曾与众人明言婚约,却已穿孝守灵,为义父尽哀;又救过石氏兄弟性命。大师兄若全然负她,的确于义字上说不过去。”
这话正触到曹玉心中痛处。他眉头再度锁紧,欲叹无声,神色间满是无可奈何。秦杰看在眼里,忽然挺起胸膛,低声说道:“我如今才算摸准大师兄的症结。晚饭席上,我自有法子。”
曹玉半信半疑,却已别无良策,只得随他回到大厅。
恶鬼谷经此一番大变,反比往日更显声势。神行书生白天野本是闲云野鹤之人,残缺玉女段常美更不喜与人周旋,若非爱徒洪如丹在此,二人早已飘然而去。任满堂留下,一是同秦杰投缘,二是恋着谷中好酒,三是他已成曹、洪二人之间那位最难推脱的媒人。权守业与姬思臣自万里孤鸿白心野入苗疆后,漂泊多年,无一定处,被秦杰有心留住,也暂且安居谷中。谷里山水清奇,茶竹满坡,登高可望洞庭烟波,倒也足以留客。
晚饭时,曹玉依秦杰眼色,先起身向众人敬过一巡酒。酒盏方落,秦杰便站了起来。他这回没有半句嬉笑,神色端肃,开口便入正题:“我大师兄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奉三位师祖严命南下寻师,又顺道回恶鬼谷省亲。不料谷中骤逢大变,一拖便至今日。他迟迟不敢言去,并非忘了师命。一则义母新遭大痛,身子未复,他不忍离别;二则如丹姐姐情深意重,他怕伤了她的心;三则义父基业无人主持,他更不敢一走了之。为此,他宁肯冒违背师命之险,也要在谷中苦撑。”
他话语沉稳,句句扣在情理上。席中众人听得神色渐肃,连段常美也不由微微点头。
秦杰顿了一顿,眼圈忽然红了。他望向阴寒月,又望向曹玉,声音低了几分:“说起来,大师兄幼失父母,孤苦无依。自拜在义父义母膝下,名为义子,情同亲生。如今义父新丧,义母独坐空谷,他岂忍就此离去?”
他说到此处,眼泪先落了下来。阴寒月想起司谷寒,顿时掩面失声。曹玉也再难自持,低头泣下。席中诸人皆为之动容,便是白天野、任满堂这等看惯生死之人,也不禁神色黯然。
秦杰抹去泪痕,继而正色说道:“只是大师兄若一人兼负先天无极派与恶鬼谷两副重担,终究顾此失彼。秦杰斗胆,请如丹姐姐暂代恶鬼谷谷主之位,替大师兄侍奉义母,护持谷中基业;又恳请神行、残缺两位老前辈从旁照应,使大师兄得以安心南下寻师。”
此言表面是请,实则将众人情分一层层扣住。洪如丹听得“暂代谷主”“替大师兄侍奉义母”几字,心中早已欢喜无尽,只道秦杰是在替她与曹玉铺路。她望向曹玉,眼中柔情更深,哪里还有半分推拒之意。白天野与段常美见爱徒如此,又知恶鬼谷如今确需人主持,也不便反对。
秦杰不等二老开口,又转向任满堂,恭恭敬敬说道:“任大伯一向急人之难,如今又辞去丐帮帮主,无事一身轻。恶鬼谷别的不多,好酒却不缺。你老人家便在此处住上三年五载,如丹姐姐也断不会心疼。有潇湘神丐这块招牌镇着,三湘七泽余党便有再大的胆,也不敢轻举妄动。秦杰先替大师兄、义母和如丹姐姐,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他说罢,竟真端端正正跪下,向任满堂叩了三个头。
任满堂怔了一怔,随即笑骂道:“你这小滑头,连老叫化也算进去了。”
嘴上虽骂,他脸上却无半分恼意。曹玉看在眼里,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他知道秦杰这三个头已把任满堂架住,任满堂若不答应,日后只怕反要被秦杰缠得头痛。短短一席话,竟将自己愁苦数日的难局化开,还使众人皆无怨色,连洪如丹也满心欢喜。
秦杰见火候已到,索性趁热打铁,又道:“既然诸事已有安排,大师兄奉命在身,不宜再误。饭后便动身,才不负师命,也不负义父在天之灵。”
洪如丹心中一酸,却也无从挽留。她虽情意缠绵,毕竟仍是未出阁的少女;当着阴寒月、师父师娘与众多前辈之面,哪里能开口留曹玉过夜。她只得低头坐着,指尖轻轻绞着衣带,眼中欢喜与离愁交织,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人离了恶鬼谷,一路行至洞庭湖岸。湖风自远水间吹来,夜色沉沉,波光微暗。岸旁横陈着五具巨大铁枷,两端作燕尾之形,寒铁经年,锈色斑驳,仍有一股古拙沉重之气。曹玉立在铁枷旁,神情却不在眼前古物之上。他心中仍萦着洪如丹临别时的眼神,既感其情深,又愧其错认,一时竟有怅然若失之态。
秦杰看在眼里,知大师兄已由感洪如丹恩义,渐渐牵入她一片深情之中,心绪一时难以摆脱。他不愿曹玉再沉郁下去,便指着岸边铁枷,故作轻松地说道:“昨日任大伯提起过,此物乃晋时吴人用以锁江御敌之器。铁链贯入枷中,横截水路,每具重逾万斤。历代风波淘洗,竟还留到今日,也算难得。”
曹玉听他无端说起古物,便知这小师弟已看出自己心神不定。他收敛思绪,目光从铁枷上掠过,随即不再停留,身形一展,率先向南疾驰而去。秦杰只得咬牙跟上。
二人披星戴月,连夜赶路,至汨罗县王笥山时,天色仍未全明。山间雾气如纱,草木含露,远处隐隐可见祠宇轮廓。秦杰轻功本非所长,一路随曹玉飞驰,早已气喘如牛,双腿酸软,几乎要瘫倒在山道旁。他见曹玉仍无停步之意,心中暗暗叫苦,眼珠一转,忽然指着前方道:“大师兄,三位师祖一向敬慕三闾大夫忠贞高洁。前头便是屈子祠,咱们既到此地,不如替三位老人家凭吊一番,也算不虚经过。”
曹玉虽见他疲惫,心中原有几分怜惜,可想到秦杰平日只爱逞口舌机巧,于软、硬、轻三功皆不肯下苦功,便不免生出恨铁不成钢之意。他冷哼一声,脚步不停,淡淡说道:“你凭吊三闾大夫是假,想借机歇腿是真。继续赶路,不得停留。”
秦杰苦着脸追上两步,几乎连说话也带喘。他厚着脸皮哀求道:“大师兄说我要歇脚,那是半点不冤;可说我偷懒,却叫我受不起。一路跟着你飞驰,我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便开一回恩,让我缓上一缓。”
曹玉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没出息。”
话音未落,王笥山屈子祠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狂笑。那笑声高亢而放肆,在清晨山雾中滚荡开来,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飞起。曹玉神色一凝,立时停步;秦杰也收起嬉笑,屏息望向祠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