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丧心病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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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翠微山一带,山势入秋后便显得清冷。善应寺踞在山隅,墙垣斑驳,苔痕侵阶,寺旁一座荒亭半欹在衰草之间,风过时,败叶贴地而走,竟似有人低低叹息。
荒亭后影里,伏着一个黑衣女子。她年约三旬,眉目妩媚,肌肤白净,一身黑绸劲装束得极紧,腰肢丰润,行动间却无半点累赘。她敛息藏形,身子几乎与亭后阴影融作一处,唇边含着一丝冷笑,目光却不离右侧那座小寺。
那寺旧名翠微,始建于前明弘治年间,后来改称善应寺。寺门东向,前后两进,前殿奉释迦,后殿为娘娘殿,住持是个年老尼僧。庙宇虽狭,庭中古木奇花却颇有来历,两株白皮龙爪松相传为元时所植,枝干苍劲,盘曲如虬;紫荆、紫薇、百日红、金丝木瓜散在墙根阶畔,花气早衰,却仍有几分幽静之意。
黑衣女子久候不语,忽见山路上转出一个翠衣少女。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丽,身段纤秀,手中提着一小串纸包,行来时低垂螓首,眉间微蹙,似有难以排遣的忧思。她走到寺前石阶下,正欲举步上阶,寺门内忽然紫影一闪,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掠身而出。
那女孩发间缀着一圈珠花,紫缎袄裤窄而合身,衣缘嵌着银丝,足下紫绒绣靴绣有金线;她年纪尚幼,容貌却极娇俏,只是眼眶微红,鼻翼轻颤,樱唇紧抿,显是才哭过不久。她一见翠衣少女,神色骤急,两只小手连连摇动,不许她入寺,随即飞身下阶,到了她身畔,先将那串药包接过,又挽住她的手臂,匆匆向荒亭走来。
黑衣女子眼波一转,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一矮,钻入荒草深处。草叶枯长,恰能遮住她的衣影。
二女入亭后,紫衣小女孩再也按捺不住,低头看着手中纸包,声音里含着哽咽与怨恼,向那翠衣少女道:“姐姐又去求药了。义母的病,岂是几味草木所能挽回?我看这些苦汤,还是莫再让她老人家受了。”
翠衣少女听她说得绝望,眉间一紧,刚要开口劝止,那小女孩心中悲愤已盛,手腕忽地一抖,将那串纸包向亭后草丛掷去。纸包划过低空,轻轻落入荒草,偏不偏,正落在黑衣女子伏身之处。黑衣女子虽是久经险恶,此刻也不由心中微震,气息几乎一乱。
翠衣少女见自己奔走购来的药物被她抛弃,面上寒意陡生,低喝道:“胡闹!”
她话未落地,身形已起,宛如紫燕离巢,向草丛扑去,欲将纸包拾回。日光斜照,草影稀疏,黑衣女子再难藏匿。她轻笑一声,双手分开荒草,亭亭立起,衣袂微动,神色竟甚从容。
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骤见草中藏人,俱是心头一震。方才二人一心牵念寺中病人,竟未察觉近处伏有外人,这于她们而言,无异于当面受辱。紫衣小女孩性情本就刚烈,又自恃武功不弱,身后更有义母可依,此刻哪里肯忍。她冷哼一声,足尖一点,身子竟从翠衣少女身后掠起,后发而先至,使出“巨鹘摩云”的身法,凌空向黑衣女子头顶压落,意在逼她移步退让,也要教她知晓厉害,知难而退。
黑衣女子眼中冷光微现,却并不仓皇。她看出小女孩年幼气盛,招式虽快,心意却先露三分,若任她落势用老,只消一折一引,便可叫她吃上大亏。
翠衣少女先一步觉出不妥,心下微凛,身形随即从右侧闪入,剑虽未出,气势已逼住黑衣女子右方退路。黑衣女子不得不横身左移五尺,小女孩这才得以安然落地。刹那之间,三人各据一方,亭畔风声忽静,荒草间只闻纸包轻轻滚动。
黑衣女子目光从二女面上掠过,唇角泛起一缕阴冷笑意,缓缓道:“小小年纪,便敢欺到长辈头上。艳秋平日,倒真把你们宠坏了。”
紫衣小女孩一听她直呼义母名讳,胸中怒火骤起,脸颊涨红,右肩微沉,反手便要抽取背后蕉叶剑。翠衣少女比她年长,心性也较沉着,虽同样恼怒,却看出对方来意非浅,忙以眼色拦住她,随即上前半步,凝目问道:“你究竟何人?”
黑衣女子不答,目中笑意更冷,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淡淡道:“我是何人,自会有人告诉你们。你们进去传话,就说有人要见女幽灵吴艳秋,叫她出来受问。”
这几字一出,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同时变色。吴艳秋在江湖中素负威名,如今身分又非寻常,旁人提起尚且不敢轻慢,这黑衣女子竟敢当面以“女幽灵”相称,又说“受问”二字,分明是有意折辱。
翠衣少女小竹子眼神一寒,紫衣小女孩小菊子也怒意盈眸。二人不再迟疑,肩头一动,两柄蕉叶剑同时出鞘,寒光在荒亭前交映如霜。黑衣女子立在草边,笑意未收,指尖却已微微屈起。三股气机彼此相逼,仿佛只差一息,便要在这破寺荒亭间溅起血光。
正在此时,善应寺侧忽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使人不敢违逆的分量:“住手。”
小竹子与小菊子身形俱是一滞。她们听出那正是义母吴艳秋的声音,心中虽怒,仍不敢违命,只得各自压下剑势,侧身斜退,分向两旁,让出寺侧来路。
黑衣女子听得寺侧那一声喝止,眉梢微微一挑,似是早料到这一刻。她不再理会亭中两名少女,衣袖一拂,竟先越过荒草残阶,向善应寺中缓步而入。石阶年久失修,青苔湿滑,她足下却如行平地,身姿傲慢而从容。吴艳秋自寺侧缓缓现身,黑衣素裳,容色清冷,只是眉间病气深掩不住,步履虽稳,肩背间却少了往日锋芒。黑衣女子回过头来,望着她,唇角含讥,声音不高,却故意让竹、菊二女听得分明:“艳秋,你既已出来,便先告诉这两个小辈,我是何人。再好好教训她们,免得她们连尊卑长幼也不识。”
小竹子与小菊子本来剑意未消,听她这般倨傲,心中愈怒。可见她竟敢以师门长辈自居,又见吴艳秋并未立时反驳,二人心头不免一沉。小菊子咬着唇,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小竹子垂下眼睫,强压胸中愤懑,只等义母发落。
吴艳秋在阶前停住,冷目自黑衣女子面上一掠而过。她病容虽重,语声却如冰下寒泉,清而有力:“竹儿、菊儿是剑臣亲手收下的义女。若无他亲口吩咐,我不能替她们作主,她们也未必肯奉你这位野百合为长辈。”
这话一出,竹、菊二女同时抬眸。她们年纪虽轻,来历却非寻常。一个出自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一个又承九幽黑姬阴海棠之学,江湖中那些积年恶名,她们虽未尽见其人,却早闻其迹。黑道四瘟神横行多年,黑心姥姥赫连秀尤为阴毒,而眼前这黑衣女子,竟是赫连秀娘家侄女,江湖人称野百合的郝连英。怪不得她敢在善应寺前如此猖狂;论起辈分,吴艳秋还须唤她一声师姐。
郝连英听了吴艳秋这番话,脸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她本已看出吴艳秋对她毫无亲近之意,那冷淡之中甚至含着拒人千里之意,可她面皮极厚,竟似全然不觉。她昂首入寺,衣角掠过门槛,径往后院而去。吴艳秋立在阶下,眼底有一缕复杂之色一闪即逝。她与师门恩怨已深,可对赫连秀终究尚存旧日香火之情,便没有立时翻脸,只沉默随行。小竹子与小菊子也收剑在侧,紧跟其后,脚步虽轻,心中却各自警醒。
娘娘殿后有三间东厢,正是吴艳秋母女暂居之所。屋中陈设冷清,不过两张木榻,一张旧桌,四把素椅,墙角药炉尚温,苦气淡淡浮在室内。窗纸半旧,日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越发显得四壁萧然。
郝连英一进门,先环顾四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笑中满是讥刺。她用指尖拂过桌沿薄尘,斜睨着吴艳秋,道:“当年的女幽灵,出手何等阔绰,金银珠玉在眼前也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却安居这等寒室,倒真叫人开了眼界。”
吴艳秋没有接她的讥诮,只在桌旁立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病后之人气息本弱,她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片刻之后,她才缓声道:“师姐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瞧我住得寒酸。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郝连英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起。她一步逼近,右手摊开,伸到吴艳秋面前,目光如钩,冷冷道:“东西交出来。”
小竹子与小菊子在旁听得心中一震。吴艳秋却神色不变,仿佛全不知她所指何物。她垂眸看了一眼郝连英摊开的手掌,淡淡道:“师姐要我交什么?”
郝连英眼中怒色顿生,手掌猛地一收,指节发出轻响。她盯着吴艳秋,声音里已带了厉意:“艳秋,少在我面前作痴作聋。你心知肚明。”
吴艳秋轻轻抚了抚袖口,神情愈发平静。她既已决定不让,便索性把这场周旋拖到底,便道:“你我多年未见。师姐心中要的物事,我又怎会一猜便中?”
郝连英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冷屋中显得格外刺耳。她侧首看了竹、菊二女一眼,似要让她们也听个清楚,然后一字一字道:“好,你既要装到这般地步,我便说得明白些。我此来要的,便是百脚金蜈燕尾针。”
吴艳秋听她亲口点出此物,眼中寒光终于微动。她不再掩饰,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淡笑,只是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望着郝连英,道:“师姐聪明过人,既知那筒暗器在我手中,便该知道,我绝不会轻易交出。吴艳秋纵然病到今日,也还没有糊涂到这等田地。”
郝连英脸色骤沉,胸口一起,怒意几乎压不住。她冷声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姐,便该明白,师门重器,自当由长门一脉承继。你若尚顾一分旧义,便取出来,莫逼我动手。”
吴艳秋缓缓敛去笑容。她本就苍白的面上,此刻更添肃然,目光却清明如刃。她道:“师父与师母一生,真正收入门墙的弟子,只有我一人。我称你师姐,不过因你是师母娘家侄女,又曾随他们习艺。你虽得传几手本领,却非师门嫡传。此物,名义上轮不到你。”她微微一顿,语声更冷,“便退一步说,纵你真有继承之名,我也不会交。”
郝连英目中凶光一闪,逼问道:“为何?”
吴艳秋抬眼看她,病容中隐隐透出旧日女幽灵的冷厉。她一字一句道:“此物落在你手里,只会添更多冤魂。”
屋中一时静极。风从窗纸破处钻进来,吹得药炉灰烬轻轻一翻。郝连英上下打量吴艳秋,忽然面色转狞,口中骂意如毒:“好一个忘本之人。四位老人家尽数折在钻天鸥子江剑臣手下,你不思替师门雪恨,反倒与那江家小儿牵扯不清。似你这等人,也配守着师门遗物?看来好言相索,你是不肯听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已从衣下抽出一柄三尖两刃刀。刀长近三尺,刃口幽蓝,光芒在暗室中一闪,便叫人心中生寒。她右腕一翻,又抖出一条蛇骨软鞭,节节相扣,垂在地上,如活物伏行。
小菊子早已怒得几乎忍不住。她一眼瞧见那三尖两刃刀上泛着蓝光,便知刃上淬有剧毒。再念吴艳秋自青龙桥边与江剑臣分离之后,日夜郁结,形容渐损,如今病势沉重,哪里还经得起与郝连英这等阴狠人物相斗。她心头一急,顾不得辈分高低,肩头蕉叶剑铮然出鞘,身形随剑而起,剑光横空一截,直取郝连英右臂。
这一剑来得极快,剑势清寒,似要将半空斩作两段。郝连英没料到小菊子竟敢先发制人,身子一侧,横移避开,口中怒骂道:“小小年纪,出手便要断人臂膀,果然是个狠种。今日我若轻饶你,便枉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
小菊子一剑不中,心中立刻明白,对方功力果在自己之上。她却没有半分退意,反而银牙一咬,剑势骤紧。蕉叶剑连环挥出,寒芒如急雨,先是斜绞郝连英胸前门户,继而反削腰肋,再折腕下切,剑意一层紧过一层。三招之间,虚实交错,快得几乎不留喘息之机。
郝连英原本未将这小姑娘看在眼里,不料她年纪虽幼,剑法却凌厉至此。一个轻敌,竟被剑光逼得连退三步。小菊子眼光何等机敏,见她步法一乱,立时窥见空隙。她左袖微扬,七点晶光同时破袖飞出,直奔郝连英面门、肩井、胸前诸处。
郝连英冷笑一声,腰身忽如柔枝折风,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那七粒珍珠泪。晶光擦衣而过,钉入墙柱,发出细微轻响。她避招之时,右手蛇骨鞭已顺势卷出,鞭梢贴地一抖,宛如毒蛇回身,横扫小菊子双足;左手三尖两刃刀同时前探,蓝芒暴涨,刃尖疾刺小菊子小腹要穴。
小菊子足下寒意方起,蛇骨鞭已贴地卷来,鞭梢如冷鳞掠尘,直扫她双踝;郝连英左手三尖两刃刀又从斜里探至,刃上蓝光幽幽,径点她关元重穴。两路一高一低,一缠一刺,皆是阴毒狠辣的手段。小菊子身在招中,剑势已老,若强行撤退,足下必被软鞭缠住;若只顾跃起,毒刃又要乘隙入身。
小竹子在旁瞧得分明,心头猛然一震。她与小菊子情同姊妹,又知义母病体难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蕉叶剑尚未及出鞘,她已弹身斜扑,腰肢在半空一拧,右手两指并起,指风破空,直截郝连英脑后玉枕要穴。这一指名为厉指断脉,取势极险,若郝连英不撤招,固然可伤小菊子,她自己脑后也难免受制。
郝连英眼角余光一掠,已知小竹子这一指不是虚张声势。竹、菊二女年纪虽幼,出手却皆是替吴艳秋挡祸的拼命路数,全无寻常后辈畏惧长辈的迟疑。她心中微怒,身形却不敢托大,蛇骨鞭倏然一收,三尖两刃刀也随腕翻回,整个人向后飘出数尺。她足尖落地,眼中寒意沉沉,望着二女,忽然又将怒色敛去。
屋中剑气尚未散尽,药炉里苦香微浮。郝连英轻轻抚了抚衣袖,语声忽转柔缓,似与先前判若两人。她侧过脸去看吴艳秋,唇边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道:“艳秋妹,世人常说,宗嗣断绝,是家门大憾。你心里可曾想过这句话?”
吴艳秋原本冷眼旁观,听到此处,身子却极轻地一颤。那一句话像一枚细针,正刺在她心底多年不肯触及之处。她幼失怙恃,由两位兄长与长嫂抚养成人。二哥吴仁谓年已过中,至今未娶;长嫂史大翠当年为救大哥吴仁焉,拼死突围,重伤之后容貌尽毁,双目亦废,夫妻多年膝下无子。吴家一门香火,竟似悬在一线之间。她素来刚强,凡事不肯露怯,此刻眼神却不由暗了暗,胸中一口气悄然沉下。
郝连英见吴艳秋眸光微黯,便知那句话已触到她心底隐痛。她并不逼近,只斜倚桌旁,指尖缓缓拂过袖口,语声故意放得轻缓,似闲谈,亦似暗中投钩:“艳秋,你可曾想过,令兄为何多年不娶?”
吴艳秋自忍痛离开江剑臣后,心神久耗,旧日那份清明决断,已被相思与病气磨去大半。此刻又被郝连英一句话牵住家门香火之忧,竟不觉低声应道:“我不知。”
郝连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偏作矜持。她垂眸一笑,语气柔媚中带着几分自许:“人世间有些情念,一经入心,旁人便再难相替。你那位二兄,心中多年所系之人,正是我。他至今不娶,缘故便在此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吴艳秋脸色骤变。她虽忧吴门嗣续,却绝不能容吴仁谓与郝连英相结。眼前这女子心机深险,行止轻佻,若真入了吴家门户,不但家声受辱,日后更不知要招来多少祸患。她眸中寒意陡生,紧紧盯住郝连英,声音已微微发颤:“荒唐。此事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厢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那声音似被风尘磨得粗涩,却仍有吴家男子惯有的沉冷:“她说的千真万确,并非虚言。”
吴艳秋一听,心中猛地一沉。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二哥吴仁谓。门扇随即被推开,一人迈步入内。小竹子与小菊子同时转身,只见来人发乱如蓬,双眼布满血丝,衣衫污秽破裂,鞋履也沾着泥尘,与昔日衣冠整肃、神情深敛的吴仁谓几乎判若两人。
吴艳秋怔怔望着他,胸口一阵发凉。自她有记忆以来,二哥从来沉静洁净,纵遇大变,也不肯叫人瞧见半分狼狈。眼下这般形容,已足令她心惊。骨肉之情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满屋剑拔弩张。她向前半步,声音发紧,急问道:“二哥,大哥与大嫂如今在何处?”
吴仁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旁,伸手端起郝连英面前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已冷,他却似全无所觉。放下杯盏后,他慢慢坐到椅中,抬起那双满是红丝的眼,冷冷吐出四字:“黄泉路上。”
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所有声息都仿佛断了。吴艳秋身子一晃,面上血色尽褪,险些栽倒。小菊子眼疾手快,忙伸出双手扶住她,将她按坐在椅上。吴艳秋坐了片刻,胸口急促起伏,忽又抬臂推开小菊子,强撑着站起。她目光死死盯住吴仁谓,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二哥,你说清楚,大哥大嫂当真都不在人世了?”
吴仁谓靠在椅背上,神色阴冷,语气却平得骇人:“他们夫妇情分深厚,生同一处,死也同归。”
吴艳秋眼前一黑,却仍向前扑了两步,一把攥住吴仁谓胸前破衣。她手指微颤,眼底有惊、有怒,也有难以承受的悲痛。她逼近他的脸,厉声问道:“这段时日,你一直与他们同行。他们遇害之时,你人在何处?”
郝连英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替吴仁谓解围。她望着吴艳秋,语调柔得发冷:“艳秋妹,你平日何等明白,今日却乱了分寸。你不看看吴二哥这副模样?若非强敌难当,他岂会落到这般境地?他纵有心相救,只怕也是力不能及。”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暗处牵引。吴艳秋果然转过头来,眼中寒光陡盛。她松开吴仁谓衣襟,声音冷厉得几乎割人:“是何人下的手?”
吴仁谓没有立刻作答。他先用眼角掠了郝连英一眼,那一眼极短,旋即收回。随后,他牙关一紧,似将满腔怨毒尽数咬碎,才一字一顿地道:“江剑臣。”
江剑臣三字入耳,吴艳秋的神魂像被重锤击中。她本已病弱,又骤闻兄嫂死讯,此刻更添这一刀,悲怒齐涌,血气逆冲。她张口喷出一蓬鲜血,染在胸前衣襟上,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小竹子正立在近旁,慌忙伸臂接住,将她抱在怀里。小菊子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不住发抖,急忙同小竹子一道扶着吴艳秋,将她安置到榻上。
两名少女伏在榻前,一边低声呼唤义母,一边为她推宫过穴,试图将那股逆乱气血慢慢引顺。小菊子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她比旁人更知江剑臣与吴艳秋之间的情分。昔日在辽东,她先认江剑臣为义父,又拜吴艳秋为义母,心里所盼的,原是这二人能抛开旧怨,终得相守。后来世事不遂,她仍多方周旋,苦心撮合,总算使二人虽无夫妻名分,也有相依相慰之情。谁知如今忽然横生这桩血仇,死的又偏偏是吴艳秋嫡亲兄嫂。小菊子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吴艳秋,只觉胸口酸楚难言,连呼吸都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良久,吴艳秋睫毛轻颤,终于从昏沉中醒转。她睁开眼时,神色已冷得近乎空寂。小竹子俯身扶她,小菊子含泪凑近,正要开口,吴艳秋却先转眼看向她。她气息虚弱,话语却异常清楚:“菊儿,你姐姐留下照看我。你立刻去找锦衣卫,叫江剑臣独自前来见我。”
小菊子心中一震。能先去见义父,她自然有一分暗喜,至少可将此间情形先告知江剑臣,使他有所准备,也好想出安慰义母之言。可吴艳秋那句“独自前来”说得冰冷,毫无往日温情。小菊子听在耳中,只觉喜意转瞬便被忧惧压住。她隐隐明白,义母此番要见江剑臣,已不只是旧情相询,恩爱与血仇之间,正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寒渊。
小菊子心中忧喜交并,回身正要出门。她脚步方动,吴仁谓眼珠微微一转,忽然伸手唤住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她立刻离去的冷意:“孩子且慢。”小菊子闻声回顾,尚未应答,吴仁谓双手已如电光般探出,扣住她双臂,顺势一推,竟将她推回吴艳秋榻旁。他动作极快,脸上却仍不露痕迹,只淡淡道:“不必遣人去请,江剑臣顷刻便会到此处。”
吴艳秋靠在榻上,胸口余痛未平,悲愤如潮,几乎寸寸割心。她听出吴仁谓语气笃定,心中已隐约猜到,二哥多半早将自己落脚之处设法传给了江剑臣。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疲惫而冷清,低声道:“二哥,这番心机只怕白费了。若非我亲自传话,此情此境之下,剑臣绝不会贸然前来惹我更伤心。还是让菊儿走一趟。”
吴仁谓抬起头来,先前那副颓败狼狈之态竟似渐渐褪去。他乱发之下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亮得阴沉而自负,连坐姿也不复方才萎靡。他看着吴艳秋,唇角缓缓牵出一丝诡笑,道:“小妹,你以为二哥只会将你的住处告诉他么?我敢断定江剑臣必来,自有缘故。”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让屋中众人听清,“我仿了你的笔迹,又学了你的口吻,在最该让他心惊的时候,留给他一封信。凭那封信上的话,便是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来。”
吴艳秋眉心一凝,仍不肯信。她对江剑臣的性情太熟,那人纵横江湖,骨硬如铁,生死荣辱,极少能动其颜色。她抬眸看着吴仁谓,语中含着一分难掩的旧日敬重,也含着一分凄然:“二哥未免太不了解剑臣。昔年听人说,崇祯帝连问他三言,他都能闭口不答,逼得天子自行收场。这样的人,岂是一纸书信便能胁迫来的?”
吴仁谓阴阴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臂,道:“小妹此话不错,可也要看信中写了什么。”
吴艳秋心中一动,眼神立时锐利起来。她强撑病体,盯着吴仁谓问道:“你在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吴仁谓却不急着答。他似有意吊住她的心神,慢慢道:“依我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吴艳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层寒意。她冷冷哼了一声,胸中悲怒又被挑起,声音虽弱,语意却坚:“你既仿我的笔迹,便非告诉我不可。”
吴仁谓唇齿方动,刚吐出一个“我”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浑厚苍劲的声音。那声音越过院中松影,震得窗纸微微发颤:“不必费口舌了,原信在此。”
小竹子与小菊子耳力甚佳,话音入耳,已听出来人是谁。二女脸上同现惊色,脱口唤道:“战伯父到了!”
吴艳秋心神一震。小竹子与小菊子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慢慢搀出厢房。三人甫一出门,便见院中不只一人。六阳毒煞战天雷高大魁梧,须发如戟,立在阶前,手中持着一封书信;他身旁另有一名老人,身形瘦劲,目光如电,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二人皆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与江剑臣交情深厚,此刻同来,院中本已凝重的气息愈发紧迫。
吴艳秋望见二老,心头百味交侵。她虽恨江剑臣杀兄害嫂之仇骤压眼前,可旧情未断,见来的又是江剑臣至交长辈,礼数终不能废。她勉强稳住身形,正欲抬手请二人入内,忽听身后厢房中锐啸骤起。那啸声细而尖,破空如毒蜂,瞬息间自门内飞射而出。
战天雷脸色陡变,双眉倒竖,须发皆张。他一声怒喝,声如雷震:“鼠辈找死!”喝声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已拔地而起,直向厢房门中扑去。几乎就在同时,许啸虹身子一僵,胸前衣襟微颤,竟扑地跌倒。巨变突生,小竹子与小菊子大惊失色,连吴艳秋也一时面无人色。
吴艳秋强提一口真气,见小竹子与小菊子已俯身扶住许啸虹,便不顾病体,身影一晃,疾掠入厢房。可她终究迟了一步。屋中桌椅微乱,药炉倾侧,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横卧地上,须眉怒张,身上却再无声息。从不为人吴仁谓与野百合郝连英,已如鬼影般消失无踪。
吴艳秋只向战天雷身上一瞥,心头便猛然沉下。她顾不得细验战天雷伤势,急急转身掠出房门,声音已颤得厉害,向小菊子问道:“菊儿,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如今在何处?”
小菊子尚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听义母问起,便立刻答道:“此地只是暂居之所,孩儿怕有闪失,一直随身收着。”
吴艳秋听罢,脸色刹那苍白,身子也轻轻发抖。小菊子灵慧异常,见义母神情不对,心中猛地一寒,反手摸向腰间豹皮囊。那一摸之下,囊中空空,她顿时惊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她这才明白,方才吴仁谓拦她、拉她、推她回榻旁,正是在那瞬息之间下了手。
许啸虹被小竹子扶着勉强坐起,气息已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身,又望向吴艳秋,声音断续,却仍尽力说得清楚:“我与战天雷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暗器毒物也见过不少。方才中针的一瞬,我便知道……这是黑道四瘟神昔年所用的百脚金蜈燕尾针。百脚金蜈,号称天下第一毒,世上并无解药。我与老战都已将近古稀,死不足惜,只是苦了你,也苦了江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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