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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引狼入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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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素来胆大,言语机锋尤为尖利,朝中勋贵、江湖宿老,少有人能压得住他。可他心中真正敬畏的人,只有江剑臣一人。

飞云阁中风波稍定,他垂首听完江剑臣所述经过,沉思片刻,便抬起头来,向江剑臣低声求道:“师父,照你老人家方才所言,成国公有疑,扈府少夫人更有疑,便是地上这个海东青,也未必干净。弟子想请师父准允,由弟子亲手逼他吐露实情。”

先天无极派门规极严,严禁滥杀无辜,也严禁以酷刑逼供。李鸣生平虽多狡计,却不敢轻犯师门大戒。昔日在河南纪公庙,他曾逼问峨眉三少主司徒清,事后被江剑臣重责一番。今日案情牵连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三具尸体横陈,已非寻常江湖恩怨可比,他才不得不当面请准。

江剑臣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李鸣得了师命,俯身提起地上的海东青,转身入了飞云阁侧一间厢房。海东青穴道受制,半身无力,被他提在手中,如同一件沉重衣包,连挣扎也难。

江剑臣目送李鸣入内,正欲回转,那六品司仪古今同已悄然走近。他神色有几分古怪,又带着老友间的亲热,压低声音说道:“江侍卫,尊夫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江剑臣一怔,几乎以为听错。

古今同见他神色异样,反倒笑了笑,似兄长劝慰晚辈一般说道:“江侍卫不必瞒我。尊夫人方才已同我明言。依我看,尊夫人姿容之盛,竟还在那扈少夫人之上。”

江剑臣心中又惊又恼,一时竟不知朱岫霞究竟向古今同说了什么。若当场解释,反似越描越乱;若不解释,心头又堵得厉害。他强压怒气,转身便往那间幽静小室走去。

室中紫檀香仍淡淡浮着。朱岫霞靠在榻上,脸色尚白,眼神却明亮得很。她似早料到江剑臣会怒气冲冲回来,未等他开口,便先发制人,蹙眉嗔道:“江剑臣,你这人好狠的心。一去便不回头,我险些渴死在此处。”

江剑臣胸中火气正盛,却见她唇色干白,终究不能置之不理。他冷着脸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

朱岫霞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她抬眸望着江剑臣,眼中笑意盈盈,似嗔似怨地说道:“你定然想不到,古司仪竟把我当作你的内眷。我一时胆怯,也就没有分辩。”

江剑臣本要质问她,此刻听她抢先承认,反倒一时无话可接,只觉胸中那股火气被她轻轻一拨,竟找不到发作的出口。

朱岫霞慢慢喝完那盏茶,又将空盏递还给他。她眼圈忽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来:“若不是要替我屈死的母妃报仇,若不是要脱出郭紫云的牢笼,我犯得着这般讨好你么?我何须偷药,何须盗宝,何须背父离府?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我绝不会死缠着要嫁给你。你什么时候替我除掉郭紫云,我便立刻离开。”

江剑臣正要顺口答一句“如此最好”,朱岫霞却骤然变脸,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也硬了起来:“可在我脱出追捕、除掉郭紫云以前,你也休想撇下我。这个念头,你最好连想也不要想。”

江剑臣看着她,心中气恼,却也知道她伤势尚未痊愈,药仍要换,伤仍要治。纵然再不愿受她纠缠,也不能任她伤口恶化。

朱岫霞似能看透他胸中所思,眨了眨那双含水明眸,语气又变得理直气壮:“江剑臣,你须记住,我身怀罕世珍宝,怀璧其罪。除你之外,旁人我一个也不信。你我绝不能分屋而居。”

江剑臣取出白布与金创药,命差役送来一盆滚水。朱岫霞仍不肯停口,微微扬眉,又补了一句:“便是李文莲来了,也得如此。莫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江剑臣冷冷看她一眼,语气沉了下来:“郡主,是要江某替你换药,还是要江某听你胡言?如今既到南京,此番也是江某最后一次替你换药。”

朱岫霞立刻伸手按住他探来的手腕。她明明伤弱,神色却倔,凶巴巴地说道:“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我只信你。你若想另找旁人替我换药,断然不成。”

江剑臣终于忍无可忍,将白布与药瓶一并搁在桌上,转身出了静室。

他并非真要弃她不顾,只是被她缠得心头郁闷,想先到门外透一口气。可他在廊下等了许久,室中竟半点声息也无。朱岫霞既不唤他,也不哭闹,更不低头服软。

江剑臣反倒被架在此处,进退皆觉不快。片刻之后,他心中一烦,索性转身往飞云阁侧厢房走去。

那厢房原本空置,时已深秋,窗纸却尚未糊上。江剑臣行近窗外,便听见李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说话。

李鸣语气平和,竟像与旧友闲谈:“海兄,你吐出来的东西虽不少,可惜都不值钱。我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并非不会动刀。论刀上手段,我也还算懂得几分。”

江剑臣隔窗望去,只见李鸣立在海东青面前,已抽出那柄天罗化血刀。刀光微微一闪,他随手一挥,屋中便响起裂帛之声。海东青身上衣襟,从左胸斜到右腹,被划开一道两尺余长的口子,刀锋贴肤而过,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白痕迹,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

海东青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昂起头来,咬牙说道:“姓海的也不是没见过刀。有胆量,你便放我的血。”

李鸣听了,竟朗声一笑。他将刀反手收入鞘中,慢慢蹲下身,伸指拈住海东青左手大拇指,神情温和,声音却冷:“海兄既有这等豪气,在下自当领教。”

话音未落,屋中便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呼。

李鸣以金刚指力,硬生生捻碎了海东青左手大拇指骨节。那声音沉闷细碎,像枯枝在掌中被寸寸折断。海东青满头冷汗,脸色顷刻惨白,身子却被制住穴道,连翻滚也不能。

李鸣仍不急不躁,又慢慢拈起他的右手大拇指。

练武之人都知,手上功夫最重拇指。若双手大拇指皆废,剑法、刀法、擒拿、暗器,一身本事便去了大半。海东青苦练二十余年的剑上造诣,若右手再毁,便算彻底断送。

李鸣最善攻心。他并不立刻用力,只轻轻捏住关节,让海东青清楚地知道,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海东青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颤,嘶声说道:“李侍卫开恩,海东青愿吐实情。”

李鸣指尖仍扣着他右手拇指,声音淡淡:“洗耳恭听。”

事关半生武功存废,海东青再不敢迟疑。他喘息片刻,忽然低声说道:“两位副主考,是扈老驸马府中的人杀的。”

这一句出口,厢房内外同时一静。

李鸣脸色骤然沉下。窗外的江剑臣也心头一震,目光立时变得锋利。

李鸣指上微微加力,海东青顿时痛得牙关紧咬。李鸣俯视着他,语声压低,一字一字问道:“说清楚。刺客是谁?受何人指使?”

海东青浑身一颤,喉间气息断续,终于低声说道:“那刺客名叫艾紫菊,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李鸣眸光微动,口中一个“哦”字尚未出口,窗外已有一道沉静声音接了进去。江剑臣立在窗影之外,目光隔着破窗落在海东青身上,缓缓问道:“海东青,你既知那女刺客名唤艾紫菊,可知她兄长是否便是号称紫竹居士的艾紫竹?她与红梅阁主又有何牵连?”

李鸣心中微震。南京这桩血案,若只牵扯扈府,已是不小;如今竟隐隐连到早死在武凤楼刀下的紫竹居士身上,若再牵出红梅阁主阐红梅,案中枝蔓便不知要伸到何处。

海东青已被李鸣方才手段惊破胆气,不待再逼,便急急说道:“李侍卫莫疑小可把事推到失踪之人身上。派出刺客的,确是扈青云。”

李鸣神色一寒,指尖仍扣在海东青右手大拇指上,语声陡然逼紧:“扈少夫人的闺名、来历、门第,你知道多少,一并说出。”

随着这句话落下,李鸣指间劲力缓缓加重。海东青脸色立时惨白,额上冷汗滚落。他强忍一阵,终于咬牙说道:“小可确实不知。便是再废一指,也说不出来。”

李鸣凝视他片刻,忽然松开他的手,顺势解了他被封的几处穴道。海东青本已抱定再受一番苦楚,不料李鸣竟然放手,反倒怔住了。

李鸣退后半步,只问道:“你如何知道刺客名姓,又如何知道她受扈青云差遣?”

海东青穴道一解,胸中气息稍畅,见李鸣果然不再动手,心头狂喜,忙依实说道:“成国公离京南下,本该早于两位副主考抵达,可行至凤阳时停了下来。那夜扈公子赶去与他相会。小可当时在窗下守卫,偷听到他们说话。同行守在外面的,还有飞云阁中那三个人。”

窗外,江剑臣听罢,眉间阴影渐深。

海东青所供,不但将扈青云、成国公、闻人三兄弟牵在一处,也使两位副主考之死与扈府之间的线索愈发清楚。江剑臣静立窗外,心念翻转,一时没有出声。

偏在此时,古今同又匆匆寻来。他不明其中深浅,只惦记静室中那位“尊夫人”,便凑到江剑臣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江侍卫,尊夫人请你过去替她换药,还吩咐差役重新送去一盆滚水。”

江剑臣胸中正因案情纷乱而沉,听得“尊夫人”三字,几乎生出骂人的念头。可朱岫霞伤势未愈,药不能不换。他强压心中烦意,转身回了那间静室。

出乎江剑臣意料之外,朱岫霞这一回并未像先前那般刁蛮催促。她靠在榻上,见江剑臣进来,只示意他坐到床沿。待他坐下,她神色竟端正起来,声音也放得很轻:“古大人方才同我说,江边拦住咱们的那三个,是扈老驸马府里的人。”

江剑臣看她一眼,只得点头。

朱岫霞眼中顿时浮起异样光彩,气息也比方才急促几分。她伸手握住江剑臣的手,低声说道:“剑臣,我知道扈少夫人的底细。”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江剑臣心头顿时一振。此刻案情正缺这条线索,她若真知扈少夫人来历,便是天外落来的要紧消息。他一时竟顾不得她直呼自己名字,也顾不得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只催道:“你知道什么,快说。”

朱岫霞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低眉看了一眼肩上旧伤,轻声说道:“你先替我换药。”

江剑臣为查清血案,只得依她。他扶她坐稳,解下腰带,轻轻褪开伤处附近衣裳,以滚水净布拭去旧药,再将金创药细细敷上,重新以白布包扎。她肌肤如霜,伤口旁仍泛着淡淡血色。换药之时,朱岫霞始终以一种异样目光望着他,久久不曾移开。

药换妥后,江剑臣正要扶她躺下,朱岫霞却不肯,反而稍稍凑近,低声说道:“扈少夫人,便是五毒神砂的二女儿。”

江剑臣神色骤变,立时问道:“我曾听闻郭云璞有两个女儿。另一个如今在何处?”

朱岫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江剑臣脸侧,幽幽叹道:“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若肯用些美男计,只怕连天上王母,也要对你吐露真情。”

江剑臣自然听出她话中试探。他心中本不愿接她这等言语,可眼下线索就在她口中,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何况他自问心志不动,绝不至为她所惑,便只沉声道:“言归正传。”

朱岫霞看出他语气虽冷,心中已软,便不再逼得太紧。她似因伤痛难支,身子一斜,顺势倚入江剑臣怀中,声音放得更低:“据我所知,郭云璞确有两个女儿,长女名郭虹裳,次女名郭霓裳。真正得了郭老毒五毒神砂衣钵的,是长女郭虹裳。你可还记得甜死人那支判官笔?”

江剑臣目光微凝。

朱岫霞说到此处,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汗。江剑臣见她脸色发白,便想扶她躺平。朱岫霞却伸臂环住他颈项,不肯松开,贴近他耳边继续说道:“甜死人的判官笔,外露一尺,内藏八寸,不知底细的人,必受其害。郭紫云那根天山实心竹杖,顶端也藏有一枚钢针,针上淬过七种剧毒。若被点中,除三草回天丸外,别无解法。”

江剑臣听得心头暗惊。

这些隐秘,连李鸣费尽心机也未能查出。朱岫霞竟能说得如此清楚,显然她在王府中多年,不知暗中搜集了多少蛛丝马迹。江剑臣念及她为此费过的心思,心中对她的戒意不觉又淡了一分。

朱岫霞将脸颊轻轻贴在江剑臣脸侧,声音越发低柔:“据说郭霓裳是被郭虹裳逼着嫁入扈府的。郭虹裳还派了一个名叫艾紫菊的女人随她陪嫁。”

江剑臣眼神一亮。

海东青方才供出刺客名叫艾紫菊,朱岫霞此刻又说艾紫菊随郭霓裳入扈府,诸般线索竟彼此吻合。两位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扈府三名护卫暴毙,这一重重迷雾,似已露出几分轮廓。

江剑臣心中正自震动,朱岫霞的唇已轻轻贴上他的唇。她只碰了一下,便即退开,毫不贪恋。她极懂分寸,知道这一吻若停得稍久,反会惊起江剑臣戒心;只这轻轻一触,便似无意,亦似情动,使人难以立刻翻脸。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郭紫云、范紫光、艾紫菊,还有一个不知姓氏、名字里带一个莲字的女人,皆听命于郭虹裳。他们不像寻常府中私党,倒像暗地里另有一处极隐秘的门路。”

江剑臣还想再问,朱岫霞却似精力已尽,双眸缓缓合上,呼吸也轻了下去。

静室中紫檀香气低回,窗外秋光渐薄。江剑臣低头望着怀中女子,心中观感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他只觉她偷药救人、携宝逃亡、舍身受创,如今又吐露这许多险要线索,所作所为,皆像是为了摆脱郭紫云与郭虹裳一党,为母妃旧恨求一条血路。

他并不知道,方才那轻如蜻蜓点水的一吻,已悄然越过他心中一道防线。

江剑臣替朱岫霞掖好薄被,正欲转身离去,榻上那双凤目却勉强睁开一线。她脸上血色未复,眸底却有一层惊惧似的水光,低声唤道:“剑臣,你莫忘了,还有人要杀我。”

江剑臣脚步一停。

他本不愿再与她多作纠缠,可那句话听来怯弱,竟使他破例折回榻前。他俯身看着她,见她发丝散在枕畔,脸颊苍白,便伸手轻轻抚过她面颊,声音放缓了些:“此处是朝天宫,歹人不至轻易闯入。况且天色尚早,你安心歇着,等我回来。”

朱岫霞似极不情愿,睫毛轻颤,终究还是闭上眼。江剑臣只当她伤后心虚,不敢独处,却不知她闭目之后,心中已在暗暗盘算杀人之计。

江剑臣出了静室,念及海东青所供,心中已有决断。兵贵迅疾,若趁天黑之前赶到扈老驸马府,或许还能相机拿人,免得线索又断。谁知他尚未动身,云海芙蓉马小倩与小神童曹玉已奉武凤楼之命赶到朝天宫。

江剑臣望了二人一眼,心中略一权衡。李鸣虽是自己徒儿,眼下却已收徒,又身居锦衣卫指挥之职,断不能仍叫他跟在身侧做敲门递帖、鞍前马后之事。曹玉机灵稳妥,随行正合用。只是马小倩性情执拗,任性好强,除江剑臣之外,旁人实难管束。

江剑臣脸色微寒,目光落在马小倩身上,沉声吩咐道:“玉儿随我去扈府拿人。你留在朝天宫,看守海东青,同时暗中护着潞王府一位郡主。记住,你只在暗处护她,绝不可同她相见。”

马小倩听得“郡主”二字,眼中微微一动,却被江剑臣冷峻目光压住,只得应下。

江剑臣说出那句“绝不可同她相见”时,并未觉出异样。可祸根恰在这一句里暗暗埋下,只是此刻谁也不知。

朝天宫门外已有三匹坐马,一匹是李鸣所乘,另两匹为曹玉、马小倩所骑。江剑臣不必再往宫中马厩取马,当即带着李鸣与曹玉出门,策马往仪凤门方向而去。

扈老驸马府坐落仪凤门内,与永乐皇帝敕建的天妃宫相邻。三人一路行来,街巷渐深,暮色已低。江剑臣心中清楚,这座府邸乃当年万历皇帝为玉屏公主拨银敕建,金碧辉煌,规模宏阔,气象甚至在冉兴府第之上。

将近府门时,江剑臣瞥了曹玉一眼,以目光示意他报名求见时不可莽撞。曹玉自幼聪慧,最会察言观色,哪里不懂三师祖之意。他翻身下马,昂然走向府前。几个豪奴正要喝问,他已先沉声说道:“大内御前侍卫江老前辈、锦衣卫指挥李老前辈,登府求见。”

江剑臣与李鸣二人的名号落在门前,分量何止一纸拜帖。那些门前豪奴本来仗着驸马府威势惯了,此刻听得这等来头,心头俱是一震,立时改了颜色,忙开正门,躬身相请。

先有一名尖嘴猴腮的外总管,将三人引到银安殿前高阶之下。随后,又有一位年华已过而风韵尚存的内总管出迎,将他们带入银安殿中。

殿内灯火初燃,帘影深静。郭霓裳早已候,衣饰华贵,笑容盈盈,容色果然明艳不可方物。江剑臣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前后左右,却未见朱岫霞所说的女刺客艾紫菊。他心念一转,当即沉声道:“江某求见公主殿下。”

郭霓裳闻言,并无丝毫迟疑,转身穿过屏风入内。

不多时,一位未及五旬、鬓发却已霜白的老妇,在郭霓裳亲自搀扶下缓步登座。她形容清瘦,眉目神韵却与金屏公主颇为相似,气度端凝,病容之中仍存皇家贵气。

江剑臣跪在前,李鸣与曹玉跪在后,三人同声行礼。江剑臣低首道:“臣江剑臣,参见公主殿下。”

李鸣与曹玉亦随之叩拜。

玉屏公主先命三人起身,随后独将江剑臣唤近座前。她上下端详他良久,眼中渐渐湿润,低声说道:“江剑臣,你生得真像杨碧云。”

江剑臣垂首,声音低而恭谨:“臣母叩请公主福安。”

李鸣随即又跪下,向玉屏公主叩首。他平日机锋百出,此刻却收敛许多,沉声说道:“臣李鸣,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之子。臣受皇恩,领锦衣卫指挥之职,却至今未能寻回少公子,罪在臣身,特来叩领公主责罚。”

玉屏公主看着他,轻轻叹息,命他起身。她面色凄然,语声却平静:“本宫命薄,成婚一年便守寡,只余遗腹一子。青云自幼顽劣,难成大器。他如今失踪,本宫虽痛,也并非全然看不开。李指挥不必把罪全压在自己身上。”

此时天色已近入暮,殿外风声穿廊,隐隐带寒。江剑臣心知再留无益,便向玉屏公主拱手请辞:“臣等尚须追查少公子下落,不敢久扰公主清静,恳请告退。”

玉屏公主似早看出他无意久留,略一点头,缓声说道:“准你所请。”

三人退出银安殿。行至府外,曹玉按捺不住,悄悄凑近李鸣,低声问道:“师叔,三师祖方才可是欲擒故纵?”

李鸣瞥了江剑臣一眼,不敢贸然答话。

江剑臣原欲像从前那样抬手抚一抚曹玉头顶,手到半空,才觉这孩子已长成少年,不再是昔日可以随手拍抚的小童。他目光转向李鸣,难得放缓语气说道:“往后在我面前,不必故意装得老实。”

李鸣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对曹玉说道:“玉儿,你三师祖不是欲擒故纵,是要赶鸟出笼。郭霓裳终究是驸马府少夫人,若在公主面前动她,名分上难看,也容易惊动内外。让她自己出府,才好下手。”

解释完,李鸣才转向江剑臣,低声道:“弟子料她们不会立刻出来。”

江剑臣未置可否。

曹玉最不拘束,听罢便先一步隐入府后阴影之中。夜色渐沉,三人各自伏定。扈府高墙如一线黑岭,墙内灯火疏疏,偶尔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直到戌时正,墙头忽有一道黑影轻飘飘落下。那人落地后顺势一滚,身法甚轻,随即贴入一株大树之后。

曹玉年纪虽未及二十,却已是久历江湖的人物。他右手刚搭上冷焰断魂刀柄,三丈高墙之上又有两道黑影先后飘下。两人落地一弹,分向不同方向掠去。

曹玉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妄动,反而松开刀柄。

耳畔随即传来江剑臣极低的声音:“有长进。”

曹玉心头一热,才知三师祖已悄无声息贴到自己身后。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从墙头疾射而下,轻快如飞鸟,直扑最先那黑影潜伏的大树之后。曹玉贴近江剑臣耳边,低声说道:“三师祖,这些人都穿黑披风,连身段也遮住了,分明不想叫人辨出男女老少。徒孙一时也看不清谁是谁。”

江剑臣目光沉静,压低声音道:“不是一群东西,是一群女子。头一个或许是郭霓裳,也或许便是艾紫菊。此人我要亲自留下。”

他最后一字方落,墙内又有一道黑影拔空而起。那人身法极美,人在半空,忽以一式巧燕翻云折转,朝正东飞掠而去。

三人配合得极密。早先伏在树后的两道黑影,几乎同时发动,一人疾射正西,一人却直向江剑臣与曹玉藏身之处扑来。

江剑臣目光一沉,低声向曹玉道:“扑来的这个,由你截下。”

话音甫落,他左臂一扬,一枚尚未开口的青钱破空而出,疾射向东去的那道黑影。与此同时,他身形已化作一缕清风,直追向西遁去的一人。

江剑臣轻功冠绝一时,足下才动,便似金风掠蝉。紧接着又一式踏波渡水,身影贴地而起,转瞬已欺近前方黑影背后。

那黑影听得身后风声骤近,已知难以逃脱。她忽然收住去势,身子陡然一旋,竟不避不闪,反将头面与胸肩一并撞向江剑臣前心。

这等打法全不讲招式,亦不顾生死,最易使人措手不及。若遇定力稍差之辈,或因惊乱而失了方寸,反会被其趁势所伤。

江剑臣本可侧身避开。只是他念及此女心机阴狠,又疑她身藏五毒神砂,若稍一疏忽,便可能为毒物所乘,索性停身如山,凝立不动,暗运先天无极真气,任她撞来。

那人正是扈府少夫人郭霓裳。

她原本抱着一线侥幸。追来者未必便是江剑臣,今夜敌方共有三人,若撞上的是李鸣或曹玉,她或可借势脱身。可她尚未撞近,已从那人渊停岳峙的身形上认出江剑臣。她心头一寒,急中生智,颤声呼道:“江侍卫!”

这一声出口,她身子也从前撞改为斜跌,像是力竭失足,直向江剑臣身前倒来。

江剑臣终究不是嗜杀之人。郭霓裳既为扈府少夫人,身后又牵着玉屏公主,他今夜所求,是使凶徒入网,替李鸣解开案中困局。至于她该受何等罪责,自有朝廷刑法处断,他不愿此刻亲手取她性命。

念头一转,他反怕她重跌之下伤了面容,身形微侧,如游龙绕风,从她身后探手一带,以分云捉光的手法扣住她双臂,使她稳住身形。

他原可趁势封住她曲池穴,可指尖一收,终究没有下手,随即放开。

郭霓裳娇躯一颤,这才勉强站稳。她抬起眼,怯怯望了江剑臣一眼,眉目间惊惧未消。

江剑臣神色平淡,声音也无波澜:“随我走。”

郭霓裳又颤了一下,低声问道:“江侍卫,我非随你走不可么?”

江剑臣望着她,淡淡说道:“眼下看来,只能如此。”

郭霓裳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来,像是下定决心,轻声说道:“若我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你能否放我一条路?”

江剑臣略一沉吟,答道:“那要看你说出多少,也要看你自己罪责深浅。”

郭霓裳听得此言,脸色稍定,却仍带着苦意。她低声说道:“我早说过,我父母、叔兄与你作对,既不明智,也是自寻死路。可我姐姐偏不肯听,甚至逼我……”

江剑臣接过话头:“逼你嫁给扈青云。”

郭霓裳眼中顿时一亮,急声说道:“正是如此。”

江剑臣看着她,缓缓道:“此事我信。也盼你接下来说的,句句皆真。”

郭霓裳喉间发涩,垂下眼道:“杀两位副主考的真凶,名叫艾紫菊。”

江剑臣并不意外:“我知道。”

郭霓裳一怔,抬眼看他:“你也知道艾紫菊?”

江剑臣道:“她兄长艾紫竹。”

郭霓裳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道:“真正的艾紫菊,早已死了。”

江剑臣心念豁然一开:“如今那个艾紫菊,是你姐姐冒名乔装。”

郭霓裳失声赞道:“你果然聪明。”

江剑臣目光更深:“这么说,你姐姐并不在方才出府的五人之内?”

郭霓裳点了点头。

江剑臣顺势推下去:“扈青云也并非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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