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改弦更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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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急掠,寺影渐远。小竹子伏在江剑臣臂上,幽幽醒转。她一睁眼,便看见江剑臣面上并无杀气,反有几分忧急怜惜,心中不由一动。她忍着腕上疼痛,轻声问道:“你们当真收留了小菊子?”
江剑臣低头望她,神色温和,答道:“小菊子不但被本派掌门武凤楼认作妹妹,也已拜在吴女侠膝下,做了她的干女儿。”
小竹子眼睛一亮,似连疼痛都忘了几分,急问道:“你没有哄我?”
话一出口,她又自己轻轻摇头,低声道:“你是五岳三鸟之一,何须骗我?倒是我小竹子多疑了。”
江剑臣自初见她时,便觉这少女清秀灵动,只是身陷毒窟,被人教坏了心术。此刻见她听到小菊子的消息,竟露出这般真切神色,心头怜意更深,随口说道:“既然如此,也让吴女侠收你作干女儿,可好?”
小竹子却立刻摇头,声音虽弱,意思甚明:“不好。”
江剑臣脚下一停,低头问道:“为何不好?”
小竹子忽然将脸颊贴近他怀中,似怕他反悔,又似怕他不肯答应,低声道:“我要做你的干女儿。”
江剑臣微微一怔。山间暮气正深,远处香岩寺的钟影隐没在云雾里。他望着怀中少女,见她眼中既有狡黠,也有凄惶,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竹子这才从他臂弯中挣出,强忍腕痛,伏身向他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她抬起受伤的手臂,指向北面一带陡峭崖壁,急声道:“女丧门吴守美就囚在那边古洞里。义父,快随女儿去救她。”
方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敌手,转眼之间,却已结成父女名分。江剑臣抱着小竹子掠出香岩寺时,心中怒意早已消散,只余悔恨。他想起自己掌缘切下的那一瞬,虽是为保性命,也终究伤了这孩子一双腕骨。山道旁有一块平整青石,他便停下身来,让小竹子坐在石上,俯身替她细细察看伤处。两腕尚未错碎,只是筋骨受震,若及时接续,尚可无碍。他手指沉稳,先替她正骨归位,又撕下一幅贴身内衣,裁成长条,一圈一圈将她腕上缠紧。小竹子疼得额上汗珠密布,却咬着唇不肯叫出声来,只在他低头包扎时,偷偷望了他一眼。
待伤处扎好,小竹子轻轻一跃,竟仍能借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离弦。她回眸向江剑臣一笑,眼中多了几分亲近之色,脆声道:“义父随我来。”
江剑臣与吴艳秋随即跟上。小竹子虽伤了双腕,轻功却半点未失,衣影在林木间一闪一没,领着二人直向雪庵古洞而去。那古洞相传为元代高僧雪庵法师旧居,隐在北崖石壁之间,洞口为藤萝遮掩,若非知情之人,近在咫尺也难察觉。吴守美被囚于此,正是叶梦枕与花如碧深藏人质的所在。除那二人之外,幽魂谷中也惟有小竹子知晓。
洞前四名青衣大汉持刀守卫,见小竹子匆匆而来,神色虽有诧异,却绝不敢盘问。小竹子在谷中素得叶梦枕与花如碧宠信,他们只道她奉命前来查视,忙侧身相迎。又因江剑臣从未在他们面前露过真容,四人更不疑有他,刚将三人让入洞中,便觉眼前青影一晃。江剑臣出手如电,指风连点,四名守卫尚未呼出声来,已各自软倒在地。
古洞幽冷,石壁上有水痕蜿蜒。吴守美面壁而坐,手足皆系铁镣,发鬓微乱,身影清瘦。她被四人倒地的闷响惊动,缓缓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先是怔住,继而全身一颤。许多委屈、惊喜、羞惭,一时齐齐涌上心头,她只低低唤了一声:“三哥哥……”
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江剑臣俯身从倒地守卫身上搜出钥匙,替她打开手铐脚镣。铁器落在石上,声声清寒。吴守美扶着石壁站起,仍像在梦中一般,只望着江剑臣,眼中泪光隐隐,半晌难以回神。
小竹子忽然想起洞外之事,脸色微变。她顾不得腕上疼痛,在洞中急急寻找吴守美兵刃,口中催道:“义父,吴女侠还在外头拦截追兵。此处既已救出人,快去助她,我来替吴姑娘寻丧门刺。”
江剑臣心头一震。吴守美一出囚笼,他再无投鼠忌器之忧,眼中寒芒顿起,身形已如长风卷出古洞。
小竹子果然料得不差。距古洞不远处,有一片削立如屏的陡岩,岩下乱石横陈。吴艳秋正被步青云、岳继光、韩风起三人围在当中。她黑衣染尘,肩头与肋下各有血痕渗出,仍以轻灵身法在三人攻势间回旋。步青云掌劲沉猛,岳继光爪影森森,韩风起阴柔内力更似冷雾缠身,三人合力,竟把她逼得步步险迫。
江剑臣一见吴艳秋负伤,胸中怒火陡然冲起。他引声长啸,声振山谷,如龙吟虎啸交作。啸声未歇,他双足一点,身子拔空而起,在半空翻转,已成头下脚上之势。短刀倏然出鞘,一式“六出祁山”凌空劈落。六道森寒刀芒自刀锋迸出,分取韩风起、步青云、岳继光三人要害。
这一刀曾在江湖中震慑无数强敌。刀势一成,空中似有六线寒星坠地,既快且狠,偏又无从捉摸。三名凶徒全力围攻吴艳秋,未料江剑臣来得这般快,这般怒。只听接连三声惨呼,赤目天王步青云右肋被刀气剖开,身子横飞数尺,落地便不动了;八臂苍猿岳继光小腹中刀,虽未立死,却血流如注,跌坐在石旁,再也难以起身;韩风起功力最深,危急间偏身卸力,仍被划破左肩,半边衣袖顷刻染红。
江剑臣落地收刀,刀尖斜垂,目光冷冷扫过三人。
韩风起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他捂住肩头,望向江剑臣,声音低哑而平稳:“江三侠武功之高,韩某今日方知并非虚传。既已败在尊驾刀下,要杀要剐,悉听处置。”
江剑臣并未再进一刀,只将短刀收入鞘中,沉声道:“江某要找的是叶梦枕,不是你韩风起。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后日正午,我江剑臣必至幽魂谷。望叶梦枕还顾惜他那点名声,莫再藏头缩尾。”
韩风起咬紧牙关,深深看了江剑臣一眼,随即俯身抱起步青云尸身,又向岳继光低喝一声。岳继光忍痛捂住腹上伤口,踉跄随行。二人一尸,沿乱石艰难离去,很快没入山林阴影。
这时吴守美已在小竹子相助下寻回丧门刺,也赶至岩下。她先替吴艳秋查看伤口,取药敷上,又细细包扎。吴艳秋将这几日经过简略告知,吴守美听得心神起伏。二人同姓,又都在危难中结下情分,吴守美年纪较轻,便自然而然地唤她一声姐姐。她握着吴艳秋的手,目光恳切,柔声道:“姐姐若不嫌黑风峡粗陋,日后便随我回去住些时日,也好让妹妹略尽心意。”
香岩寺距雪庵古洞不过二里。众人料定花如碧等人见机关败露,必已弃寺而去。又因香岩寺离幽魂谷近,进退便利,吴艳秋便主张暂以寺中为落脚之处,等武凤楼、郝必醉、吴不残诸人到来,再合兵入谷,与叶梦枕作最后了断。吴守美放心不下黑风峡来援之人,便陪着吴艳秋出寺相迎。
江剑臣立在香岩寺门前,目送二女沿山径远去。暮云低垂,寺中古柏无声。他转身回入偏殿,将小竹子轻轻放在一张竹榻上。小竹子一双手腕虽已接好,仍需真气护持,以免筋骨错生。江剑臣盘坐榻前,双掌隔着她腕骨缓缓运功,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疏通血脉,温养伤处。小竹子初时还咬牙忍痛,后来只觉一股暖意从腕间流入臂上,疼痛渐轻,眼眶却不知怎地红了。
她望着江剑臣,忽然低声说起自己的身世。原来小竹子与小菊子一样,都是幼年失去父母的孤女。二人根骨清奇,容貌又生得秀美伶俐,被幽魂谷中人发现之后,便带回谷内抚养。后来九幽黑姬阴海棠收了小菊子,叶梦枕则收了小竹子,各自传授武功。
小菊子虽受阴海棠严厉管束,又被迫日夜钻研那部阴毒诡异的《恶鬼十三经》,身心自难免吃苦,却终究尚未遭逢更深的折辱。小竹子处境却更险。她比小菊子长两岁,年方二八,容色渐开,日日随侍在叶梦枕左右,渐渐察觉那老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已不似师徒之间应有。起初她懵懂不明,直到花如碧私下点破,才如梦初醒。花如碧并非真心怜她,只是怕叶梦枕移情弃旧,坏了自己依附之势,才处处看防,不许叶梦枕轻易近身。
小竹子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她这些日子便一直赖在花如碧身旁,不敢单独去见叶梦枕。叶梦枕又正为对付江剑臣与武凤楼,日日苦练七鹰翻云掌和凌空断肠十三剑,自恃小竹子终究逃不出自己掌心,倒不急于一时,也不愿同花如碧当面翻脸。小竹子这才侥幸避过大祸,直至今日反叛出谷,拜在江剑臣膝下。
江剑臣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掌中真气仍未停歇,脸色却愈发沉静。那沉静之中,藏着极深的怒意。小竹子仰面望他,轻轻唤道:“义父……”
江剑臣垂目看她,声音温和而坚定:“既已叫我一声义父,往后便不许再怕。”
小竹子待一周真气行遍,腕间痛楚稍减,便不肯再安坐。她领着江剑臣出殿,沿寺外山径缓缓察看,将军峰如甲士列戟,锦绣坡林色深密,仙人台高踞寺后,三处皆可伏兵,亦皆可设退路。她虽年少,久居幽魂谷,诸般路径暗哨却记得极熟,指点之际,毫无遗漏。又将谷中地势如何幽深,叶梦枕平日所练诸般毒功如何阴狠,一一低声说与江剑臣听。江剑臣本只怜她孤苦,听她言语条理分明,竟得许多意外之助,心中愈发爱惜,几乎视如亲生。
回到寺中,江剑臣见她神色渐安,便将自己家中之事也说给她听。他说起母亲杨氏夫人如何慈忍坚贞,说起妻子女魔王侯国英如何刚烈明慧,又说起幼子江枫年纪尚小,眉目如何,性情如何。小竹子听得眼中生光,似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敢想的家。她双腕虽缚着布带,仍忍痛将两掌轻轻合拢,低声连念:“阿弥陀佛。”
念声未落,殿外已有一道人影风也似卷入。小菊子扑进门来,一见小竹子,便惊喜地唤道:“姐姐!”她喊罢,又忙向江剑臣行礼,眉眼间尽是久别相逢的欢喜。
随后入殿的,是黑风峡主吴不残、小神童曹玉与秦杰。众人相见,殿中气息顿时一松。江剑臣目光一扫,却不见武凤楼与多玉娇,正要开口相询,吴艳秋与吴守美已一左一右靠近他身边。吴艳秋低声道:“郝前辈另有安排,已让武掌门与多玉娇公主随绿衣罗刹柳前辈同往黑风峡坐镇,以防叶梦枕暗遣人手袭取后路。”
吴守美接着轻声说道:“柳万堂柳前辈留在此处,是防叶梦枕使毒。”
二人话音方落,柳万堂已自殿门外踱入。他听见“柳前辈”三字,连连摆手,笑道:“穿肠秀士这四字已够不雅,再同大侠并列,岂非天下一桩怪事?”
这一句说得自嘲而淡,殿中众人不禁莞尔。连小竹子也忍着腕痛,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江剑臣收了笑容,沉吟片刻,随即说道:“眼下幽魂谷之战在即,后路不可有失。小竹子、小菊子皆不宜再留险地,吴姑娘与曹玉护送她们先回黑风峡,最为稳妥。”
吴不残听罢,浓眉微扬,立即点头。他望向吴守美,沉声道:“你三哥哥说得不错,你同曹玉即刻护她们回峡,不得迟误。”
吴守美心中自然不愿离开江剑臣身侧,小神童也不愿错过幽魂谷大战,可吴不残既已发话,二人只得领命。小菊子与小竹子依依不舍,终究被他们带着出了香岩寺,沿山道往黑风峡方向去了。
众人方定,秦杰忽然走到江剑臣面前,撩衣跪下。他神色少有的郑重,拱手说道:“孙儿愿往幽魂谷投书,免得叶老毒闻风遁走,又生别计。”
吴艳秋听得心中一紧,正要阻止,吴不残却先竖起拇指,向江剑臣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既有这份胆气,便请剑臣修书罢。”
江剑臣提笔疾书之时,秦杰悄悄凑到吴艳秋身侧,附耳低声道:“姑奶奶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你忘了郝太公还在外头。有他那位一喝便醉的老神仙跟着,幽魂谷纵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怕。”
吴艳秋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秦杰只装作不见。
江剑臣写罢柬帖,将它交到秦杰手中,目光微沉,叮嘱道:“只许正正当当投书,不许胡来。若你仗着机灵妄生事端,回来我决不轻饶。”
吴艳秋到底心疼孩子,忍不住替他说话:“既让他入虎穴,又要他手脚都不许动,世上哪有这般做师爷爷的?那还叫他去做什么?”
吴不残咧嘴大笑,声如洪钟:“秦杰小子,你莫怕。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叶梦枕纵再阴毒,也未必肯向一个孩子下手。你有本事,只管去闹上一闹;你师爷爷若要罚你,我替你挡着。”
秦杰心里早乐开了花,只是江剑臣在前,不敢露出得意神色。他收好柬帖,恭恭敬敬磕头退下。
出了山门,寺前一株盘龙古松虬枝横斜,松影覆地。秦杰仰头唤了一声:“郝太公。”
话才出口,一道人影从松影里晃出,秦杰屁股上已挨了一脚,连翻数个筋斗才稳住身形。郝必醉瞪圆醉眼,胡须乱翘,骂道:“小猴儿,老夫是卖给你了,还是赁给你了?有胆量你一人闯幽魂谷去,这回老夫不伺候。”
秦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笑嘻嘻道:“郝太公,真菩萨面前,可不能烧假香。幽魂谷里珠宝银票想来不少,你老人家难道不想让我顺手多取些出来?”
郝必醉一听,怒色顿消,仰面大笑。他眯眼瞧着秦杰,问道:“这笔买卖先说清楚,你小子打算孝敬老夫多少?”
秦杰敛了嬉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你老人家能把我悄悄带进谷中,我能取多少便取多少。横竖不是秦杰的东西,给你老人家,我一点也不心疼。”
郝必醉听得大悦,猿臂一探,已将秦杰挟在肋下,脚尖轻点,便向幽魂谷方向掠去。
郝必醉软、硬、轻三功俱臻化境,若非如此,也不能与神剑醉仙翁并称武林两醉。昔年他在峨眉钻天坡冷杉林中,曾故意让一根粗如食指的树枝粘在身下,从高大冷杉上盘膝坠落,落地之后,那根树枝竟未折断。只此一事,便足见其轻功已入神妙之境。
黄昏时分,郝必醉已携秦杰到了幽魂谷左侧悬崖之上。谷中暮色沉沉,残阳斜照在峭壁上,石纹如刀斧劈成。秦杰本想等夜色尽合,再潜入谷内,免得惊动暗哨。郝必醉兴头正浓,哪里肯等,他将秦杰往肋下一紧,竟径直从峭壁上跃了下去。
秦杰人在半空,借落日余晖向下一望,心头顿时一惊。崖下大道上,正有三道人影作“品”字形奔驰,前一后二,疾如流星,皆向谷中而去。那三人身法沉稳迅捷,显非庸手。若这般落下去,必定正与他们撞个照面。秦杰暗暗叫苦,只觉郝太公太过鲁莽,还未进谷,便要把行藏露尽。
谁知郝必醉下坠到半途,身形忽然一滞,竟凭丹田一口真气,将自己与秦杰贴在光滑峭壁之上,宛如一幅人影悬挂其间。崖风从耳畔刮过,衣襟却不再下坠。秦杰心中大震,知道这是轻功中罕有人能练成的“仙人挂画”。
不过眨眼工夫,崖下那三人已飞奔过去。郝必醉这才挟着秦杰轻飘飘落在地上,脚不扬尘,随即贴着暗影追在三人身后,向幽魂谷深处掠去。
秦杰伏在郝必醉臂弯之中,暗暗惊服。又掠出一程,见郝必醉仍不肯将自己放下,心下正自疑惑,前方忽有一人嗓音沙涩,隔着夜色冷冷传来:“老丈携此童子,深夜入谷,所为何事?”
那沙哑声音方才落下,郝必醉已将肋下的秦杰一抖,随手掷了出去。秦杰身在空中,眼角一扫,恰落在一名黑面虬髯老者背后。他向来机敏狠捷,既知此地容不得半分迟疑,身形甫稳,掌势已随肩而发,正劈在那老者脑后玉枕穴上。那人连哼声也未出口,便两眼翻白,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黑衣青年各倒提鬼头刀,方欲转身,郝必醉袖影一晃,已在二人身前掠过。二人只觉胸口一麻,手中刀锋尚未扬起,身子便如木桩般倒下。秦杰忙奔过去,帮着郝必醉将三名谷中巡哨拖至深沟边,一一掷下。山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湿冷之气,须臾间便将几人的声息吞没。
二人这才贴着崖影潜入幽魂谷。谷中果然不似寻常山寨,石室皆以整块巨岩砌成,层层相连,气象森严;又有高大厅房,用巨木排架而起,檐下悬灯,光影如鬼火浮动。明处有持刀谷丁来往巡守,暗处亦伏着桩卡。那些谷丁人人腰悬青光闪动的鬼头刀,肩背连珠弩,稍有风吹草动,便可四面齐发。秦杰虽胆大,心中也明白,若无郝必醉在前开路,凭自己这点本领,纵能混入一时,也难在谷中行出十步。
两人在一处暗石后潜伏,直至将近四更,谷中灯火渐稀,巡守也稍露倦意。郝必醉伏在外间替他望风,秦杰便趁影而入,悄悄潜进居中的议事大厅。厅中陈设森冷,案上尚有未燃尽的残香。他先将江剑臣亲笔所写柬帖端端正正放在案头,又从怀中取出丧门钉,以钉尖代笔,在墙上划下一阕小词:“幽谷空夸鬼气,重关枉作深图。小爷奉命此投书,来去如行庭户。”
字痕入石,锋棱宛然。秦杰得手之后,不再恋栈,循原路悄然退去。
回香岩寺途中,郝必醉骂声几乎未歇。他一面疾行,一面瞪着秦杰,恨恨道:“你这小鬼,把老夫哄得满身汗臭,珠宝没有一件,银票没有半张,倒只留下几行鬼画符。老夫若早知如此,便该把你挂在谷口喂夜鹰。”
秦杰自知理亏,却仍嘴硬。他缩在郝必醉臂下,理直气壮地回道:“偷东西也要看天时地利,哪有次次满载而归的道理?郝太公自己贪心太盛,怎好全怪我?”
郝必醉被他噎得吹胡瞪眼,偏又拿他无法。二人回到香岩寺,将经过说与江剑臣、吴不残等人听时,殿中反倒笑声一片。吴不残拍案大笑,连柳万堂也笑得连连摇头。
幽魂谷中却无人笑得出来。叶梦枕与花如碧立在议事大厅中,望着案上柬帖与墙上那阕小词,脸色皆阴沉难看。秦杰几行字刻得不深不浅,却像刀子一样划在他们脸面上。幽魂谷自负守备森严,如今竟被人出入如无人之境,还把挑战柬帖留在正厅,这份羞辱,比杀伤数人更叫他们难堪。
阴海棠黑纱低垂,见众人气色皆沉,便开口缓和道:“先天无极派里,惯爱弄这等鬼巧的,不止一个。从天山沈公达、李鸣,到曹玉、秦杰,皆是此道中人。字迹未必辨得清,可依我看,能这般来去无声的,多半还是沈公达。若真是那位天山胖公亲至,我们的人失察,也算不得太丢脸。”
叶梦枕冷冷一哼,目光仍落在柬帖上的署名处,语中含怒:“柬帖上明写着江剑臣之名。江剑臣要下书,岂会劳沈公达亲自跑这一趟?你不必专拣好听的话来遮掩。”
阴海棠太熟叶梦枕的性情,听出他话中已有推诿之意。她方要出言提醒,外面忽有一名谷丁急步入内,跪地禀道:“鬼手抓魂万凌霄、追风怪卜葛一方,已应约入谷。”
阴海棠精神一振,花如碧眼中也掠过喜色。叶梦枕沉默片刻,终于拂袖起身,亲自向外迎去。两名硬手同来,已足以使谷中气势一变。
他尚未走出厅门,又一名谷丁奔入,伏地道:“八指铁佛法元长老驾到。”
叶梦枕闻言,面上阴霾顿时散去大半,竟露出难得的喜色。法元本是五台山出身的老僧,却终生难断争胜之念。二十年前,他自恃武功深厚,在狭道之中强行邀斗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不料被郑公道一剑削去两指。法元受此奇辱,从此远遁边荒,二十年间闭关苦修,练成三十六式子午问心掌、七十二面夺魂钹。更骇人者,是他年近古稀,仍能把一柄八十四斤的月牙铲舞得如轻枝拂水。因他久匿荒外,错过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后又受叶梦枕卑辞相结,遂与幽魂谷约为互援。此僧一至,对先天无极派自然又是一名劲敌。
万凌霄、卜葛一方与法元先后入谷,叶梦枕终于定下死战之心。只是人事有时反生奇变。法元自负辈分与武功,既至幽魂谷,便力主明刀明枪,一人对一人分胜负、决生死,不许再用暗毒机关。叶梦枕虽心中不喜,却碍于此僧威望与来援之情,终究不便强拗,只得依他之言布置。
江剑臣率众抵达幽魂谷时,谷口藩篱已撤,明暗桩卡皆退。九幽黑姬阴海棠亲自出谷相迎,神态从容,仿佛今日不是生死相向,而是迎接远客。
江剑臣等人初见阴海棠,只见她肤色虽黑,眉目却极细致,凤眼含光,鼻梁秀挺,唇色温润。她年纪已近五九,腰身仍细,步履之间犹有旧日风姿,幽魂谷诸人侍立其后,皆不敢稍越。
吴不残一眼望去,胸中怒火却险些炸裂。紧随阴海棠身后的,正是他昔年费尽心血教养出来的强残与富哙。二人一个号称枪霸,一个号称斧王,原是黑风峡门下得意弟子,如今却背师投敌,立在阴海棠身侧。更可恨的是,他们见了吴不残,不但不跪不拜,连半分惭色也无,只直着眼,冷冷站着,似眼前老者同他们毫无干系。
吴不残手中铁拐一震,便要上前砸死这两个逆徒,清理门户。江剑臣却伸手轻轻一拦,低声道:“吴老伯,今日大局在前,且让他们多活片刻。”
吴不残胸膛起伏,终究忍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已红得吓人。
众人入得第一道大栅门,江剑臣目光微扫,便见大厅之前左右设着长桌靠椅,酒盏茶具皆已摆好,分明是先礼后兵的阵势。这等安排大出他意料之外,也更显幽魂谷此番有所依恃。
阴海棠尚未抬手让座,大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内力充沛,穿堂而出,震得檐下灯火微微摇动。随即韩风起与薛雨茫躬身在前,引出一名儒雅秀士。那人身材修长,黑发披肩,面如白玉,剑眉朗目,颔下三绺短髯,衣袂整洁,举止潇洒。他缓步降阶而来,含笑望向江剑臣一行,神态温文,却自有一股深藏不露的锋芒。
江剑臣虽未曾见过叶梦枕,却在那人降阶一笑之际,便已知此人必是今日真正的对手。只是他心中仍不免微微一震。自闻北荒一毒之名以来,他想象中的叶梦枕,原该是形容枯槁、目光阴鸷、满身毒气的边荒怪客;眼前这人却面白如玉,神采清朗,举止间倒有几分儒雅从容。若只看容貌风度,竟比峨眉教主司徒平还显得年轻几分,绝不像年逾花甲的老人。
江剑臣目光自他眉宇间掠过,心中暗自警醒。此人若非内功已臻化境,便是别有邪门驻颜之术。修道人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到了极深处,原可返朴归真,神色不露;可叶梦枕身边既有玉勾魂花如碧,又有九幽黑姬阴海棠,暗中还不知牵缠过多少女子,如此心性,又岂是真正清净无欲之人?
叶梦枕已走到阶下,双手高拱,笑声朗朗,仿佛多年故交相逢。他望着江剑臣,温声道:“叶某僻居荒谷,今日竟能得见江三侠,当真幸甚。诸位远来,请入上座。”
他说得客气,目光却像故意避开了吴不残。吴不残一身残躯,名震黑风峡,叶梦枕又怎会不识?他偏偏连半个招呼也无,分明是有意轻慢,要激得吴不残怒气失度,先做出失礼之举,好给幽魂谷留下话柄。
吴不残铁拐在掌中一紧,胸口怒火翻涌。江剑臣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旁瞧出关节。他抬眼看了看师爷爷,见江剑臣神色不动,便知可以出头。秦杰先走到吴不残身边,恭恭敬敬扶着老人坐上首席,又替他拂了拂肩上尘土,方才转向叶梦枕,笑容天真,语声却极清亮:“叶大叔眼力如此高明,难道竟瞧不出这位便是我吴太公?”
这一声“叶大叔”,再配上一声“吴太公”,听来亲热,实则把叶梦枕生生压低了辈分。满场诸人皆是一怔,连阴海棠与花如碧脸上也掠过异色。厅前片刻无声,唯有檐下风铃轻轻一响。
叶梦枕面上笑意顿时凝住,白玉般的脸色竟隐隐泛红。他眼底寒光一闪,袖中真气骤然鼓荡,几乎便要抬手向秦杰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