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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尔虞我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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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德十八手李鸣反应极快,眼光又毒。珍珠滚玉盘朱彤弓脸色甫一变白,他已知大事不妙,双轮一错,日月五行轮在身前化作一片寒光,口中急声喝道:“留神,百脚金蜈燕尾针!”话音未落,他人已贴地斜掠,直取东侧厢房。

比他更快的却是武凤楼。先天无极派这位掌门人一见东厢阴影中气机微动,身形已如游鱼破浪,倏然一折,施出三师叔钻天鸥子所授的“一巧钻十三天”,斜斜截到东厢后窗之外。他料定来人若要脱身,必从后窗借暗影遁去,是以抢先封住去路。

二人一前一后,皆是江湖上极少见的快手,可那人终究先得一线。窗棂轻轻一响,檐影随风一晃,东厢后面已空空荡荡,只余尘土微扬,冷气逼人。

李鸣收住双轮,眼底寒意沉下去。地上朱彤弓已不能动了,天灵盖被重手震碎,面上还凝着临死前那一瞬惊怖。曹玉立在一旁,小小年纪,脸色铁青,胸中怒火无处可泄,猛地跺足,咬牙道:“这样多险关都闯过来了,竟在吴仁谓和野百合手里折了人。”

李鸣本已泪意上涌,听了这话,目光骤然一厉。他转过身来,双轮仍未收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道:“你这句话,便该受罚。你轻看吴仁谓,已是大错。三师祖早将此人看作劲敌,论阴毒难测,尤在峨眉掌教司徒平之上。如今他又得了百脚金蜈燕尾针,便更不可小觑。速速发信号召集人手,将义父与许二叔遗体迎回去。”

说到末一句,他喉头微哽,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武凤楼立在破窗旁,默然不语,只将掌中寒气缓缓收回。寺院中风过残瓦,枯枝相击,声声清冷。众人不再追赶,只护着两位老人遗体,向广济寺中缓缓而去。

广济寺内灯火低垂,素影沉沉。李鸣与武凤楼将二老遗体安置妥当,众人立在阶下,无人先开口。悲声虽被强忍,仍在殿角帘影间暗暗回荡。

此时,京城西郊玉渊潭一带,暮色已压入林梢。野百合赫连英紧偎着吴仁谓,雪白手臂轻轻挽住他的臂弯,二人循着荒径向钓鱼台方向行去。此地旧日为辽金遗迹,传闻金章宗曾临潭垂钓,水边台榭因而得名。如今林木虽仍森密,小径却多荒草,假山半倾,曲水微寒,昔年繁华只剩残痕。

野百合脚步轻柔,身上幽香随风暗送。她侧过脸,桃花眼中含着一点笑意,低声道:“我买通的眼线说,神行书生白天野、缺残玉女段常美都已到了京中。近来此地又常有一个儒雅老书生出没,我看多半便是北荒一毒叶梦枕。只是这老儿像是真怕江剑臣怕到了骨子里,不但住处常换,连门也少出,只在暗中遥控手下。吴郎,你说此事可真?”

吴仁谓年近不惑,素来深沉,此刻却被她贴得心神微荡。他垂首嗅着她鬓边香气,手掌不由在她腰间停住,脸上却仍强作冷峻,低声道:“这等话以后不可乱说,无论在人前背后都不可。叶梦枕武功在你我之上,心机更深。咱们若要投多尔衮,还须借他的门路。关内已无容身之处,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只能依附满人。”

野百合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忽然伸臂环住他的腰。她踮起脚尖,将红唇轻轻送到他唇边。吴仁谓胸中那点戒心本就被她撩拨得松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双臂一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林间风声低细,潭水幽暗。野百合伏在他怀里,表面柔顺缠绵,眼底却冷光一闪。她一面迎合,一面将纤手悄悄探向吴仁谓身后,指尖轻轻摸到他藏物之处。那一瞬间,她呼吸未乱,身子反而贴得更紧。

忽听暗处有人轻轻一笑,笑声苍老而促狭,像枯叶被风卷过石阶。那人慢慢现身,拄着一根短杖,斜眼望着二人,口中笑道:“二位在荒潭古树之间如此缱绻,倒不怕月里嫦娥见了,也动了凡心么?”

野百合心头一震,却立刻装出羞恼模样,从吴仁谓怀中挣开。她转身望向来人,只见追风怪卜葛一方立在树影里,满脸皱纹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此人暗中早已投向江剑臣,此刻忽然现身,绝非偶然。

野百合强压惊疑,桃花眼圆睁,冷笑道:“葛一方,你这把老骨头半截都该埋进土里了,还躲在暗处偷窥人家亲近。活到这等岁数,竟连一点羞耻也不剩。”

葛一方并不动怒,反倒眯眼打量她,笑得更显轻薄。他拄杖向前挪了半步,语声慢悠悠道:“赫连姑娘何必见怪?老骨头虽老,也未必全无滋味。你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野百合三字岂非白叫了?”

他说话时,眼角忽向野百合肋下那只豹皮袋轻轻一瞟,又似有意无意地眨了眨眼。野百合背脊微寒,立刻明白方才自己趁吴仁谓意乱之时盗取百脚金蜈燕尾针的举动,已落入这老怪眼中。

她不能让葛一方开口。只要此人当着吴仁谓点破,自己便再难脱身。她心念急转,面上却仍笑意嫣然,忽又回身贴近吴仁谓,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道:“叶梦枕约人最忌旁人搅扰。如今这个老东西横插一脚,若再拖下去,只怕正事要坏。不如我把他引开,你先去见叶梦枕。”

吴仁谓眼中尚有情欲未退,平日的疑心竟被压了下去。他看了葛一方一眼,又看向野百合,终究点了点头。

野百合嫣然一笑,转身便去扯葛一方衣袖。她手指柔若无骨,力道却暗含催逼。葛一方似早料到她会如此,并不挣脱,只顺着她往林深处走去。

二人离吴仁谓渐远,荒径两旁野草拂衣,潭边水声愈显寂寥。葛一方走得不紧不慢,忽然偏过头来,脸上淫邪笑意半点不掩,低声道:“赫连姑娘,到了此处,咱们便不必再绕弯子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说是不是?”

百脚金蜈燕尾针既已到手,野百合只求尽快脱身。她停住脚步,袖中手指轻轻一紧,脸上却笑得柔媚,缓声道:“是,葛老说得很是。”

葛一方上下看了她一遍,眼神在她面上、肩上、腰间缓缓掠过,像一条冷腻的蛇。他低低笑道:“江湖传言你最擅惑人心神,我原还只当是夸大。今日一见,单凭这副容色,已足以使人忘了生死。何况老朽至今仍贪恋女色,只可惜……”

野百合得了百脚金蜈燕尾针,心中一刻也不敢停留。她深知吴仁谓一旦醒悟,追索起来,自己纵有十分狐媚,也未必能逃过他的毒手。此刻见葛一方眼中淫光闪动,言语又处处试探,便知这老怪并非只是贪色,分明还盯着她肋下豹皮袋中的物事。

她暗暗咬牙,面上却偏生笑得愈柔。那笑意从眼尾轻轻荡开,如春水含波,叫人瞧不出半点杀机。她心中却已转过数念:葛一方这老鬼色胆不小,心机更毒,若硬拼,未必能占便宜;若顺着他的欲念牵他入局,待他一失神,便可下手。她垂下眼睫,声音柔得像从风里飘出,贴着葛一方问道:“葛老方才说可惜,却不知可惜什么?”

葛一方并不立刻答话。他先向四下望了一眼。玉渊潭边荒草半人,远处树影深黑,月色被枝叶割得零碎,周遭并无第三人声息。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笑意里添了几分自嘲,缓声道:“可惜老夫还有几分自知。赫连姑娘这般人物,岂肯让我一沾香泽?老夫命还未活够,纵然心中有火,也只好压下去,另求一桩实在的便宜。”

野百合听到此处,心头忽然一沉。她原以为葛一方已被色念勾住,哪知这老怪口中轻薄,心里却清醒得很。她袖中指尖一动,已想冒险取出针筒,趁他近身之际下毒手。

葛一方似早料到她会有此念,枯瘦的脸在月下微微一侧,慢条斯理地道:“江湖规矩,见着便有份。赫连姑娘将那一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取出来,咱们数一数,老夫也不贪多,四六分便是。”

野百合眼中微光一闪。她正愁无由取物,此言正中下怀,便低低一笑,将手探入肋下豹皮袋中。她指尖刚触到针筒,葛一方手腕忽然一翻,那根马竿无声无息点出,正中她软麻穴。

野百合只觉半身一空,力道尽散,身子软软倒在草地上。她眼中杀意陡现,却连抬手也不能。葛一方俯身看她,脸上那点笑意阴森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只会以色惑人,也敢同老夫斗心机?若非叶梦枕逼我去做那等败兴之事,搅得胃口全无,今夜倒真想让你尝尝厉害。”

野百合仰面躺在荒草间,月光落在她脸上,越显得唇色殷红,眼波凄艳。她心中恨毒,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葛一方伸手探入豹皮袋,将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取了出来。

葛一方本该得手便走。他轻功既高,心计又深,只须将针筒收入怀中,转眼便能没入林影。偏偏他枯瘦的手触及野百合右肋时,指下温软,心中那股被强压的欲念陡然翻起。他手握针筒,竟一时不知该先收向何处,只低头盯着她,呼吸渐渐重了。

野百合虽被制住,眼光却仍敏锐。她一眼看出葛一方心神已乱,也在草木暗影之间,瞥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形潜伏不动。那人伏得极低,像一头耐心等候的饿狼,浑身气息尽数敛入夜色。

她心念一转,立刻明白此刻生机不在葛一方身上,而在那潜伏之人身上。她宁可引狼入室,也绝不愿落在葛一方这老怪手里。于是她微微闭眼,故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吟。那声音极轻,却像细针刺入火中,正好刺破葛一方最后一分清明。

葛一方眼中血色一涌,神智顿昏。他顺手将针筒向身后袋中一塞,俯身便要有所动作。就在这一刹那,暗处那道身影骤然弹起,身法快得几乎没有声息。只见寒芒一递,一柄短刀从葛一方后心透入,直穿前胸。

葛一方身子猛然一僵,眼中贪欲尚未散尽,口中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响,便向前栽倒。荒草被他压伏,月光照在刀锋上,一瞬即冷。

三鼓已过,天上明月高悬,银辉铺满残林败径。野百合侧目望去,终于看清出手之人。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眉目清秀,腰身窄削,背脊微驼,衣衫不甚整齐,眼神却阴冷而灼热。他俯身从葛一方身上搜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先仔细收入怀中,随即一言不发,弯腰将野百合抱起。

野百合心中又惊又疑。她看得出这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异样之色,且这副相貌竟颇合她意。她本想开口求他解穴,可那青年毫无商量之意,抱着她便掠入附近一所荒废已久的空宅。

宅门半塌,院中败草没阶。三间破屋阴冷潮湿,梁上蛛网低垂,壁角堆着旧灰。青年抱着她穿过外间,并未立刻放下,而是腾出一只手,取火折子一晃,点燃破桌上一截残烛。烛火摇红,照出屋中景象:里间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芦席,旁边一张破桌,桌上散着酒坛、纸包、荷叶包;其余两间空荡荡,只剩风从裂缝里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

青年这才将野百合抛到土炕上。她穴道未解,身子仍软,落在芦席上时只觉背后微疼。见青年并无替她解穴之意,她勉强稳住声音,眼波一转,柔声道:“阁下既救了我,我自当铭记。只是我穴道受制,还请先替我解开。”

青年像没听见。他转身抓起桌上一坛酒,拍去泥封,仰头便饮。酒水沿着他下颌滑落,他也不拭,只一口接一口,直到一坛见底,方才将空坛掷在地上。陶坛滚到墙角,发出沉闷声响。

野百合望着他,心中不安愈浓。青年跃上土炕,俯身伸手,指尖已落向她衣襟。她心头一震,脑中忽然闪过江湖中一个名号,脱口道:“你是四如狂徒?”

青年身形一僵,手也停在半空。烛火映着他的脸,神情骤然变了,似惊,似怒,又似被人戳中隐秘。

野百合见他果然有反应,心中顿时一喜。她立刻换了语气,眼中含起一点委屈与怨意,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带着柔软的钩子,轻声道:“你几次托人说要见我,原来不是为一见倾心,竟是要趁我不能动时这般折辱么?”

屠四如听得“见我”二字,眼中忽然亮了一亮,方才那股阴戾之气竟淡了几分。他怔怔望着野百合,声音里带出难掩的惊喜,低声道:“原来你便是郝家的英姐姐。小弟今日得见,实是难得。”

野百合被制在炕上,身子不能稍动,心里恨极,面上却不露半分。她樱唇微微一撇,眼波斜斜望去,语中带嗔道:“我不要听你这些客套话。你若真把我当英姐姐,便先解了我的穴道,我也好记你一分情。”

屠四如似被这一声“英姐姐”迷住,忙低声道:“方才多有得罪,姐姐莫怪。”说罢俯身伸掌,在她穴道上连拍两下。野百合只觉一缕热力穿过经脉,软麻之感渐渐散去。她身子方能动弹,便顺势一倒,软软倚入屠四如怀中。

烛火微晃,破屋里酒气与尘气交杂。野百合抬起脸,指尖轻轻按在屠四如胸前,语声低柔道:“你当真这样急着见我?”

屠四如双臂收拢,将她细腰揽住,呼吸微乱,仍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我屠四如在江湖上落了个四如狂徒的名声,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世间女子虽多,却难寻一个合我心意的。我久闻姐姐名声,早想亲眼见一见。”

野百合听他说得露骨,心中冷笑,脸上却笑意更浓。她把头微微一偏,似羞似怨,柔声道:“如此说来,你我倒像是前缘早定。”

话未说尽,她纤指倏地一点,正中屠四如肋下期门穴。屠四如身子一僵,双臂登时失了力道,脸上惊怒交集,只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你——”

野百合已从他怀里轻轻脱出,坐在炕沿,笑得肩头微颤。她伸手理了理鬓边乱发,慢悠悠地道:“好兄弟,债来得快,还得也快。你方才怎样待我,如今便该怎样受着。只是你放心,姐姐并非薄情之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不能给你,旁的事,却未必不可商量。”

屠四如穴道受制,偏偏目光还贪恋在她身上,半晌才长叹一声,道:“这回算我栽了。姐姐若肯解开穴道,我屠四如立誓,再不打那针筒主意。”

野百合眼神微闪。她要的正是那筒针。她不理屠四如言辞里的急切,只伸手向他身侧摸去,正要取回百脚金蜈燕尾针,屋中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来得无声无息。残烛一摇,墙上人影微长,一个玄衣老人已立在陋室之中。此人面色白净,眉目清疏,颔下黑须修整得极整齐,衣袍虽素,却有一股书卷风致。若非屠四如脸上骤然变色,野百合几乎不敢信这般文雅人物,便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北荒一毒叶梦枕。

屠四如僵在炕上,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叶梦枕看也不看野百合,目光先落在他身上,语声不高,却寒意透骨:“郝姑娘是黑道四瘟神门下高徒,又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和咱们本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见了百脚金蜈燕尾针,竟敢生出贪念,夺她师门遗物?”

屠四如喉头滚动,却不敢分辩。叶梦枕袖子一拂,指风轻轻掠过,已替他解开期门穴,随即冷声道:“向郝姑娘赔礼。”

屠四如恢复行动,却不敢起半点异心。他翻身下炕,向野百合低首道:“方才冒犯,望郝姑娘恕罪。”

野百合见叶梦枕竟这般给自己颜面,心念飞转,立刻有了主意。她先向屠四如伸手,屠四如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拗,只从身上取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递还给她。

野百合双手捧着针筒,转向叶梦枕,神情忽然敛去媚态,语声也添了几分凄切:“晚辈费尽心机夺来此物,原只为诛杀江剑臣,好替四位师尊报仇。只是晚辈自知功力浅薄,纵有此针,未必能成大事。今日得见前辈,才知天意不绝我师门血仇。此针愿献于前辈,只求前辈早日除去江剑臣。”

叶梦枕眼中光芒微微一动,却未立刻伸手。他昔年在辽东九顶铁刹山遇见江剑臣,不战而退,并非一时怯懦。他心中明白,自己无论内力、轻功、掌法、毒术,皆逊江剑臣半筹。若以平常手段相斗,一世声名或将毁于一旦。可若多了这一筒天下至毒的暗器,胜负之势便全然不同。

野百合善察人心,一眼看出叶梦枕想要,却碍着身份不肯就收。她立刻捧针跪下,泪光盈盈,声音低得如秋草含露:“郝连英父母早亡,漂零江湖,今日一见前辈,不觉心中生出依怙之念。晚辈愿拜在前辈膝下,认作义父,从此随侍身侧,尽心奉养,只求前辈垂怜。”

叶梦枕何等心机,自然听得出她话中深意。他低头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面色仍然温雅,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他俯身相扶,指尖轻轻掠过她脸颊,像长辈怜惜,又像别有意味。野百合顺势将针筒奉上,叶梦枕便在扶她起身之际,不着痕迹地收了过去。

屠四如立在一旁,看得分明。野百合这一跪,已将自己送入叶梦枕羽翼之下。他纵然贪她姿色,也绝不敢同北荒一毒相争,只得把胸口那股酸意生生咽下,低声请示道:“义父,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叶梦枕收好针筒,神色已恢复平静。他侧耳听了听屋外风声,缓缓道:“田鸿真被杀,崇祯震怒,已限令武凤楼破案。吴仁谓不久便会到此。英儿,你暂避入内。四如,你到外面巡视,顺便迎他进来。”

屠四如应声正要出门,野百合却已轻轻贴近叶梦枕身前。她抬手抚上他颔下黑须,脸埋入他怀中,像一只受惊后寻到巢穴的鸟。叶梦枕垂眼看她,神色晦暗难明。

屠四如才走到门边,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警哨。那哨声急而尖,像被刀锋截断。

叶梦枕反应何等迅疾。他不待野百合站稳,已一把将她挟在肋下,身形倏然一闪,自后墙破窗中掠出。窗纸残片轻轻飘落,二人已没入半人多高的荒草之中。叶梦枕伏身不动,目光从草隙间向四周扫去。

荒园中月色清冷,草木影子纵横。只听前方传来一个严峻声音,字字如霜:“吴仁谓,你从前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想不到竟会认贼作父,屈膝投敌,卖身去投多尔衮。你还配称炎黄子孙么?你若还识得利害,便随白某前去投案,或尚可免得牵连亲族;若敢拒捕,我夫妻二人今日便一并拿你。”

叶梦枕循声望去,心中顿时一沉。荒园当中只站着吴仁谓一人,屠四如已不知去向。吴仁谓前方,神行书生白天野衣袂不动,面色肃然;后方立着残缺玉女段常美,身形虽静,却比刀锋更难近身;旁侧还有一个小小身影,正是人小鬼大的秦杰,眼中灵光闪烁,显然早将四周退路看在心里。

野百合被叶梦枕挟在草中,望见吴仁谓身陷重围,心头竟不由一急。她与吴仁谓虽只是一段露水因缘,后来又为百脚金蜈燕尾针各怀机心,可到底曾有肌肤之亲。此刻见他进退皆险,她伏在叶梦枕耳侧,低声求道:“义父,吴二哥处境不妙,还请快些助他脱身。”

叶梦枕伏在荒草之中,听了野百合的低声相求,只缓缓摇头。他目光仍盯着园中动静,声音压得极细,道:“秦杰在此,四下必有布置。你我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此时不可轻动。”

野百合心中牵挂吴仁谓,又怕百脚金蜈燕尾针得而复失,急得指尖微颤。她贴近叶梦枕耳畔,压着声音道:“园中只见他们夫妻二人和秦杰,吴二哥虽落下风,若有义父和我相助,便不至势孤。何况这针筒在手,见血便封喉,纵不能取胜,也足以逼他们退开。吴二哥到底是义父麾下可用之人,若折在此处,岂不可惜?”

叶梦枕面色冷淡,连眼神也不曾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野百合怔了一怔,忍不住低声问道:“为何不可?”

叶梦枕这才侧过眼来看她,眸中冷意深沉,低声道:“眼前所见,未必是真。若我所料不错,这一张网本非为吴仁谓而设,而是为我而设。江剑臣多半已在近处潜伏,只等我露面,便要合围而上。我信自己的判断。”

野百合听到江剑臣三字,心头陡然一寒。她本就数次惊惧于此人威名,此时更觉荒草四面皆藏杀机,忙低声道:“既知是网,义父何不趁他们未曾发现,先离此地?”

叶梦枕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目光仍落在园中,道:“越险之处,越可藏身。此刻若乱动,反倒露了行迹。兵家所谓死中求生,正在此意。我还要寻个机会,试一试这筒百脚金蜈燕尾针,究竟有几分威力。”

野百合听他语气已定,不敢再劝,只屏住呼吸,伏在草间向园中望去。

荒园中央,吴仁谓缓缓拔剑。剑身离鞘,月色映在锋上,泛出一线冷光。他脸上虽无慌乱,眼底却暗自察看前后退路。白天野立在他正前,段常美守在后方,秦杰居侧,三面气机相接,竟无一处可轻易脱身。

吴仁谓将剑横在胸前,向白天野一抱腕,语气尚算沉稳,道:“吴某自问与白兄夫妇并无深仇,彼此同在江湖行走,今日为何苦苦相逼?”

白天野面色如霜,眼中恨意压得极深。他剑尖微垂,声音却如寒铁相击,道:“多尔衮麾下凶徒杀我胞兄白心野,此仇白某不敢一日或忘。你既甘为其爪牙,背弃华夏衣冠,便也是白某剑下该问之人。今日若束手随我去见官,还有一线余地;若敢抗拒,我夫妻二人便当场拿你。”

话音一落,白天野手腕轻抖,长剑如寒梅初放,直取吴仁谓胸前。吴仁谓知白天野剑法端严,出手有君子之风,虽快而不诡,尚不足惧;真正令他忌惮的,是身后段常美那柄断魂钩。他剑势一转,似轻雾横山,将白天野一剑格开,脚下却已踏出盘龙绕步,身形贴着剑光向右侧斜飘,意在借白天野身旁一线空隙脱走。

段常美早已看破他的用意。她断魂钩一展,寒光横斜,先截住他去路,随即反钩翻起,劲风卷草,直逼吴仁谓腰胁。她出手不似白天野那般留有分寸,钩势一到,便是生死相争。

吴仁谓身形陡然一缩,避过二人夹击,腕中剑光忽地碎成点点寒星,反不向段常美硬拼,专攻白天野门户。白天野眉头一皱,横剑相迎。段常美见丈夫受逼,眼中怒意一闪,断魂钩反手下切,钩锋直扫吴仁谓双膝。

吴仁谓脚尖一点,身子似踏水而过,剑锋顺势向下一压,架住段常美来钩。两件兵刃一震,火星细碎,他竟借这一撞之力横移出去,剑招忽转,宛如黑龙探须,直逼白天野右肋。

白天野不得不横移三步。如此一退,正与段常美并肩而立。吴仁谓见两人身位一合,心头顿喜,知退路已现,身形一旋,剑光回卷,便要抽身而去。

就在此时,草间忽传两声短促痛呼。白天野与段常美身形同时一晃,手中兵刃几乎脱落,随即先后倒了下去。落地之声在荒园里沉沉一响,惊得檐下宿鸟扑翅而起。

吴仁谓回头一瞥,见倒地的正是白天野夫妇,立刻明白暗处有人出手相助。他心中大喜,断定必是叶梦枕施了暗算,胆气顿壮。秦杰仍立在旁侧,身子瘦小,眼神却锐利。吴仁谓念头一转,若能擒住这孩子为质,今日便有脱身之机。他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奔马归槽,恶狠狠扑向秦杰。

秦杰眼神一凝,正要闪避,假山顶上忽然有一道身影飘落。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衣袂在月中一展,身在半空,手掌已向吴仁谓头顶百会穴抓下。掌势未至,吴仁谓便觉顶门生寒,只凭这凌空下击的身法,他已知来者是何人。

他心头剧震,剑锋急转,反手向天一指,疾声道:“江剑臣!”

来人正是钻天鸥子江剑臣。他身在半空,竟于无可借力之处一翻,身形如苍龙掉尾,避开吴仁谓上挑一剑,五指再度探下,仍取吴仁谓要害。

吴仁谓不敢稍慢,身形斜卸,勉强脱出这一抓,长剑横截而出,直削江剑臣双膝。江剑臣人在空中,冷哼一声,身影忽似追日长风,掌力从上压落,直劈吴仁谓左太阳。掌风未至,吴仁谓脸侧肌肤已被劲气刺得生疼。他看出这是先天无极派掌力,非同小可,隔衣碎骨,绝非虚招,当下再顾不得体面,贴地一滚,险险避开。

一掌击空,地上枯草被劲风压伏。吴仁谓滚出丈许,未及起身,反手又挥出一剑,先护住胸腹要害,口中急呼道:“叶前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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