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暗渡陈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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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得罪君子,莫结冤小人。宋禄从此恨透了任家。先前小神童赌技惊四座时,这小子便起了疑心,主动向马乾科请命监视任家。马乾科起初还当他是挟私报复,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知是被他料中了。
宋禄急切禀道:“一个时辰前,任老儿带着一子一女,各背着细软包裹,悄悄出了东城,直奔高尔山方向逃去了!”
多尔衮果是一代枭雄,当机立断,一抖马缰喝道:“孤正要赶往启运山,正巧顺路,干脆一马勺烩了他们!南宫赤,发信号召神行无影与无翅飞蝗火速接应!”说罢,他一夹跨下那匹“铁狮子”,战马长嘶一声,带头向东门疾驰而去。
也是任家父子三人杀星照命。他们未遵郝必醉“觅地潜伏再择机入关”的嘱咐,反而妄想与武凤楼等人会合,借其力同回关内,哪知弄巧成拙,反落入虎口。
若是一直夜色掩映,凭任影动父三人的功力,纵逃不开多尔衮的追兵,也不至这么快被追上。偏偏两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初夏时节,小路和田野间行人渐多。三人背着包裹若冒然施展轻功疾飞,极易招来官府盘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放缓脚步疾走,速度顿时大减。
刚赶到浑河附近、对面正是高尔山古城时,十几匹怒马呼啸而来,将任家三人团团围住。
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求索未遂、一心报复的“追魂脚”宋禄。他左手一按马鞍前的判官头,凭空一个大反提飘落在任如玉身前,狞笑道:“不识好歹的小贱人!如今你全家便要横尸杯犀湖畔,可还愿意高攀你宋大爷么?”
任如玉粉面泛青,啐道:“恶贼!”手中长剑如毒蛇寻穴,狠扎宋禄胸前心坎穴。
宋禄挥动轧把翘尖刀将剑格开,左手拢指成爪,极为轻薄地抓向任如玉右胸。
见胞妹受辱,性如烈火的“铁甲开山”任如狮怒吼一声,出手便是一招“五雷轰顶”,掌风呼啸,狠狠拍向宋禄。
新近投效多尔衮的“无翅飞蝗”高若飞立功心切,身形自马上弹射而出,人未落地,双指已如铁戟般直点任如狮脑后的玉枕穴,硬生生逼他撤招回防。
“铁甲开山”任如狮逼得猛然甩头,险险闪过“无翅飞蝗”高若飞突袭而来的一指,借势换招“五丁开山”,一掌带着呼呼劲风轰向高若飞右肩。
高若飞发出一阵如枭鸟啼鸣般的喋喋怪笑,脚下一个回身拗步闪开硬掌,反手打出一式“反臂探扎”,掌风如刀,直插任如狮左肋死穴。
眼见自家陷入绝境,任如狮彻底暴怒。他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猛抬腿踹出一招“横江踢斗”,力图一脚破开敌手裆部,拼死换命。
然高若飞轻功绝伦,不仅功力压他一筹,身形更是滑贼至极。只见他腰胯陡然一拧,不仅避开了任如狮开山裂石的致命一腿,身形更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神不知鬼不觉欺到了任如狮身后。
待任影动察觉不妙时,高若飞早已发出一声残忍的怪笑,一式“夜叩山门”实打实拍上了任如狮后心。
这一掌运足了九成内劲,力道刚猛无匹。任如狮被震得横飞出八九尺远,重重摔落在地。他口鼻中血雨狂喷,连一双眼眶里也渗出殷红血水,当场气绝,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已无药可救。
“儿啊——!”亲子惨死眼前,任影动心胆俱裂,身躯剧颤之下险些昏厥过去。
忽听得闺女任如玉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任影动仓皇扭头,入目之景更教他肝胆皆碎。
原来任如玉刚才一招走空露出破绽,不仅被宋禄趁虚一把撕裂前襟,露出了大片雪白娇嫩的肌肤,更显出少许酥胸。
任影动目眦欲裂,须眉倒竖,当下再顾不得长子的尸身,一招“双龙抢珠”发疯般抠向宋禄双眼,恨绝了这个挟嫌报复的淫贼。
那宋禄原本不过是任影动的掌下败将,奈何此时此景却不相同。一则任影动骤历丧子辱女之痛,悲愤交加下乱了方寸;二则周围敌众围观,二十多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女儿暴露的玉肌,大大牵制了他的心神与战力。
多尔衮手下第一猛将马乾科见状,一晃手中镔铁杖,使出一路罕见的“七十二式行者棒”,招招沉重,硬生生接下了任影动的疯狂抢攻。
任如玉此时也豁出了性命,连身躯受辱也顾不得了,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追魂脚宋禄反而束手束脚、畏缩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为艰难粗重的喘息声突兀传入众人耳中。紧接着,一个滚圆如球的肥胖身影猛地插进战场,横亘在任如玉与宋禄之间。
任如玉死志已决,倒未受干扰;那宋禄却是久混江湖的黑道巨擘,打眼一瞧那肥胖身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天山胖公!”连连后退数步,竟连择路逃跑都吓忘了。
这一声喊出,全场动容。包括多尔衮在内的所有高手,无不心头剧震。
任影动这才得以飞身扑到任如狮身旁,颤抖着抱起尸身,伸手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伏尸大哭:“娇儿啊——!”一时间老泪纵横。
来人正是与黑风峡少主吴觉仁同行的天山胖公沈公达。他老人家嗜酒如命,与吴觉仁极为投缘,一路走走停停,这才恰好赶上这场血战。为免黑风峡过早与多尔衮正面冲突,他先命吴觉仁隐遁暗处,自己单枪匹马现身威慑。
沈公达乃武凤楼的师祖辈,连天下第一高手江剑臣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小师叔。他老人家仅凭一人立于场中,便将大敌压得不敢妄动。
沈三公抬手指着任如玉衣衫破裂处,冷冷问宋禄:“小子,这是你干的好事?”
宋禄面如死灰,慌忙瞟向多尔衮,企图求得九千岁发令围攻以保全性命。
多尔衮一生最恨贪生怕死之辈,见状反而一挥衣袖,示意宋禄自己上前顶罪。
宋禄哪敢向沈胖公这等活神仙出招?他扑通跪地,哆嗦着哀求:“小人该死!失手扯烂了任姑娘衣襟。求老前辈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宋禄发誓从此改过自新,若食言甘受凌迟!”
沈三公仰天大笑:“宋禄,你这蠢货!人家九千岁何等英雄气概,如今被你这无耻之徒连累得丢尽颜面。便是我老人家不要你的狗命,九千岁能饶得了你?听我一句劝,拿你手中的刀自抹脖子,倒死得干净利落!”
多尔衮此刻亦是骑虎难下。他深知沈胖公功力深不可测,一旦真下死令围攻,这老怪物势必会实施“擒贼先擒王”,拼死先取自己性命。因此无论沈公达如何冷嘲热讽,多尔衮铁了心咬牙不语,只要沈公达不先动手,他绝不主动挑起决战。
沈公达人老精明,自然也明白眼下局势。自己孤身一人面对黑衣铁骑八卫,外加马乾科、南宫赤、步青云、高若飞四大黑道高手,稍有不慎便要晚节不保。
趁多尔衮被自己声威所慑,沈公达眼中寒芒一闪,指着宋禄与高若飞厉声道:“按胖爷爷的规矩,你们两个小子——一个戕害人命,一个污人清白,今日都得死得极惨……”
沈三公见将二人吓得脸色煞白,这才又哼了一声,接口道:“今日瞧在九千岁的面上,胖爷爷给你们二人一个便宜。我这里口中喊出一二三,你们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逃跑。谁若能逃出十五丈开外,就算你祖上有德,我沈公达永远不要他的狗命。现下听我喊数!”
可笑多尔衮以堂堂十余人之众,被一个身躯肥胖不堪、说话喘息艰难的老人耍得团团转,竟愣是不敢一拥而上将其废掉。
沈三公脱口喊出:“一——”
争着要从沈三公手下逃命的高若飞与宋禄,赶忙提聚真气,绷紧了浑身筋肉。
沈三公又喊道:“二——”
高、宋二人连忙踮足弯腰,蓄足了势子,便如极力张开的硬弩,只等那“三”字出口,便要像离弦之箭般射将出去。
偏生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沈胖公的旧疾发作,剧烈地咳嗽不止。
这么一来,可苦透了高若飞与宋禄。有心放松肌体、散去功力,又怕沈胖公陡然喊出“三”来;若咬牙硬撑,又见沈三公咳嗽个没完,总不能一直这么古怪地躬着腰拿架子。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久,连多尔衮都看不下去,气极之下冷哼着咳嗽了一声。高、宋二人心头剧震,提聚多时的内力自然而然地散了开来。
沈三公真会挑选时机,偏在此时止住了咳嗽,陡然吐出那个“三”字!
宋、高二人这才明白是被沈公达戏耍了,忙不迭地垫步前纵。高若飞如丧家之犬般奔向浑河,宋禄则仓皇蹿向高尔山。
任如玉恨透了这两个恶贼,一个亲手杀害了她的胞胸,另一个撕破了她的前襟、辱她清白,恨不得抽其筋、剥其皮。此时见二人分头逃窜,又见沈胖公身躯臃肿、喘息艰难,深怕他顾此失彼放跑了仇人,拔剑便要上前追杀。
任影动赶忙拉住女儿,沉声道:“一切听从沈三公安排,我儿切勿莽撞!”
只见沈公达哈哈大笑,顺手从怀中掏出两枚青铜钱,分别夹于左右手的拇食二指之间。
此时无翅飞蝗与追魂脚宋禄皆已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十丈开外。
沈三公两臂看似随意地一抖,那两枚青铜钱便呼啸着脱手飞出。
这两枚寻常的铜钱自天山胖公手中打出,顿显绝伦威势,化作两点寒星割破长空,发出刺耳的锐啸。
左手那一枚奇准无比地砸中了高若飞肩后的灵台死穴,右手一枚则深深嵌进了宋禄背脊上的促精穴。
任如玉亦是精通暗器的高手,深知促精穴位于背骨二三节缝隙之间,一旦受创,便注定终身瘫痪废人一个。她心中虽未彻底解恨,但见沈胖公认为其罪仅止于此,便也按下怒火,不再出招。
多尔衮虽然折损了两个得力爪牙,心中却暗自庆幸未曾贸然围攻沈公达。适才那老胖子若将铜钱对准自己,只怕这条性命早已交代在此。眼见手下高手皆被沈公达强绝的腕力与神准的认穴功力所慑,又挂念着囚禁在兴京陵的多玉娇别有闪失,多尔衮猛夹马腹,一提缰绳,当先骑着铁狮子向启运山疾驰而去。
这位名震天下、算无遗策的运筹枭雄,这一次却结结实实被一个小辈捋了后脑勺。
彼时向启运山疾赶的三路人马中,多尔衮一路被沈胖公阻截受挫,武凤楼一路路途遥远稍迟,唯有小秦杰与千叶郡主在双头神螈单于独行的带领下,反而最先赶到了兴京陵。
兴京陵前临苏子河,背依启运山,郁郁葱葱别具王气。陵内停灵葬有努尔哈赤几代远祖,由前城、方城、宝城相套组成,四周回绕着厚重缭墙。正红门内列有碑亭配殿,而多玉娇便被幽禁在方城启运殿西侧的配殿深处。
小秦杰继承了师父李鸣的算无遗策,行事从不鲁莽。如今勒马立于陵区之外,他眼珠转动,心中升起几分犹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他心里透亮,千叶郡主与单于独行虽对皇太极、多尔衮颇有怨言,甚至敢当面顶撞,可一旦站在这皇室列祖列众的陵寝之前,骨子里那份对祖宗的敬畏便会让二人胆怯拘谨起来。
如今掌门师伯与大师兄曹玉尚未赶来汇合,若就这么糊里糊涂让小吉子带路去见守陵统领拉都刺,亮出遗诏强行救人,固然可行,但事后定会把小吉子母女与单于独行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小吉子对他一腔痴情、万缕爱丝,他绝不忍心伤害;而单于独行为人刚正侠义,他亦断不能害得这位老英雄有家难奔、流落他乡。
小吉子心思细致,瞧出秦杰站在陵前步履有些迟疑,错将他当成了胆小怯懦,当即挺胸上前护在他身前,大大咧咧地撑腰道:“瞧你那小可怜的样儿!天便是坍塌下来,也自然由本郡主去顶着。你快些去传唤那守陵统领拉都剌出来见我!”
单于独行到底是在深宫大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眼界极明。他不动声色地跨下马背,一步欺到秦杰侧身,一双怪眼冷冷注视着他,沉声道:“老夫瞧你这身气度,绝对不是咱关外的人。”
秦杰面不改色,坦然应道:“不错!”
单于独行又逼近半步,逼视道:“你的名字,也绝不叫甚么里司土。”
秦杰嘴角一咧,痛快道:“对极!”
一旁的小吉子顿时沉不住气了,细腰猛地一拧扑到秦杰面前,气得跺脚嚷道:“好哇!本郡主将你带回褚王府,逼着阿妈收你作儿子,一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搁在你身上,你这厮竟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露!趁早给我招供出一切底细,若有半句虚言,本郡主这就要了你的小命!”
单于独行伸手一把将小吉子扯到身后,长长叹了一声:“郡主莫要嚷嚷了。不光是郡主走眼,老奴这双招子也是彻底昏瞎了。凭咱们主仆二人,只怕万万要不了人家的脑袋——咱们还是谢天谢地,留得自己这条项上人头罢!”
小吉子向来娇纵蛮横,事关自己一腔痴情,哪里肯就此罢休?她咬紧一双细碎玉齿,恶狠狠威吓道:“你这里司土少装傻充愣!你当知晓这皇陵内驻扎着两千八旗铁骑,更有拉都剌统领亲自坐镇。本郡主只需高声喊一嗓子,瞬间便能叫人把你射成筛子。依本郡主看,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实情为妙!”
秦杰神色平静如水,淡淡问道:“若非我方才故意露出这几分犹豫迟疑,凭郡主与单于总管先前的信重,短时间内怕是决计瞧不出半点破绽罢?”
小吉子一怔,撇嘴道:“那是自然!”
秦杰看着二人,接着说道:“那郡主与单于总管可晓得,我为何在此犹豫不决?”
单于独行心头微微一震,尚未及开口,小吉子已抢先一步应道:“你是怕此举连累了我、连累了我阿妈,还有单于总管?”
秦杰微微敛容,重重地点了一头。
小吉子长长吁出一口郁气,语调陡然软了下来,娇声嘟囔道:“算你这人还算有些良心,知晓好歹。”
单于独行眼中精光闪烁,若有所悟道:“少侠莫非就是……”
秦杰倒也洒脱,双手翻掌一亮——左手掌心托着龙隐大丑的梅花透骨针,右手紧握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这两样成名独门暗器一露,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便是那声名赫赫的“人人躲”秦杰。
“双头神螈”单于独行见状,当即伸出两根大拇指,由衷赞道:“恩怨分明,光明磊落!身处于虎穴凶地却稳如泰山——老头子今日便交了你这个不可多得的小朋友!”
小吉子见向来不假辞色的单于总管竟一口气连竖两根大拇指,美眸中水汽泛起,动了真情,顾不得单于总管就在身侧,径直扑入秦杰怀里,仰起俏脸说道:“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分,也不管你跑来辽东要干甚么勾当,本郡主全认了!快将你的真名实姓说出来听听!”
秦杰拿手朝单于独行一指,笑道:“小姐姐真好生奇怪,若真想知晓我是谁,直接去问单于总管不就成了?”
不等小吉子转头,单于独行已正色沉声道:“他便是响彻大江南北、威震关内关外的‘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得意大弟子——秦杰,江湖人称‘人人躲’便是他了。”
小吉子到底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心性,听完不怒反笑,噘着樱桃小嘴娇嗔道:“给取这外号的人也是个糊涂蛋!干嘛不叫你‘女人躲’?好歹也能让本郡主省些心思!”说罢,自己倒先羞得红了脸,伏在他胸前咯咯笑出声来。
秦杰这才将自己的真正来意,以及生怕走漏风声连累褚王府与单于总管的顾虑,细细说给二人听了。
小吉子听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亏你在关内有那么大的名头,怎地被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给难住了?”
秦杰脱口而出道:“莫非郡主甘愿帮我演一出‘苦肉计’?”
千叶郡主秀目一瞪,佯怒道:“好啊!原来你适才故意装模作样,是在暗中试探本郡主究竟是精明还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