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姑息养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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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空足下无声,衣袂贴身而飞。岳麓书院一带山色沉沉,古木夹道,暮气在枝叶间凝作冷烟。他一念既定,便再无回顾,昔日师徒名分在胸中一掠而过,随即为一股寒意压下。于他而言,除一凶,便少一害;念及屠四如所作所为,脚下慑空踏虚步愈发疾厉,身影顷刻没入山道深处。
他却不知,屠四如并未远遁。道旁一株老树枝叶繁密,屠四如伏在高处,身形与暗影相合,竟似一截枯枝。他原待窥伺动静,忽听得魏银屏身份,又知师父千里空正在寻他,眼中微光一闪。若是旁人,此刻早已趁隙抽身,远避锋芒;屠四如却伏身不动,指节在刀柄上缓缓收紧。他心中恨意翻涌,既恨魏银屏夺去师父晚年心血,又恨叶兰香反助外人。枝叶一阵轻颤,他已拔刀在手,自树上疾扑而下。
刀光乍起,寒芒如练,从半空斜卷下来,削、扫、劈、撩一气相连,尽数笼向魏银屏。魏银屏骤逢暗袭,眼前白光逼面,胸口一窒,脚下竟迟了一迟。叶兰香却在这一瞬间移身而至,荷色衣袖随风一扬,左掌从魏银屏肩后轻轻一推,将她送出刀势之外。她右腕随即翻转,消魂钩不迎刀锋,反从刀光缝隙里绕上去,冷冷搭向屠四如执刀的手腕。
屠四如若不撤劲,右腕先伤;若顾右腕,这一刀便不能落实。他眼中凶光一盛,身子在半空硬生生一折,刀锋擦着叶兰香钩影掠过,落地时脚尖一点,竟仍不理会叶兰香,反向魏银屏逼去。叶兰香眸色微沉,钩尖垂在袖外,未即追赶,只凝神看他转势。屠四如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声似夜鸟裂空,刀势骤紧,重又将魏银屏罩在其中。
魏银屏退开数步,胸口气息才稳。若在未入苗疆之前,她纵有侯门气度,也难在屠四如刀下支撑几招。后来她拜千里空为义父,将身世遭逢尽数相告,千里空听罢,枯瘦面容半日不动,掌心却已将木案边角按得粉碎。他孤身半世,门下虽有一徒,却早已如同虚名;暮年忽得魏银屏这样一个女儿,怜惜、愤怒、寄望诸般心绪交缠,遂将半生心血都倾于她一身。
苗疆半年,山雨瘴雾,寒泉烈日,千里空令她练步、练身、练胆,又以丹药调养筋骨。魏银屏原是金枝玉叶,初时每每力竭,却咬牙忍住,从未向义父诉苦。到后来,她身法渐轻,腕力渐稳,眉宇间也生出江湖女子的清寒之气。千里空不仅授她本门轻功慑空踏虚步,更将晚年藏而不传的子午分头斩破例相传。只是功夫可在朝夕苦练中入身,临敌的生死分寸,却非一时可得。
叶兰香方才那一掌,将魏银屏送离险处,也将她心神推醒。她反手拔刀,真武轮回刀出鞘时,寒光贴着纤腕流转。这刀较千里空旧日所用天罗化血刀略逊,却背厚刃薄,身狭而短,极合女子近身挥斩。魏银屏双足轻分,刀尖微垂,目光已从惊乱中沉下来。
屠四如盯着她手中刀,嘴角微动,笑意阴冷。他要杀魏银屏,恨她为武风楼结发之妻,又是曹玉所敬的师娘;更恨千里空将晚年爱重尽数给了她。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念,想亲眼看一看师父到底将何等秘艺传给这个新收的义女。是以他舍叶兰香而不攻,刀刀都取魏银屏。
二人同出千里空一门,魏银屏识得屠四如刀中变化,也明白他轻功转折的来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上劲道又狠又沉,她每接一刀,腕骨便隐隐生疼。八九招过后,她步法虽未乱,额际已有细汗。叶兰香立在不远处,消魂钩微微一动,魏银屏却似有所觉,侧目一瞬,眼中带着不肯受援的清冷之意。她随即收刀入怀,脚下踏定子午方位,身形忽然一变。
屠四如刀势压来,魏银屏却不再退。她身随步转,刀光自下而上,似拨开云翳,直取刀势中一点空隙。这一式“拔云夺珠”使出,屠四如连绵攻势竟被硬生生截住。他目光一缩,认得这正是师父晚年秘创的路数,胸中妒火顿时如炭上浇油。自己拜入师门最早,数十次俯首相求,终究未得一式半招;眼前这个入门未久的女子,却已使得如此分明。
魏银屏不容他多想,腕间一振,刀尖微颤,第二式“吐芯戏月”已贴着月白寒光刺出,直奔屠四如胸前要穴。屠四如原欲硬压,却觉刀意细而不散,若强行欺进,胸口必先受创,只得连退三步。落步之时,他面上笑意尽失,眼底沉阴更重。
魏银屏见他退开,心中一动,却未能乘隙直进。千里空传她刀法时,曾将每一式拆解得极细,她记得熟,却少了生死场中那一分随势而变的狠准。她斜跨两步,仍依平日演练的次序递出第三式“灵蛇求丹”,刀锋自侧上挑,取屠四如右肩。屠四如等的正是此处,他头颈一偏,肩身随之低晃,避开刀尖,手中刀却倒转而出,寒芒反扎魏银屏小腹。
这一刀来得轻佻而阴毒,魏银屏脸色骤冷。她虽身陷风尘血雨,又有附逆之名压身,骨子里仍有侯门旧日的清贵。屠四如这般出手,分明有戏弄之意。她柳眉一竖,身形向后半寸,刀锋却不退反进,咬着齿间寒声道:“屠四如,你这等心肠,也配称我义父门下?”
话音未落,她第四式“繁星万点”已化作细碎寒芒,罩向屠四如周身。屠四如刀随身走,左遮右挡,脚下连连错步,仍被逼得肩头衣衫尽裂。魏银屏不待刀光收尽,腕势又变,第五式“万家灯火”自繁星之中骤然铺开,一线冷辉穿过屠四如防守,在他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屠四如身形疾退,袖上血色慢慢洇开。他垂眼看了看伤处,脸上反倒浮出一丝阴恻恻的笑。魏银屏五式尽出,气息微乱,刀仍横在身前,却已无后续变化。那套子午分头斩于她手中虽见锋芒,终究只得五式;五式过后,便似匣中珠玉倾尽,一时再无可倚。
屠四如瞧出其中虚实,握刀的手缓缓抬起,语声低而黏冷。他望着魏银屏,笑意里藏着怨毒与试探,慢慢道:“这五式既已使全,你果然入了师父门墙。只是师父待你如此厚重,竟没有向你说过,他早年还有我这个首徒么?”
屠四如自树巅扑落之时,魏银屏已从他的年岁、眉目与刀中路数,隐约猜出此人便是千里空口中那个负尽二十年心血的首徒。只是那时刀光如急雨,寒气逼人,她连喘息尚觉艰难,更无从开口相认。后来她以子午分头斩截住来势,方要说话,屠四如那一刀又阴狠轻薄,直激得她心头怒起。待第五式划破他手臂,血痕乍现,她胸中怒意才稍稍一冷。眼前这恶徒纵然罪孽深重,究竟也是义父一生所收的唯一弟子。她伤了他,心中不免一沉;此刻又听他当众以师兄自居,魏银屏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竟一时不好全然不理。
叶兰香久历江湖,尝尽人情险恶,见魏银屏神色一缓,便知她心念已动。屠四如何等人,她再清楚不过;这等凶徒口中一声师妹,便是毒蛇吐信。她脸色骤变,消魂钩在袖底一沉,急声道:“夫人,千里老前辈临别之言,你难道已忘了么?”
这一声入耳,魏银屏心头猛醒,刀锋才要抬起,右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屠四如欺近得无声无息,指力一吐,魏银屏半边身子顿时酸麻。她手中真武轮回刀尚未递出,已被他劈手夺去。叶兰香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却见屠四如将魏银屏挡在身前,刀锋若有若无地贴着她肩颈之间,叶兰香纵有千般机巧,也不敢妄进半步。
屠四如低低一笑,先在魏银屏身上点了软麻穴,随即将她挟在肋下。魏银屏面色苍白,眸中怒意未散,却已难以挣扎。屠四如抬眼看向叶兰香,臂上血迹沿袖口渗落,他浑不在意,只把夺来的真武轮回刀横在掌中,语气阴冷而快意:“千里空既不肯以我为徒,我也不必再以他为师。他将这般花容玉骨的义女藏到今日,倒教我开了眼。你去告诉武凤楼,也告诉那老儿,人我先带往橘子洲。依我这四如狂徒的性子,此刻便想辱她清白。”
魏银屏听到此处,眼中怒火几欲喷出,奈何穴道受制,连一声斥骂也吐不分明。屠四如更觉快意,挟着她转身而去,步履从容,片刻间便没入江风暮色之中。
叶兰香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橘子洲水陆相连,屠四如诡诈狠毒,若她孤身追去,不但救不得魏银屏,反会误了大事。山道风声渐急,树影摇动如乱潮,她立在道旁,掌心微湿,向来机变百出的消魂观音,此刻竟觉四顾茫然。
正在这无可措手之际,远处衣袂声起,曹玉、卜硕化、白小凤相继赶到。叶兰香一见铁狮道人,脸上血色顿失,竟顾不得昔日颜面,扑身跪在卜硕化面前。她双手伏地,声音微颤,却不敢有半字遮掩:“老道长,叶兰香罪该万死,先前不该受屠四如邀约,以诡计暗算于你。你若心中不平,事后要杀要剐,兰香悉听尊便。眼下只求老道长先伸援手,随我赶往橘子洲,从那淫恶之徒手中救出武夫人。此事若迟一步,便是天大的祸端。”
曹玉听见魏银屏落入屠四如手中,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跌倒。白小凤眼疾手快,伸臂扶住他,掌心贴到他臂上,才觉他浑身冰冷。曹玉勉强站稳,唇色已白,眼底却有一股惊怒交迫的火光。
卜硕化毕竟身列武林三圣,险境见得多了,神色反较众人沉静。他略一沉吟,便向白小凤转过身去,沉声道:“白姑娘,你即刻往岳麓书院方向迎去。若见武凤楼与千里空,便将魏夫人被掳之事告知他们,叫他们速往橘子洲水陆寺会合,不得有误。”
白小凤应声而去,红裳一闪,已掠入山路尽头。卜硕化随即扶起叶兰香,又看了曹玉一眼,见他已强自收住心神,便不再多言,三人展开身法,直向湘江而行。
长沙城西,湘江水阔。橘子洲横卧江心,洲形狭长,旧名水陆洲,又名长岛。江面暮霭初生,水气浮动,洲上橘林在风中暗暗起伏。旧岁数番大水,旁近沙洲多被江涛吞没,独此洲仍浮于碧流之上,故而楼寺相望,香火不绝。水陆寺、拱极楼、江心楼皆在其间,江天暮雪一景,亦由此得名。
卜硕化俗家祖居长沙,对橘子洲路径极熟,又与水陆寺方丈普弘大师有幼年同窗之谊,故一路并不迟疑。叶兰香随在一旁,虽心中焦急,眼睛却始终不曾闲着。舟子神色,渡口脚夫言辞,岸边闲人所立方位,客船系缆痕迹,皆被她一一收入眼中。她在江湖中浮沉半生,舟车店脚、衙门码头诸般门路,无一不明。曹玉初时只顾焦灼,后来见她每逢转折处总能先一步避开耳目,择出捷径,心中不由暗暗惊服。卜硕化虽不形于色,也觉此女阅历之深,实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三人弃船登洲,径往水陆寺而去。寺门高耸,山门内天王殿肃然临道,钟鼓二楼分列两侧。再入中庭,释迦牟尼殿居中而立,东西配殿分奉地藏、观音与十八罗汉。殿宇重檐沉稳,石阶经江风水气侵蚀,色泽微润。最后一进为雷音殿,殿旁东西各开院落,东为菩萨院,西为关圣院,院内又有关帝殿。释迦牟尼殿三间见方,单檐九脊,檐下斗拱古拙,前檐石柱上尚存宣和年间题记。院中八角石幢两座,高近一丈,须弥座雕宝装莲瓣与石狮,幢身刻陀罗尼经,宝盖缀缨络花纹,刀痕细密,历岁犹清。
叶兰香目光掠过殿宇佛像,并不多停,唯独经过碑石时,脚步渐缓。曹玉起初未曾会意,片刻后心中一动,也随她望向寺内诸碑。二人终于在殿前寻到一块重修碑,碑文历述水陆寺修葺年月及施资姓名。曹玉目光扫至发起人一栏,心头忽然一震。那上面刻着的,竟是早已身死的三湘七泽总舵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
叶兰香伸手轻轻一扯曹玉衣袖,将他带到碑旁暗影里。她眸色微寒,声音压得极低:“屠四如与衡阳四怪果然藏在此处。你看这碑,屠铁甲不但倡修此寺,还捐银十万两。寺中僧众纵有清修之人,也难免有人仰其衣食。如今三湘七泽余势未散,屠四如又承其父旧业,水陆寺里若有人听他驱使,并不奇怪。”
曹玉听罢,心中已然明白。他望了一眼殿前石碑,又看向叶兰香,声音压得极低:“照叶姊姊看来,待会儿见了普弘方丈,话不可尽说,心也不可尽露。只是……”
叶兰香不待他说完,目光仍停在碑文深处,唇边泛起一丝冷意。她轻轻接过话头:“难处正在此处。铁狮道长与那普弘和尚,既是同乡,又是少年同窗。”
曹玉听出她言外之意,心下微凛,却不再多言。卜硕化名列武林三圣,辈分尊崇,他纵有疑心,也不好在此时相劝太过。三人立在殿前,江风从寺墙外吹入,檐下铜铃轻响,声声都似隔着一层寒意。
不多时,一个知客僧从廊下迎来。他双手合十,低眉作礼,口中宣了一声佛号,才抬眼望向三人,温声问道:“三位施主远来敝寺,是为进香礼佛,还是观览寺中古迹?”
曹玉方欲开口,卜硕化已向前一步,拂尘微垂,声音沉稳:“贫道俗名卜硕化,今日特来求见贵寺住持方丈。”
那知客僧眼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卜硕化面上时,神色微微一动。他旋即又合掌低头,恭敬说道:“原来是铁狮仙长驾临,小僧眼拙,未曾远迎,万望恕罪。请仙长暂候片刻,小僧这便禀知方丈,请他亲来相迎。”
他说完之后,目光又在曹玉身上轻轻一转,才匆匆转入侧廊。那一瞥极快,却没有逃过叶兰香眼睛。她待那僧人走远,便侧身靠近卜硕化,低声道:“道长与普弘虽有旧谊,毕竟相隔数十年,音问疏淡。方才这知客僧的眼神与步态,都不似寻常寺僧。此地只怕另有布置,道长还须留心。”
卜硕化白眉一扬,手抚长髯,冷冷哼了一声。他目光扫过庭中香烟,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下的怒意:“若江湖上处处皆有胆敢欺到贫道面前的人,贫道这武林三圣四字,也便成了虚名。”
叶兰香听出他话中锋芒,知他仍记着先前中计之恨,便低眉退了半步,不再辩说。曹玉立在一旁,心中明白卜硕化此语多半是借普弘之事敲打叶兰香,替她暗觉委屈,却因对方辈分极高,只得默然。
片刻之后,释迦牟尼殿侧忽有一声佛号传来,声沉而缓,在殿柱与石阶间回荡。随即先前那知客僧引路而出,后面四个披大袈裟的僧人分列左右,拥着一个黄衣老和尚缓步行来。那和尚年近七旬,身躯高大,肩背甚宽,眉目间犹有壮年时的刚健之气。四名红衣僧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将他护在当中,一行人转过殿角,来到十八罗汉殿前。
卜硕化一见那黄衣老僧,眼中倏然生出光彩。数十年风霜隔在眼前,少时村塾、旧日乡音、乳名铁头的童伴,一时都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竟忘了宣道号,快步迎上前去,声音也比平日柔和许多:“你我一别,竟已数十寒暑。今日再见,彼此都到了暮年。”
普弘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面上亦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他向卜硕化深深一礼,缓声说道:“道长名列武林三圣,威望远播江湖,亦为三湘七泽增辉。故人远来,贫僧不胜欣喜。请道长移步关圣殿用茶。”
叶兰香听见“关圣殿”三字,眼神微微一凝。曹玉也觉心中一沉。以卜硕化今日身份,又与普弘有少年旧谊,纵不入正殿叙话,也该延至后殿或清静禅房。眼前十八罗汉殿近在咫尺,普弘却偏偏引他们去西侧关圣院。此举未必便是恶意,却处处不合情理。卜硕化满怀乡泽之情,目光只落在旧友面容上,竟未细察其间蹊跷。
众人转入关圣院,院门一过,阴意便重了几分。院中树木深密,枝叶遮天,假山石径盘曲幽暗,四面院墙又高又厚,将外头殿宇钟声隔得淡了。曹玉与叶兰香一前一后行着,目光渐渐相触,皆从彼此眼中看出警意。院内执役僧人年纪多在三旬以上,个个肩平步稳,手足起落之间,皆有练过筋骨的痕迹。偌大寺院,竟不见一个年幼沙弥,这等清净之中,反有一股刀兵未出的森寒。
将近关圣大殿台阶时,曹玉故意挤近卜硕化身侧,趁普弘回首吩咐僧人之际,向卜硕化递了一个眼色。他目光落向两侧院墙,又落向普弘身后的四名红衣僧,意思已极分明。
卜硕化却只当少年多疑,神色不变,率先举步登阶。普弘与他并肩而上,宽大袈裟在风里微微一鼓。就在卜硕化右足踏上石阶的一瞬,普弘身形骤变,黄衣如狂风卷起,整个人倏地贴到卜硕化左肩之后。下一刹那,他右肘沉如铁椎,狠狠撞入卜硕化左肋。
这一记霸王肘蓄势深沉,发得又近又毒。卜硕化毫无防备,只听肋下骨节闷然一响,断骨向内陷入,劲力直震脏腑。他身子微微一晃,面色顷刻惨白。若非他内功深厚,又多年保守元阳,这一击便足以令他立时倒毙。饶是如此,他左肋剧痛如裂,气息一滞,眼前已现黑影。
叶兰香反应最快。普弘肘势方落,她已左掌一翻,以“送尔上青云”的劲道推在曹玉身上,将他整个人送下台阶,避开殿前合围之地。她右手同时疾出,袖底消魂钩化作冷光,从侧后方斜斜钩向普弘背后的灵台要穴。
普弘一击得手,本以为卜硕化已无还击之力,正要转身再制叶兰香,不料消魂钩来得如此凌厉。灵台乃要害所在,他若稍迟,性命立断。仓促之间,他只得横身闪避,避向卜硕化身侧。他自恃那记霸王肘已摧断卜硕化肋骨,纵然这老道尚未倒下,也决计无力反击,是以这一闪毫不迟疑。
卜硕化胸中剧痛翻涌,血气几乎逆上喉头。他望着眼前这个少时同窗,想起村中旧日,想起数十年后重逢一笑,却换来背后一肘,目光陡然沉得如铁。普弘为钱财与势力所屈,竟甘受三湘七泽驱使,又暗伏屠四如一流凶徒之下,这一念在他心中闪过,压住了伤痛,也压住了将倒的身躯。
普弘闪到他身侧之时,卜硕化仅存的一口真气忽然提起。他右掌缓缓抬起,动作似慢实疾,掌心带着残余内力,沉沉拍出。那一式“天龙抖甲”无半分花巧,结结实实印在普弘后心命门之上。普弘身躯猛然一震,黄衣鼓荡,口中佛号未及出口,脸上血色已尽数褪去。
普弘后心受掌,喉间先迸出一声短促惨呼,随即血气上涌,鲜血自口中喷洒而出。他黄衣一震,身子向前扑倒在石阶旁,双腿一伸,便再无动静。
卜硕化一掌击出,胸腹间积着的那口残气也随之散尽。他左肋断骨刺入内里,脏腑如被火炙,眼前殿宇、树影、人影皆在一瞬间暗了下去。旧日乡情曾蒙住他的眼,如今普弘伏尸阶前,他心中只余沉痛与悔恨。关圣院里风声低回,四名红衣僧已从两侧逼近,僧衣在阴影里晃动。卜硕化强撑着不倒,喉头腥甜翻涌,却仍竭力向曹玉与叶兰香望去,嘶声道:“走!”
他说罢,还想提步扑向那四名红衣僧,将来路再挡一挡。只是身形才动,胸中真气便如断线之珠,四散无着。他脚下一软,肩背微垂,已再无余力。
就在这一刹,关圣殿中忽有一道人影疾掠而出,快得似从暗处生出的鬼影。寒光随人而起,魏银屏那口真武轮回刀已落在他手里,此刻自半空盘旋劈下,直斩曹玉顶门。曹玉听得刀风压顶,心神骤紧,足尖一点,身形以移形换位之法斜斜滑开。刀锋贴着他肩侧劈落,石阶上火星一溅,屠四如狞笑着现出身形。
曹玉横刀迎上。两人一交手,高下便显了出来。曹玉身法灵动,刀招纷繁,先以师门追魂绝命七刀抢攻,又将郝必醉所授天雷八式夹在其中,遇到空隙时,更把经江剑臣重加点拨的闪电追风十三斩掺入刀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势又急又狠,攻来时如狂雨拍岸,曹玉每退一步,肩臂便觉发麻。
他几次想以快破猛,都被屠四如硬压回来。到后来,只得收敛锋芒,以郝必醉秘授的“闭门谢客”守住门户,偶然窥得半线空隙,才用江剑臣传下的“四面埋伏”“六出祁山”反扑。那几式快刀本极凌厉,奈何曹玉年少,内力未纯,刀意虽到,劲力不足,始终不能将屠四如逼退。
六十招过后,曹玉额上已沁出冷汗。屠四如越战越狞,刀光一层紧似一层,将曹玉逼得险象环生。
叶兰香眼角余光始终牵在曹玉身上。她被四名红衣僧围住,消魂钩左封右拆,虽一时不败,却也难以脱身。这四僧步法相扣,掌影与戒刀相互遮护,显然早经合练。叶兰香心中焦急,几番欲冲过去援手,都被四僧联手逼回。
曹玉忽然心中一动。他一面连使“闭门谢客”,将屠四如急袭暂且挡住,一面借退势向叶兰香那边移去。每退半步,看似为屠四如刀势所迫,实则都把身位向叶兰香靠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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