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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改弦更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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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必醉一现身,林间风色似也沉了几分。吴仁焉立在一旁,面上虽不敢露出怒容,胸中却如压着一块寒铁。他比旁人更知这老人的来历。郝必醉平日酒意醺然,衣袍常带尘痕,笑起来慈和近佛,行止之间又似醉又似痴,可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非同小可,绝非浪得虚名。他若真动了杀机,便是瞎眼毒婆立时横尸当场,吴仁焉也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吞下。何况郝必醉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名望压尽一时,他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在此人面前稍露锋芒。

吴艳秋见兄嫂神色惊惧,心头一酸。她幼年失怙,全赖二人抚养成人,虽明知他们所行多有不可恕之处,终究难割血亲之情。她轻轻向吴仁焉夫妇递去一眼,示意二人趁隙退开,自己却移步上前,横身挡在郝必醉面前。山风吹动她黑衣衣角,越显得面色苍白。她敛衽低声道:“老前辈,晚辈知道他们罪愆不轻,只是念在骨肉旧恩,求你暂息雷霆。”

郝必醉眼中醉意渐敛,望着她良久,忽然长长一叹。他手中酒葫芦垂在身侧,声音低沉:“艳秋,老夫今日原本不想留他们性命。”

吴艳秋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他,唇色已淡,问道:“老前辈何以非要如此?”

郝必醉面上怒色一闪,灰眉扬起,沉声道:“你只看见兄嫂之恩,却不肯看见他们已把心肝卖给辽东。吴氏一家若止于这二人,尚还罢了,你那二兄长吴仁谓,心机尤深,未必不是同路中人。你今日因私情一念放他们离去,日后江剑臣、武凤楼要受多少暗算,你可曾想过?”

吴艳秋垂下头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心知郝必醉所言未必过重,却又不能亲手推兄嫂入死地。两难之中,只觉胸口如被细刃慢慢割开。

这时玄武顶方向传来一缕极轻的衣袂声。江剑臣已自峰上折回,他心系吴艳秋安危,脚下虽快,落地却无半点声息。他见郝必醉怒意未消,又见吴艳秋神色凄惨,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仍接过话来道:“老前辈所虑,并非无因。司徒平虽旧怨深重,叶梦枕虽新近难测,在我看来,都不足成真正大患。”

吴艳秋本已因郝必醉之言羞惭低首,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心中忽然一寒。她知道江剑臣从不轻言虚妄,他若把吴氏兄弟视作大患,便绝非一时激愤。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的胞兄与心上人刀剑相向,生死只在一瞬,她又该立于何处?念头才起,她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悲意沉沉,如秋水将涸。

江剑臣瞧见她这般模样,原欲出口的话便被生生压回。他转眸向郝必醉望了一眼,似欲请老人到此为止。

郝必醉却素来不肯因儿女私情掩过祸患。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声音转冷:“剑臣说得不错。司徒平纵有峨眉声势,又兼达摩一百单八剑、追魂连环十五式、碧波七绝、白眉针诸般毒辣手段,三阵相搏之后,也未必能站到最后。叶梦枕内力深厚,衣卷成刃,七鹰翻云掌与凌空断肠十三剑俱非等闲,纵能与你拼到两败俱伤,也只是明刀明枪的强敌。惟有吴氏兄弟,平日敛锋藏爪,言笑之间暗伏杀机;得势时不留余地,失势时隐忍潜伏。他们同你叔侄结怨既深,若从暗处下手,才是真正防不胜防。”

吴艳秋听到此处,肩头轻轻一颤。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更觉难忍,便移开目光,不再逼视她的神色。

江剑臣不愿吴艳秋再受煎熬,便向郝必醉微微摇头,随即把话头引向玄武顶。他望了一眼峰上残云,缓缓道:“我方才离开卧虎洞,直趋玄武顶,本是为寻玉勾魂花如碧,不料花如碧未见,倒遇上了萧天白、岳瑶台夫妇。”

吴艳秋听得“萧天白”三字,心神稍稍从痛处抽离。郝必醉眼中也露出一线寒芒。

江剑臣立在松影之下,衣襟上尚带山岚湿意。他回想适才之事,面色渐冷。乾坤一鹤萧天白昔日虽为先天无极派旧人,早已背离本门,又潜往千朵莲花山五佛顶,意欲另立门户。江剑臣待此等人,断不会如武凤楼那般宽厚。他在玄武顶上遥见萧天白夫妇,只淡淡一拱手,口中称了声:“萧前辈。”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萧天白白眉一竖,袍袖振起,厉声道:“江剑臣,你好大的胆子。你大师兄见了老夫,尚且不敢失了师叔之礼。你本是江边弃婴,若非无极龙师兄怜你、养你、教你,你早已化作沟壑枯骨,岂有今日之名?”

江剑臣初闻此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心中雪亮。叶梦枕手段阴毒,显是早已拨动此局。只要萧天白咬定自己仍是本门长辈,不认背叛师门之罪,便可摇身成为武凤楼的师叔祖。这样一个投靠多尔衮、另怀异志之人若以长辈身份压到先天无极派头上,武凤楼纵然问心无愧,也难免声名受损,连本派清誉亦要蒙尘。

江剑臣心念一转,故意停住脚步,侧身望向萧天白,语声冷峻:“萧天白,你背弃师门,私入辽东,又在五佛顶图谋另树无极派,早已不配列名先天无极派。我称你一声前辈,不过念你年岁已高。你若还知羞耻,便不该以本门尊长自居。”

萧天白果然怒不可遏,双目精光暴涨,脚下山石被他一踏,碎屑四溅。他指着江剑臣,寒声道:“好个狂悖之徒,竟敢编造罪名,欺辱师长。今日老夫便擒你回千山五佛顶,遍邀武林同道到场,叫天下人看一看,先天无极派如何处置忤逆之人。”

他话音未落,四周气机陡然收紧。左侧岩阴里掠出八臂苍猿岳继光,身形瘦长,双臂垂膝,落地时两掌已隐成擒拿之势;右侧松后转出赤目天王步青田,双目赤红如血,肩背宽厚,堵住下山之路。岳瑶台则从萧天白身畔缓步移开,裙袂无风自动,与萧天白一前一后,把江剑臣困在玄武顶冷石之间。四人各据一方,气势相接,山巅霎时静得只余松涛低响。江剑臣立于围中,神色不变,袖底却已有寒意暗生。

江剑臣昔年在虎牢关外,以一双铁掌、一口短刀,连斗昆仑四友、黑道六怪、剑笔双绝、陆地神魔等十三名江湖高手,至今仍为武林中人所惊叹。只是那一战虽险,终究是刀来掌往,各凭胸中所学相争。此番他独上玄武顶,所面对的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叶梦枕素以阴狠着称,岂肯循江湖旧矩,与人单打独斗。何况暗处尚不知伏有多少凶险人物,即便只以眼前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而论,也已足够使江剑臣分心应付。

萧天白步法一错,身形微旋,衣袂掠过山石,脸上浮出一丝阴冷笑意。他不急于出手,目光却始终锁着江剑臣,缓声说道:“江剑臣,你纵有万般言辞,也改不了一件事。我乾坤一鹤毕竟是你师叔。你若此刻知错,仍按旧礼称呼于我,老夫念在同门旧分,不会把路做绝。”

江剑臣听罢,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玄武顶的冷风中散开,似有金石之音。他望着萧天白,眸光清寒,徐徐道:“萧天白,我倒真该谢你。若非你这番做派,我还不能看透叶梦枕设下的这一层毒局。”

话音甫落,他身影已动。四人之中,岳瑶台功力较弱,又立在合围一角,江剑臣掌势斜出,掌缘如刀,直取她肩颈之间。此招并非为伤人而发,而是要趁阵形未固,撕开一道缺口,退离玄武顶。

萧天白见他一动便识破用意,面色骤沉。他低喝一声,身形倏然拔起,自上而下按出一掌。掌风未至,山巅碎草已向四下翻卷。他人在半空,借下坠之势压向江剑臣,口中斥道:“小辈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江剑臣身子一拧,衣角贴着石面旋过,右臂陡然扬起,一式“雷震天幕”迎了上去。掌力甫发,周遭寒气似被骤然震散。他这一掌并非只为化解来势,更欲试出萧天白的真实根底。

萧天白在江湖沉浮数十年,如何肯在第一掌便泄尽深浅。他半空中腰身一折,掌势不与江剑臣硬接,反而借风斜移,飘向江剑臣左侧。只这一避,已见其老辣。江剑臣心中微动,脚下却不稍停滞。

赤目天王步青云早候在旁,见萧天白让出方位,双眉一掀,赤红双目中凶光大盛。他咧嘴一笑,话未尽出口,掌已先至,劲力沉猛,直袭江剑臣背后肺俞。那一掌来得阴毒,若被击实,纵是铁打之躯,也要立时气血逆乱。

江剑臣听风辨位,肩背微沉,右手忽然反探,双指并立,寒光般点向步青云腕脉寸关尺。步青云掌力虽强,这三处却是运劲要害,若再进半尺,手臂先要受制。他面上怪笑顿收,脚下连退数步,才避开这犀利一指。

八臂苍猿岳继光看得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低声喝彩。他身子随即一拧,双臂如藤,五指成爪,自斜侧扑入。爪风擦过江剑臣衣袖,竟带出一缕裂帛般的轻响。

三招交错,不过电光石火。江剑臣却已看得明白。四人虽各怀绝艺,终究忌惮他的名声,不肯一上来便倾力相搏。他们此刻游走试探,是要摸清他掌、刀、身法的路数,然后再图狠击。江剑臣胸中一凛,神情反而愈加沉静。

玄武顶上寒云低垂,山风绕石而过。四人各占一方,时进时退,如环无端。萧天白掌法沉厚,岳瑶台身法轻灵,岳继光爪势诡捷,步青云掌力阴狠。江剑臣独立其间,或以掌封路,或以指破势,身形飘忽如鹤掠寒潭。每到险处,他只轻轻一侧,便从杀机缝隙中脱出;每当敌势稍露破绽,他又不急追击,只以一招逼其自救,使四人合围终难成铁桶之势。

如此周旋半个多时辰,四人渐渐试出江剑臣武功所至。那已非徒恃刚猛迅捷之境,而是神敛于内,气宣于外,动若游龙,静如寒松。寻常暗算难以沾身,寻常强攻更难近体。若真要将他重创,四人之中少说也要折损数人。萧天白眼底阴翳愈深,心中却已不愿再赌。

正在此时,远处密林间忽有一缕细微信号闪过。那是玉勾魂花如碧传来的退讯。萧天白一见,心中如释重负,面上却仍不露怯意。他衣袖一展,沉声向三人喝道:“今日暂且到此,来日再向他清算。”

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早已知难,闻声各自抽身。四道人影借山石林木遮掩,倏忽没入云雾之中。江剑臣未曾追赶,只立在风里,凝望片刻,随即转身下峰。

郝必醉听他叙罢玄武顶之事,原本半醉的眼神也清亮起来。他抬手抚了抚乱须,连声叹息,神色中竟有几分由衷赞许。老人深知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联手之势,便是换作他与八变神偷任平吾,或天山三公这等人物,也要费一番手脚。江剑臣却能在四人环攻之下从容进退,不落下风,这份修为,已足以使前辈人物心中生敬。

吴艳秋在旁静静听着,心中却并未因此稍安。她知江剑臣树敌已深,又知吴氏兄嫂与多尔衮一脉纠缠难解。她若只任他孤身涉险,终究不安。郝必醉与秦杰自有去处,不会同她二人一路。吴艳秋思量已定,便轻声催促江剑臣随她往幽魂谷去。她要亲自探明北荒一毒与玉勾魂另一处藏身所在,也好替江剑臣预作防备。

幽魂谷在千朵莲花山南大沟中,原是乌指玉女亡父旧日盘踞之地。谷上有仙人台,自香岩寺东北侧可攀而上。台顶危石突兀,向北伸出,形似鹅首。三面皆临深涧,立于石上远望,群山如莲,层叠开合;俯首望谷,云气沉沉,白雾翻卷,深处幽暗不可测,似有九泉寒意自下而升。

从九顶铁刹山往幽魂谷行去,一路山色渐深。吴艳秋始终眉目低敛,心中郁结难消。她不说,江剑臣也知道,她所苦者并非山路艰险,而是兄嫂投身辽东,终与先天无极派相敌。血亲之义与江湖大义夹在一处,她一颗心无从安放。江剑臣数次温言相劝,偶尔伸臂揽她入怀,替她挡住夜风,她却只是倚在他肩头片刻,随即又沉默下去。

当晚二人暂宿马首山南麓清风寺。此地已近千朵莲花山余脉,山势虽不如主峰峭拔,却自有古意。残垣旧垒隐在荒草之间,黄昏时分,寺外樵歌远远传来,旋即又被松风吞没。清风寺僧人见来客气度不凡,便献上斋饭。殿中灯火微黄,木鱼声从后院隐约传来,夜色渐渐压上窗纸。

江剑臣方欲举箸,门外忽然黑影一闪。那人似已耗尽气力,扑入殿中便跌倒在地,血腥气随之散开。吴艳秋霍然起身,江剑臣却已先一步看清来人。他目光一沉,认出此人正是黑风峡峡主吴不残门下首徒,独目怪客邵一目。

邵一目昔日号称“三抓追魂”,一抓令人心惊,二抓可废人身,三抓便取人性命,在绿林中也算凶名不小。此刻他黑衣破碎,满身血污,独目半睁半闭,气息断续,哪里还有昔日横行江湖的模样。

江剑臣望着地上此人,心中一瞬掠过旧事。邵一目昔年曾在保定府水鉴公署内,伙同灯前无影柳奇、地狱秀才吴仁新、瞽目飞龙焦一鹏围攻武凤楼,意欲置其于死地。事败之后,此人似有悔意,自此在江湖上少有踪迹。黑风峡主吴不残后来决意清理门户,多半也因他而起。江剑臣不知他为何伤至如此,更不知他怎会跌到清风寺来,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袖中藏有侯国英自明宫大内带出的疗伤圣药,当即取出一丸,俯身塞入邵一目口中。随即江剑臣盘膝坐下,一掌抵住其背心,一掌按其脉门,以自身真元替他导引气血。殿中灯焰被掌风逼得微微摇晃,吴艳秋站在一旁,凝神护法。寺僧不敢惊扰,悄然退到门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邵一目胸口才缓缓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他勉强撑起半身,独目中尽是痛楚与惭色。

江剑臣收掌起身,脸色因耗损真元而略显苍白,语声却冷。他俯视邵一目,沉声说道:“邵一目,你为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首徒,在江湖中也曾有一席之地。昔年你利令智昏,贪色成祸,才落到今日田地。黑风峡清理门户已成定局,以吴老前辈的性情,又怎会轻易饶你?”

邵一目不待江剑臣说尽,已是泪落如雨。他伤势沉重,胸口起伏不定,却仍以两臂支地,勉强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冷砖之上,哑声道:“江三爷,邵一目误入歧途,罪在不赦,今日便死,也无半句怨言。只是小师妹曾于令堂大人有救命之恩,如今她身陷危厄,求江三爷看在这点旧恩上,救她一救。我便在黄泉之下,也要记着你的恩德。”

江剑臣听见吴守美有难,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他俯身一把扶起邵一目,掌上虽有急意,力道却仍拿捏得极稳,将他安置在自己座位上,沉声道:“吴姑娘出了何事?你气息未平,不必再叩,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邵一目颤手端起案上茶盏,仰首一饮而尽,热茶入喉,才似略略续上一口元气。他放下杯盏,独目中满是悔恨,低声说道:“皆是我自作孽。当年我受七凶之首客文芳笼络,昏了心窍,做下许多不堪之事。后来得武公子点醒,方知回头,可我畏惧黑风峡门规,不敢回去领罪,也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后来又听闻恩师决意清理门户,日夜惊惶,正无归处,强残、富哙两个师弟便趁虚而入,把我引到幽魂谷,投在九幽黑姬阴海棠门下。”

江剑臣听到此处,面上血色一涌,眼中寒光逼人。他素知强残、富哙与邵一目皆是黑风峡门下,竟一齐沦落至此,为阴海棠所役,心中怒意如潮。若非邵一目尚有话未尽,又牵涉吴守美生死,他这一掌几乎便要拍落下去。

邵一目似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见江剑臣怒不可遏,反倒愈发坦白。他以手按住胸口,喘息片刻,接着道:“小师妹怕我们三人泥足深陷,瞒着恩师独自潜入幽魂谷,苦劝我们回黑风峡请罪。她待我们仍有同门之情,可强残、富哙早已被阴海棠迷住心神,又拜入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做了记名弟子。他们不但不肯回头,反趁机将小师妹扣在香岩寺,以她为质,要胁恩师率黑风峡归附,好遂叶梦枕吞并辽东武林之念。”

江剑臣面色森然,缓缓转头望向殿外夜色。清风寺外松声阵阵,仿佛有无数暗浪在山间翻滚。他语声低而冷:“艳秋的杀父之仇未雪,凤楼的宝刀之恨未了,如今又加上吴守美被囚。叶梦枕、花如碧这一局,也该到了了断之时。”

邵一目闻言,独目中忽然泛起一线光。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泪水仍未止住,声音却多了几分决绝:“江三爷既肯出手,我邵一目便是冒着被恩师处死的门规,也要回黑风峡去请罪。我爬也爬回去,求恩师率众来援,与你合力踏破幽魂谷。”

他说罢,竟挣扎着起身。江剑臣见他伤势未稳,本欲再劝,他却已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向外行去。夜风从殿门吹入,灯火摇曳,邵一目的黑影很快没入寺外昏暗之中。

吴艳秋自始至终静立一旁,听到江剑臣为了吴守美如此动容,眸中不免掠过一丝疑惑。江剑臣知她心中所想,便将当年河北双塔山旧事缓缓说出。那时他击毙朱砂手陈士钦,又将黑煞手陈士佩摔下山崖,本以为大患已去,谁知陈士佩未死,反在暗处施以毒手,险些使他与母亲同遭不测。若非女丧门吴守美暗中援手,江氏母子早已埋骨荒山。

吴艳秋静静听完,半晌不语。殿中烛影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似有一层薄霜。她凝望江剑臣良久,终于低低一叹,语声幽微:“你这一生所遇女子,多半皆有情有义;你却能守心如一,不作旁顾。我得你眷顾,本该知足,只恨自己命薄,怕是承不起你这般人物。”

江剑臣闻言心头一软,正欲安慰,她却已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次日清晨,二人离了清风寺,直奔香岩寺。到申时前后,江剑臣与吴艳秋已立在香岩寺山门之外。

香岩寺为千朵莲花山五大禅林之一,夹在两崖之间。前方将军峰如披甲而立,左侧锦绣坡层林相映,右方仙人台峭然高耸,寺后又有本山最高一峰屏障。山径曲折,云气深藏,若非熟知路径之人,极难寻到此处。叶梦枕与花如碧将此地辟作别府,正是看中它幽深隐密,进退皆便。

二人尚未踏上石阶,赤目天王步青云与八臂苍猿岳继光已从寺中迎出。吴艳秋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掠,连一句寒暄也无,只冷冷一哼,径自拾级而上。她黑衣随风,神色冷肃,竟如归来问罪的幽魂。

方入寺门,正殿中忽有两道黑影疾闪而出。来人皆着墨色衣衫,面容僵冷,仿佛长年不见日光。一人名韩风起,一人名薛雨茫,江湖中号作地府主簿、阴曹司命。二人并肩而立,向江剑臣齐齐拱手,口中恭谨说道:“韩风起、薛雨茫奉命在此恭候江三爷。”

这两人话说得客气,双手一合之际,掌心却各吐出一股阴柔劲力,无声无息,直撞江剑臣胸前。

江剑臣神色不动,只淡淡应道:“江某不敢当。”

言未尽,他双掌已随袖外翻。三股内劲在殿前一触,石阶间尘土微微一震。江剑臣身形如钉,稳立不移;韩风起、薛雨茫却各自胸口一闷,被震得连退数步,脸上僵硬之色终于现出一丝惊疑。

正在此时,一缕白影自殿门深处飘然而出。玉勾魂花如碧一身素衣胜雪,眉目含愁,风姿仍旧动人。她来到江剑臣身前,眼中似有凄凉之意,轻声叹道:“可惜那老鬼已归泉下,再看不见你们这一双好儿女、好佳婿了。”

江剑臣眉头微皱,正要出言斥破,吴艳秋已先一步上前。她目光冷冷落在花如碧脸上,问道:“你如今还肯认我与剑臣,是他的女儿与女婿?”

花如碧神色不改,柔声道:“我自然认。”

吴艳秋眸光愈冷,又逼问道:“你也仍以我义父遗孀自居?”

花如碧轻轻颔首,答得毫不迟疑:“正是。”

吴艳秋听到此处,眼底寒意几乎凝成霜。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既如此,叶梦枕又算什么?”

花如碧竟连半分羞色也无,唇边微微一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与他不过一时相依,他又不曾三媒六聘娶我过门,何必说得那样重?”

吴艳秋心中厌恶已极,却仍压住怒火,逼出最后一句:“花如碧,你既还承认自己是我义父之妻,便把当年那部褚遂良亲笔所抄《道德真经》交出来,再助我与剑臣手刃叶梦枕。只要你做到,我二人便当场向你行礼,认你为义母。”

花如碧听罢,竟不见丝毫为难。她轻轻转过脸去,向正殿内柔声唤道:“竹儿,把娘案上的那卷《道德真经》取来。”

江剑臣与吴艳秋同时一怔。此事本是试探,谁料花如碧竟应得如此从容。

片刻之间,一名绿衣少女自殿中飘然而出。她手捧一卷经书,步履轻盈,停在江剑臣面前。吴艳秋一见之下,目光不由微微一亮。便是江剑臣素来目不旁视,此刻也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那少女面若鹅卵,眉色淡秀如春山,眼波清澈似秋水,唇边微启,齿光如雪,两颊各有浅浅梨涡,肌肤莹润,神采却不媚不妖。她一袭合身绿衣,立在殿前风影之中,宛如一枝新竹,清润挺秀,令人一见,心中便生出几分幽静之意。

身在虎穴之中,虚实未明,江剑臣自然不会轻易去接那绿衣少女手中所捧之物。吴艳秋更知此间处处皆是机括毒谋,见那经卷来得太过容易,心中早已生疑。她不待江剑臣伸手,腰肢轻折,肩头一引,便已抢到他身前,玉臂探出,低声道:“此经原该由我来取。”

那绿衣少女却似早有所备,足尖微点,身子横移半尺,轻轻巧巧避开这一抓。她唇边梨涡微现,两排细齿映着殿前冷光,笑吟吟道:“这经是奉给江三侠的,旁人不可乱碰。”

吴艳秋目光一冷。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阴毒手段何止百端,方才只看经匣之形,便知其中必有异物。叶梦枕既以毒名震边荒,此物又由花如碧当面献出,岂会只是寻常经卷?她料定此局是为江剑臣而设,只要先毒倒江剑臣,余人便不足为患。偏偏江剑臣性情孤峭,对方既明言献给他,他便未必肯退。吴艳秋心念至此,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宁可自己受毒,也要先把经书夺在手中。

江剑臣与她心意相通,只是手法更快。旁人看来,他似是毫无戒备地伸手去接,实则先天无极真气已流遍周身。左手一探,先将吴艳秋轻轻拉回身后;右手陡然加疾,五指如钩,径向经匣抓去。

刹那间,经匣外壳忽然弹开。青光一闪,一条细如小指、长约七寸的小蛇自匣中昂首窜出,蛇信鲜红如血,直向江剑臣掌背舐来。

江剑臣朗声一笑,指影微闪,一式“飞星暗渡”点出,正中青蛇七寸。那蛇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垂落。

绿衣少女脸上笑意骤敛,眼中怒光一闪,娇声斥道:“你竟敢伤我的小青,我同你拼了!”

江剑臣见她年纪尚轻,神色间又有稚气,便不愿重手相加,只淡淡笑道:“姑娘以毒蛇害人,倒先怪我不该自救,这是什么道理?”

绿衣少女双肩微晃,身形已如一缕青烟欺近,双掌齐出,掌势轻灵,却处处藏着奇诡变化。江剑臣只将身子向后略移半步,料她掌力虽疾,终究差了半尺,伤不到自己。

哪知她双掌一翻,掌中竟凭空多出两口柳叶短刀。上刀扎向江剑臣咽喉,下刀划向他小腹,刀光贴身而起,狠辣异常。如此近距离突袭,倘若换了旁人,不是喉间洞穿,便要腹破肠流。

江剑臣神色一沉,心中怒意终于被激起。他冷哼一声,双掌掌缘同时下切,一式“动天撼地”正斩在少女两腕之上。

两口柳叶短刀脱手坠地,击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绿衣少女脸色霎时雪白,额角沁出细汗,一双手腕疼得微微发抖。江剑臣虽已留了分寸,可方才刀势太险,他急怒之下终究出手略重,已伤了她腕骨。

少女望着自己垂落的双手,眼中先是惊惧,继而涌出怨愤。她抬起惨白小脸,声音发颤:“江剑臣,你好狠的心。我这双手若是废了,今后一生又如何过?你不如一掌杀了小竹子,倒还干净。”

江剑臣听她报出“小竹子”三字,心中忽然一动。吴艳秋才收了小菊子为干女儿,这少女名字竟与小菊子相类;又见她年未及双十,腕骨受伤后满脸惶怖,不禁暗生悔意。

小竹子口中怨他狠毒,心中却仍狠辣未减。她见江剑臣一瞬失神,眸中寒光微露,右腿陡起,足尖直穿江剑臣丹田。这一脚来得冷僻突兀,若踢中要害,纵然江剑臣内功精深,也难免受创。

只是她方才以毒蛇暗算尚且无功,此刻一脚又岂能奈何江剑臣。江剑臣猛然收腹含胸,身形后撤半步,避开足尖。小竹子一脚踢空,旧伤牵动,身子失衡,向前一栽,竟昏倒在他臂弯之中。

机关败露,小竹子又落入江剑臣手里,花如碧方才那副楚楚风姿顿时褪尽。她眉目之间浮出凶厉之色,厉声喝道:“动手!”

赤目天王步青云与八臂苍猿岳继光最先扑出,一左一右攻向吴艳秋。韩风起、薛雨茫则借先前迎客之势,分从两侧暗袭江剑臣。殿前风声骤紧,数道劲力交织而来,香岩寺刹那间杀机大盛。

江剑臣臂中抱着昏迷的小竹子,已无意在此缠斗。他目光一扫,立时作了决断,低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退,怀抱小竹子率先掠出寺门。

吴艳秋怒意正炽,却也知此地不可久留。她借步青云、岳继光夹攻之势纵身而起,袖中寒光连闪,七支火云钉破空射出,分袭二人要害。身后只听两声闷哼,她已不再回顾,足尖一点石阶,追着江剑臣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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