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丧心病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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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最后,气息越来越细,眼中神光渐渐散去。话未全尽,身子忽然一沉,倒在地上,再不动了。
吴艳秋立在阶前,身形摇摇欲坠。她是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的及门弟子,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百脚金蜈燕尾针的毒性。昔年贾善仁深入云贵苗疆,耗去十年光阴,才觅得一只百脚金蜈,以其毒淬成十二根燕尾针。贾善仁生性狠毒,却也舍不得轻用此物。二十年间,除峨眉山决战时向江剑臣一连发出七针外,其余只用过三次,每次不过一针,且必从死者身上取回。如今战天雷与许啸虹各中两针。许啸虹中针后尚知运气护心,仍顷刻毙命;战天雷怒火攻心,又纵身扑击,哪里还有生机可言。
竹、菊二女含泪将二老遗体扶入厢房,安置在榻上。屋内药气、血腥与毒针残留的寒意混在一处,令人胸口发闷。吴艳秋默默立了片刻,才走到战天雷身旁,从他衣袋中取出那封书信。信纸展开,入眼处笔迹竟与她自己的字极为相似,连用语轻重也学得逼真。她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渐渐发冷。信上写道:
“艳秋幼失父母,全赖兄嫂抚养成人。杀兄害嫂之仇,不共戴天。为令凶手速来善应寺领死,先杀田鸿真一人示警。若逾一日不至,便杀皇亲国戚一人。切记。”
吴艳秋将那封伪信一字一字看完,指尖已冷得几乎握不住纸。灯影落在信笺上,仿佛每一笔都带着寒毒。她到此刻方知,吴仁谓所以一步步与江剑臣为敌,非但为兄嫂血仇,更有郝连英在暗中牵引,要借吴家之怨,替黑道四瘟神报旧日之仇。其间又有叶梦枕一脉从旁推引,旧恨新仇层层相缠,竟将一场本可辨明的恩怨,逼到如此无可回头之地。她想起许啸虹临终之语,心中一阵绞痛。到头来,被这张罗网缚得最深的,仍是她与江剑臣二人。
小竹子望着榻上战天雷与许啸虹的遗体,又看向吴艳秋苍白的面容,眼中悲愤渐渐凝成决意。她上前一步,扶住吴艳秋一只手臂,低声道:“义母,祸事已成,越该请义父和大哥哥来此。此事须得大家一同商议,方不至再被人牵着走。只是李鸣哥哥那边,最好暂且瞒住。他素来敬战伯父如父,若骤闻战伯父遭此毒手,只怕悲怒攻心,反生大变。”
小菊子眼泪未干,却立时摇头。她心思转得极快,越在危局之中,越觉此刻不能轻易惊动江剑臣与武凤楼。她抬起眼来,声音虽带哭意,却说得清楚:“姐姐所虑,我不敢说错,只是我看法恰与姐姐相反。此时暂不可惊动的,正是义父和大哥哥。义母若肯准我去,我只悄悄请李鸣师哥一人前来。他机变最多,或许能先破眼前这局。”
吴艳秋心乱如麻。窗外夕阳已沉到山脊之后,余晖染着破寺檐角,院中松影一点点漫长。两位老人横尸厢中,江剑臣又不知何时会因伪信而来;她若遣人去寻江剑臣,便似亲手将他引入陷阱;若不寻,又怕局势再生旁枝。她闭了闭眼,终于咬住牙关,朝小菊子轻轻一挥手,哑声道:“你去。不可声张,只请李鸣一人。”
小菊子应了一声,匆匆掠出院门。夜色很快压下,寺中掌了灯。东厢内灯火摇曳,照得墙上人影时长时短。吴艳秋独坐榻旁,面前是两具尚未敛起的遗体,鼻端药气未散,血腥与毒针余寒却更重。她正凝神听着院外风声,忽然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从窗外闪入,轻如鬼魅,落地无声。来者竟正是去而复返的吴仁谓与郝连英。
吴艳秋猛地抬头,齿间只迸出一个字:“你——”
郝连英却已抬起纤手,轻轻一摆,拦住她的话头。她脸上不见方才逃去时的狼狈,反倒带着一层柔媚而阴沉的笑,近前半步,缓缓道:“师妹,且听我说完。姐姐知道,你心里确实放不下江剑臣;你与他从前那一段婚约,也并非全无情意。只可惜相逢太迟,纵然你如今仍是独身,江剑臣却早已有妻。侯国英是什么人物?当代第一女雄,名震江湖。便是那女屠户,有生死牌尚天台与华山掌门师太作靠山,也争不得江剑臣。你又凭什么同侯国英相争?”
吴艳秋神色不动,眼底却一片阴沉。郝连英见她没有立时发作,便将声音放得更软,话中却藏着刀锋:“世间事,求不得便是苦。既然你得不到,不如索性毁了它。何况情分有远近,恩怨有轻重。死在江剑臣手下的,不只是你师父、师母,如今连你的胞兄亲嫂,也都折在他手里。今夜若诱他前来,先让他看见战天雷与许啸虹的尸身,趁他心神一乱,再以百脚金蜈燕尾针取他性命。如此一来,师门之仇、兄嫂之恨,皆可一并偿还;侯国英也从此无夫可依。师妹,这岂非两全?”
吴仁谓立在一旁,目光始终扣着吴艳秋的手。他深知这个妹妹性子执拗,若被郝连英言语逼急,未必不会忽然出手。因此郝连英每说一句,他都暗中戒备,生怕局势骤变。可吴艳秋只是坐着,既不喝斥,也不动怒,仿佛那些话真已落进她心里。吴仁谓胸中暗暗一松,眼中不禁浮起一丝喜色。
就在此时,吴艳秋忽然抬眼。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声音也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凭你们二人,便想啃江剑臣这块硬骨头,难道不怕崩碎满口牙齿?”
话音甫落,厢房暗处忽有一声阴笑。灯焰一晃,一名中年文士竟如从影中生出,缓步现身。他身穿儒衫,肩后负着一件紫金降魔杵,眉目间满是阴鸷之气。吴艳秋凤目一闪,立时认出此人乃是一杵震八荒朱佩。此人素与武凤楼为敌,又是关外长白一尊朱彤阳的得力臂膀,位居长白派都总管,内外诸事皆可裁断。这样的人忽然现身善应寺,绝非偶然;他身后必还有更深一层的布置。
吴艳秋心头一沉。她立刻明白,自己先前采纳小菊子的计策,只叫李鸣一人前来,正落入旁人算中。这一步误棋,已成难以挽回的大错。
朱佩望着她,阴恻恻一笑,拱手之态却无半分敬意。他慢慢道:“吴姑娘,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实不相瞒,在下与令兄吴二侠,皆是九千岁麾下效命之人。千岁爷心中最急于除掉的,并非江剑臣,也非武凤楼,而是那位神出鬼没、最难防备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千岁爷费尽心力也未必能办成的事,今夜倒让吴姑娘与小菊子替他办成了。事后论功,重赏自不会少。”
吴艳秋听到此处,忽然站了起来。她虽病后身弱,眼神却骤然锋利。她盯着朱佩,冷声道:“姓朱的,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口舌?趁我尚未动怒,离我远些。若真逼得我出手,明年今日,便是你朱佩的忌辰。”
朱佩咧嘴而笑,肩后紫金降魔杵在灯下泛着沉光。他不急不恼,反道:“吴姑娘此言倒也不差。朱某若只是孤身一人,自然不配在你面前多说半句。”
吴艳秋心中怒意陡炽,已懒得听他绕舌。她袖口一震,寒声截断他的话:“不论你身后站着谁,我今日先废了你。亮出你的紫金降魔杵。”
她话音方落,院中忽又传来一道苍劲厚重的声音,沉稳中自有威势:“吴姑娘,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
随着话声,一名花甲老人自门外缓步而入。此人气度沉凝,目光内敛,正是长白山第二号人物,名震当代武林的暗器名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吴艳秋见朱彤弓现身,心头愈发一沉。朱彤弓名重一时,终究是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她不好如对朱佩那般冷语相逼;只是此人既已为多尔衮奔走,在她眼中便再无可敬之处。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目光从朱佩面上掠过,又落回朱彤弓身上,缓缓道:“怪不得朱佩敢在我面前这般张狂,原来朱二当家也到了。”
她稍稍一顿,眸中寒意更深,语声亦随之转冷:“只是有句话,我须说在前头。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害我兄嫂,那也是我吴艳秋亲手讨还的血债。在我与他了断之前,谁若敢动他分毫,便是与我为敌。”
朱彤弓听她把话说到这等地步,脸上笑意仍未褪去。他似乎并不着恼,只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难辨真意:“吴姑娘既有此言,旁人自不敢喧宾夺主越俎代庖。”
他话音未落,郝连英已按捺不住。她斜斜倚在门旁,眉梢带笑,语气却藏着尖刺,望向吴仁谓道:“若说向李鸣讨这笔血债,最该出手的人,也该是吴二哥。”
吴仁谓眼中阴光一闪,正好借势开口。他转向吴艳秋,语声忽然放缓,像是兄长劝慰妹妹,话里却步步相逼:“小妹,江剑臣杀了你我大哥大嫂,咱们也取了他那边许啸虹与战天雷的性命。血仇已成,再无回头路。此时你若肯助愚兄一臂,趁机除掉李鸣,便可在九千岁驾前立下大功。此后有九千岁庇护,又何必再受江剑臣那一派追逼?”
吴艳秋听着,脸色愈来愈冷。方才朱佩与朱彤弓开口,她尚能忍住。那二人虽也是汉人,却久居辽东长白,心志早移,甘为多尔衮奔走,她心中虽鄙,却还不至于立时动杀念。可如今连吴仁谓也说出这等话来,竟似早已死心塌地投向满人麾下,且不惜与江剑臣结下滔天血仇。她望着二哥那双红丝密布的眼睛,心中一阵寒凉,随即又想到郝连英那张笑意荡漾的脸,便知吴仁谓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多半与此女脱不了干系。
杀意在她心底骤然生起。她已打定主意,趁李鸣未至,先除去郝连英,再逼吴仁谓即刻远遁。纵然江剑臣日后追杀,吴家也还有一线香火可存。
只是她念头方起,郝连英已似察觉。那女子腰身一扭,如滑水之蛇,竟抢在吴艳秋动手之前飘出厢房。她临去时还回首一笑,笑声腻人而阴冷,向吴仁谓道:“二哥,不如同小妹去庙外看看,免得那缺德大王又弄出什么鬼门道。”
吴艳秋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追出,朱佩却横身一步,肩后紫金降魔杵微微一晃,已挡在她前方。吴艳秋脚步顿住,袖中劲力暗聚。朱彤弓却在旁笑吟吟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劝慰:“吴姑娘何必急怒?眼下局面,你该看得比谁都清楚。东宫田娘娘的嫡亲姑母田鸿真死在花神庙,战天雷、许啸虹又停尸你这东厢房。事情闹到如此田地,莫说江剑臣待你本未必真心,便是他念着你义父当年救命之恩,又感你今日一片情意,在皇威震怒之下,也绝不敢轻易放过吴氏兄妹。”
吴艳秋冷冷望着他,没有接口。朱彤弓见她未出声,便继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此方能保全自身。吴姑娘若肯与我们合力,今夜先除缺德十八手,再投九千岁麾下,既可得功赏,又能避开先天无极派追索。如今大明气数将尽,四方盗起;大清兵马强盛,粮草充盈。此时归附,将来未必不是从龙之臣,开国之功。令兄与郝姑娘看得明白,正胜你一筹,还望吴姑娘三思。”
他话尚未尽,娘娘殿顶忽然传来一阵朗笑。那笑声清朗中带着讥诮,在夜色与灯影之间远远荡开。随即有人在殿脊上朗声道:“朱彤弓,你口口声声还认自己是汉人,如今竟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来。只怕不必旁人动手,你那位大哥长白一尊朱彤阳第一个便饶不了你。”
吴艳秋一听那声音,心中剧震。来人竟真是李鸣。她来不及细想,脱口低喝:“李鸣,你胆子太大!”喝声未落,她身形已拔起,衣袂掠风,直向娘娘殿顶飞去。她这一纵并非为擒李鸣,而是要赶在众人围杀之前,护他先离险地。
可她这番苦心终究慢了一步。吴艳秋尚未登上殿脊,李鸣已从上方翻身跃下,身法轻捷,落势从容。小菊子几乎同时贴到吴艳秋身旁,低低唤了一声:“义母。”吴艳秋这才看清,随李鸣一道落下的,并非只有他一人。左侧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右侧则是武凤楼的大弟子曹玉。见这二人在场,吴艳秋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
小菊子双眼含泪,睫上水光在灯下微微闪动。她紧挨着吴艳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遮掩的悲愤:“义母,这不是寻常仇杀,是抄家灭门的大祸。你老人家叫二舅父和郝连英害惨了。”
吴艳秋怔了一怔。她心中已知祸事极大,可听小菊子说到“抄家灭门”,仍觉胸口一寒。她像是问小菊子,又像是在问自己,低声道:“竟至于此么?”
小菊子毕竟年幼,虽机敏过人,也经不住今夜连番巨变。她眼泪滚落下来,带着哭音道:“义母到此刻还未全知。他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恶徒,不但杀了田鸿真,还对她遗体行了极污秽残忍之事。这样触犯天怒的大祸,岂止你老人家与二舅父难逃,便是义父、大哥哥与李鸣师哥,只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吴艳秋听完,脸色由白转灰,连鬓边都似透出寒气。她终于明白,这一局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足以牵动朝廷震怒的滔天祸事。她不仅害苦了江剑臣,也从此将自己与他之间最后一线余情推入深渊。片刻之后,她才勉强稳住心神,听小菊子继续道:“幸而李鸣师哥顾全大局,听了我的话后,已在北京九城暗布人手,张网以待,又立刻调人赶来此处。只是义母,你老人家近些时日,千万不要与义父相见。”
吴艳秋眼中掠过极深的伤色。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李鸣心胸宽,心思也细。只是我与他义父那桩婚约,如今已传得人尽皆知。我若再与剑臣相见,只会连累他更深。”她抬眼看向院中,见武凤楼已至,心神稍定,便又道:“有凤楼在此,辽东二朱不足为患。你速向竹儿发暗号,随娘离开。”
吴艳秋尚未撤走时,娘娘殿院内的局势已骤然分明。李鸣、武凤楼、曹玉三人落在一处,正与朱佩、朱彤弓相对。夜风吹动灯火,殿前树影摇乱,杀机在数丈之间往来浮动。
朱佩眼看自己原先算计落空,心中又惊又恨,却仍不肯就此退去。他暗自忖度,李鸣昔日武功不高,纵然机谋百出,近身相搏未必能敌自己。若趁此刻骤起发难,侥幸一击得手,身旁又有朱彤弓坐镇,纵不能再奈何武凤楼,自己抽身远遁关外,总还有几分把握。到那时,九千岁面前除去心腹大患,自己便是第一等功臣,再不用在长白派中仰人鼻息。
朱佩心念既定,哪里还肯多费一言。李鸣方才落地,衣袂尚未全定,他已欺身抢进,双掌一分,指爪连环而至。第一式贴地扑来,取势凶悍,似饥马探槽;第二式忽从中门翻上,直取胸前;第三式五指微张,抓向咽喉与肩窝,三招一气呵成,既快且狠,毫无江湖相斗应有的招呼。
李鸣眼中含着淡淡笑意,足下却不沾滞,身子一偏一旋一退,三次移位皆如风过水面,不见用力,已将朱佩这三下急攻尽数让开。
朱佩心头微凛,却仍不肯信邪。他昔日所见的李鸣,并非以内家修为见长,只当对方侥幸避开,便将真力猛提,灌入右手食中二指。指风破空,先点肩井,继戳胸腹,末了双指一分,竟直插李鸣双目。
三指连环,比先前更见毒辣。李鸣本欲生擒此人,不愿早下杀手,遂将本门轻身换位之术催到极处。他身形似在原处,又似已在数尺之外,朱佩三指指风凌厉,偏偏每一下都只触到他衣袂残影。
朱佩至此方知不妙,背上寒意微生。只是招已递出,势已难收,若此刻退却,立时便要露出败象。他牙关一错,身子陡然下沉,腿法随身而起,先以一脚横踢李鸣膝骨,继而贴地扫向下盘,最后身形半转,一腿从阴狠处撩起,直取人身最难防守之处。
三脚比前两番攻势更恶,招招皆不留余地。李鸣眼光何等锐利,早在朱佩三指落空、肩腰下塌之际,便已料到他必有这一路险招。袖中暗藏的一枚丧门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掌心。
他见朱佩前两脚落空,第三脚果然从下方撩起,便故意露出一丝仓皇之态,右手急急下探,似欲护住要害。朱佩见状大喜,眼中凶光一炽,只道这一脚若踢实了,不但能碎其手骨,连要害也可一并踢毁,遂将腿上劲力又加三分。
哪知他用力越猛,那枚丧门钉便扎得越深。脚背剧痛透骨,朱佩闷哼一声,身形一歪,跌坐在地。
李鸣没有给他再起之机,双手一分,一对日月五行轮已握在掌中。他欺身上前,双轮分压朱佩两肩,轮缘寒光贴着肩骨,语声冷淡:“人不可只看皮相。你生得清俊雅洁,腹中却装尽狼心狗肺,倒真辜负了这一副好相貌。”
话音一落,双轮猛然下沉。朱佩惨叫未及出口,两肩琵琶骨已被硬生生砸断,内力一泄,昔日“一杵震八荒”的名头,至此尽废。
朱佩蜷伏在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此人若只看外貌,确似一名温雅文士:发束顶上,面白如玉,眉目清秀,短须漆黑,身形修长,儒衫在身,既有书卷气,也有游侠意。可这一夜他出手之阴狠、投靠之决绝,早叫众人看清其心术。
李鸣俯身点了他的软麻穴,使他再不能挣动,又抬眼望向朱彤弓。他知道朱佩随侍长白朱氏兄弟多年,朱彤弓纵然恼其败事,也绝不会弃他不顾。
于是他收起一轮,另一轮仍斜垂身侧,缓声道:“朱二当家,古人说交友有三益,直者、谅者、多闻者,方可为友。朱佩与贵派貌合神离,心早投在多尔衮麾下。今日他可为功名出卖旧义,来日也必能出卖长白一派。你若顾念令兄长白一尊立名不易,便该暗中回转辽东,劝他率亲友早入关内,避开异己相倾之祸。若仍要替多尔衮奔走,只怕不是长白派之福。”
朱彤弓脸色微变。他一生浸淫暗器,城府极深,此刻却仍被李鸣几句话刺得心头起火。他盯着李鸣,紫涨之色渐上面庞,沉声道:“李鸣,你这话未免说得过了。长白派进退去留,自有我与家兄筹算,还轮不到你替我们费心。眼下只两条路:一是让我带朱佩离去,今日之账他日再算;二是请武掌门出来,与老朽分个高低。”
李鸣听他故意将话引向武凤楼,轻轻一笑,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远,灯影照在他眉目间,仍是一派清正从容。
李鸣随即回望朱彤弓,语气平和:“我大哥义薄云天,两次单刀下辽东,都受过令兄照拂。事情尚未彻底决裂之前,他不会向你兄弟二人出手。”
朱彤弓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得色。他以为拿住了这一层旧义,便俯身去扶朱佩,口中道:“既然武掌门不愿出手,那老朽便带朱佩走了。”
李鸣却横轮一拦,轮缘在灯下划出一线冷光。他神色不改,声音却沉了半分:“且慢。我李鸣虽不成器,如今也领着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若让你这样带人扬长而去,我岂非白受朝廷俸禄?”
朱彤弓慢慢直起身来,老脸一寒,目光如针:“你待如何?”
李鸣双手重新分执日月五行轮,衣袖微动,轮声轻响。他向前半步,恭敬中自有锋芒:“在下斗胆,想领教朱二当家几手高招。”
朱彤弓脸色转作深紫,胸中旧恨被这一语尽数勾起。他想起昔日香炉峰上所受之辱,眸中寒芒隐现,冷声道:“香炉峰一事,老朽至今未忘。若非武掌门在此,老朽早已向你讨教。想不到今日你倒先找上门来。好,朱某便接你这场。”
武凤楼立在殿前,眉间微锁,一时并未开口。
他比旁人更明白长白朱氏兄弟的处境。朱彤阳、朱彤弓与朱佩毕竟不同,未必真肯死心塌地替多尔衮效命。朱家根基尽在辽东,亲族门人皆在彼处,许多屈从,半是形势所迫。若此刻逼得太急,使朱彤弓愤而走入绝路,局面便再难收拾。
可眼前又不是寻常江湖争斗。田鸿真横死,且牵连皇亲国戚;战天雷、许啸虹两位老人又停尸东厢。此案一旦翻涌开来,便是滔天大祸。武凤楼心中虽有一分旧义,却也不能贸然替朱彤弓开脱。
李鸣看得清楚。他知道武凤楼对朱氏兄弟尚存余情,也知道朱彤弓暗器武功俱臻上乘,若容他从容拔剑出手,自己未必能轻易讨得便宜。朱彤弓一句话尚未说完,李鸣已左轮一扬,轮光如疾电破空,直砸朱彤弓头顶。
朱彤弓早有戒备,却万万没想到,李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连一声招呼也不打便骤然出手。他抽剑已来不及,只得晃身疾退。轮风贴着额前掠过,寒意几乎刮入眉骨。
李鸣一招得势,绝不让人有喘息余地。左轮下压之势未尽,他身形已斜斜欺进,右手日月轮随之横砸,直取朱彤弓太阳穴。朱彤弓眼神一沉,只得再退半步,肩后衣衫被轮风带得猎猎作响。
李鸣忽然沉喝一声,双轮回旋,第三招已如电光石火般连环递出。那套五行绝命轮法,本是江剑臣精心创制,轮势诡奇,攻守无常,曾使不少成名人物在仓促间吃尽苦头。朱彤弓见轮光三转,脸色顿变,百忙中横身外移,想先避开锋芒。
他这一让,眼前倒是脱出双轮正面,却忽略了旁侧还有曹玉冷冷守着。
李鸣三招顺手,心中早有分寸,趁势又上第四招。双轮一分一合,右轮虚压,左轮从下方斜捣,直奔朱彤弓右肋软处。朱彤弓身陷轮影,不得不拧身向外纵出,想借那一纵之机拔剑。
不料他身形方动,侧旁便传来曹玉冷冰冰的声音。曹玉手按刀柄,目光如霜,淡淡道:“这条路走不得。朱二当家若再近一步,莫怪我的冷焰断魂刀不认人。”
朱彤弓深知曹玉机警刁钻,狠辣处绝不在李鸣之下。眼下前有双轮逼迫,侧有冷刀封路,若强行闯去,必遭两面夹击。他心念一转,身形便不免微微一滞。
高手相争,争的便是这一线迟疑。
李鸣早等着这一滞。身影忽然贴近,双轮一展,右轮压肩,左轮指膝,上下相应,封尽朱彤弓退路。此招乃五行绝命轮法中极厉害的一式,轮影尚未落下,朱彤弓已知败局已定。
以朱彤弓在武林中的声望,败到这一步,已无话可说。他面色一沉,双手缓缓垂下,竟不再挣扎,只等李鸣处置。
李鸣却忽然收轮后退,向他深深一揖。灯影下,他神色甚是恭谨,语声也缓和下来:“在下取了巧,冒犯朱二爷,尚请勿怪。”
他说罢,又端端正正躬身一礼。
朱彤弓老脸涨红,沉默片刻,也还了一礼。他眼中怒意渐退,惭色反而浮起,低声道:“老朽糊涂,轻信朱佩挑拨,屡次与贵派为难。若蒙诸位宽容,老朽即刻回转辽东,定劝家兄率亲眷门人潜回关内,以赎今日之过。”
李鸣抬手示意曹玉。曹玉会意,走到朱佩身旁,将这个已被废去琵琶骨的一杵震八荒提起,押入东厢之内。
李鸣这才转向朱彤弓,再次拱手,神情比方才更为郑重。他道:“赎罪二字,朱二伯父不必再提。小侄有一事相询,若朱二伯父知晓,还望据实相告。”
这几句话若放在两年前,或许未必能使朱彤弓动容。可如今李鸣已是锦衣卫指挥使,身份非同往昔,却仍当众称他“朱二伯父”,又自称“小侄”。朱彤弓五内一热,望着李鸣,语气也柔了几分:“既承李贤侄错爱,老朽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鸣双手一拱,目光沉静地望着他,道:“小侄想知道,叶梦枕藏身何处,吴仁谓又伏在哪方。还请老人家详告。”
朱彤弓闻言,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脸色却骤然惨白。下一瞬,他身子一软,竟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