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张冠李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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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与龚家四弟兄缠斗在虎牢关前,掌影交错,血气翻涌。四人围逼,一人横拒,拳脚相接处,尘土被劲风卷得四散飞扬。场外的沙中凤与言美珠也未曾稍退半步,两个多年积怨的妯娌隔着乱战相对而立,目光冷硬,话未出口,杀机已在眉睫之间暗暗相撞。
便在这时,关道尽头忽有马蹄声急促压来。两匹快马穿尘而至,来势如风,直冲入场中。齐六余光一扫,见头一骑上坐着一个中年秀士,面色清癯,眉目温润,长身玉立,衣袂在马上轻轻一拂,竟有几分读书人的闲雅气度。那人一到,四下杀声忽然低了下去,除齐六仍凝神戒备之外,余人竟都收住手脚,不敢再妄动。
第二骑上的胡利翻身下马。他是青藏八大金刚中排行第三的人,平日虽也骄横,此刻却不敢在那秀士面前造次。他落地之后,手按刀柄,环顾众人,沉声说道:“贾犯已押到虎牢关。诸位不可失礼,且来参见钦差魏大人。”
齐六心头微微一震。八旗兵马已席卷天下,明社倾覆,清廷入主中原之势已不可挽。江湖人物再强横,也终究躲不过天下大势压身。青藏胡家素来自负,到了此时,也只得在朝廷钦差之前俯首听命。齐六明白,今日之局已非江湖寻仇那般简单。
押着贾佛西的囚车入了虎牢关旁那座破庙时,日头正悬在当空。众人暂且歇马用饭,庙外伏桩明暗错落,巡守森严,庙内反只留了一岗一哨。齐六身负北荒一毒叶梦枕所传,又兼久闻江湖中诸般隐秘伎俩,窥踪潜行之术早已烂熟于胸。况且此刻在众人眼里,他既是沙中凤的徒侄,又是青藏胡家的四姑爷,方才虽与龚家兄弟杀得血染衣襟,毕竟因钦差驾临,仇怨暂时压下,一时无人料他敢在这关口动手。
齐六趁人声散乱之际,悄无声息绕到后殿。那后殿已倾圮大半,断梁横斜,瓦砾堆积,唯有一角重檐尚未坍尽。他身形贴着檐影滑入,屏住气息,从墙上破裂处向内望去。
殿中光线昏暗,尘灰浮在半空。一个披发囚人盘膝坐在地上,衣衫破碎,脸上血痕纵横,乱发遮住半边面孔。齐六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如被重物击中。那便是他自幼敬慕的贾佛西。此人昔年名动江湖,忠烈清峻,齐六虽从未近前受教,心里却早将他看作可望而不可即的高人。
与贾佛西相对而坐的,正是那位魏大人。魏少德端坐蒲团之上,指间轻抚酒盏边沿,神色仍是一派温文。他望着对面披发囚人,缓缓说道:“贾兄读书通达,兴亡更替自当看得明白。前明数朝君德渐衰,国本已坏,崇祯虽有勤政之名,终究性急多疑,不能容人,煤山一缢,岂非天命已有归处?如今圣主宽仁,摄政王识才重士。贾兄若肯改节归顺,富贵功名仍在眼前,何苦以一死负平生才学?”
披发囚人闭目端坐,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魏少德并无怒色,只将酒盏轻轻推近了些,声音反更低缓,说道:“人活一口气,便有千般可为。气绝之后,忠名虚名,都不过荒草白骨。睿亲王久闻贾兄风骨,愿以厚礼相待。贾兄何不顺时而行,免使一身经世之才埋入黄土?”
披发囚人仍旧不答,双膝如石,神气沉寂。
魏少德的面色终于淡了。他缓缓起身,长袖垂落,眼中那点温和之意渐渐收尽。他俯视着对面之人,冷声说道:“魏某念你昔日曾在家父门下行走,才多劝了这些话。你既一意赴死,我也不能违了睿亲王密令。此酒在前,饮下之后,诸事皆休。”
檐外的齐六听到此处,五指不由自主扣入残砖缝中。
披发囚人忽然睁眼,两道目光似从乱发间迸出。他盯住魏少德,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魏少德,你父魏藻德位列武英殿大学士,你亦曾受大明恩禄。父子一门,一个降了李闯,一个投向满洲,如今反来我面前谈天命,说富贵。你这张口还能出声,已是羞辱祖宗。贾某别无他求,只盼刀斧快些落下。”
这几句话透过破墙传到齐六耳中,他只觉胸中热血一涌,先前诸般顾忌尽皆散去。贾佛西若死在他眼前,他今生纵能苟活,也再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魏少德唇角微微一牵,神色已冷得没有半分人气。他向前一步,抬掌朝披发囚人胸前按去,口中说道:“好话说尽,你仍不肯回头。既然如此,便莫怪魏某奉令行事。”
齐六再不迟疑。他右手猝然扬起,三枚饮血环自檐影下飞出,寒芒连成一线,直取魏少德上盘。魏少德身形倏退,掌势被迫一收,连让三步。齐六借这刹那之隙,整个人从破隙中穿入,身法一起,似激浪中蛟影翻腾。乌芒夺命环随腕展开,黑光横扫,硬将魏少德逼在数尺之外。他足尖一点,已到了披发囚人身侧,俯身便要将人背起。
也就在他弯腰的一瞬,地上那只酒碗映住殿顶残光,碗中忽有一道细冷寒芒闪过。齐六眼角被那光一刺,心念陡然惊醒。眼前这“贾佛西”盘膝未动,袖底却已有利刃吐出,正从下方斜斜划来。
齐六身子急侧,终究慢了半分。刀锋从他右肋下端掠过,血立时涌出。他闷哼一声,掌中乌环猛地回荡,借力向后翻出,硬从后殿坍裂处跌落到阶前。衣襟上血色迅速浸开,肋间痛意如火烧刀割,他却仍单膝撑地,没有倒下。
还未等他换过一口气,东西两边墙根下同时有人起身。龚尚贤从断墙阴影中走出,目光沉沉;龚尚力也自另一侧现身,双肩微沉,已封住退路。正殿塌口处,胡利左手雁翎刀,右手浑元牌,踏着碎瓦缓缓而来,牌面残光闪动,刀锋斜指地面。
后殿中,魏少德负手走出。那假扮贾佛西的披发中年人也随后下阶,乱发被风拂开,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方才的血痕、囚衣、垂首闭目,俱是设局之物。齐六到此时方知,自己所见的忠臣受难,不过是引人入彀的一重机关。
魏少德立在阶上,望着浑身浴血的齐六,面上浮出一丝阴冷笑意。他慢慢说道:“这局本来摆得极大。若能引来江剑臣,最好;引来武凤楼,也不算落空;便是只钓到李鸣,也足够交差。不想机关未尽,倒先被你这少年人闯破。你既坏了此局,今日便只能把命留下。”
齐六以环拄地,缓缓站直。他肋下鲜血仍在滴落,脸色却不见怯意。四面强敌环伺,殿前风声穿过破瓦,卷起满地尘灰。他抬眼盯住魏少德,忽然放声一笑,笑声震得残檐簌簌落土。待笑声落下,他将乌环横在胸前,声音冷硬如铁:“魏少德,你方才这一句话,齐某记下了。今日我若走不出虎牢关,也必先拿你来垫这一条命。谁自认骨头硬,便上前一步试试。不把你们几个垫够了数,我齐六绝不闭眼。”
他这番话出口,殿前众人神色各异。龚尚贤与龚尚力互望一眼,脚下却未立刻抢进。胡利牌刀微抬,目光在齐六伤处一掠,似在估量他还能支撑几招。魏少德面上笑意更冷,眸中杀机渐深。
那披发中年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高,却像冷针刮过骨缝,一缕一缕钻入残殿空隙。齐六转眼望去,只见那人嘴角慢慢扬起,目光阴湿而幽暗,似乎眼前这场困杀,才刚刚到了他最称心的时刻。
齐六望着那披发中年人的笑容,心头忽如电光一闪。那人眉骨微凸,掌指虽藏在袖中,腕节转动之际,却自有一种阴狠凝炼的劲道。齐六向来善从细处窥人,方才一刀自袖底斜出,来路诡奇,狠辣而不露形迹,正与他记忆中一桩血仇暗暗合上。他眼中怒火陡起,唇边反浮出一抹冷笑,盯着那人缓缓说道:“苦寻多年,今日倒在此处撞见了你。”
那披发中年人也在此时看清了齐六眉眼,原本阴湿的笑意微微一滞。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齐六的声音冷得像刀锋擦过石面,问道:“你便是铁掌神抓邱龙吟?”那人眼角一缩,也沉声反问:“你便是齐家良遗下的那个齐六?”
齐六听见“齐家良”三字,胸中旧恨如潮翻起。他右手握紧乌芒夺命环,声音低沉:“今日总算把你从土里翻了出来。”
邱龙吟神色旋即安定,目光往齐六右肋一落,笑意重又浮上。他袖口轻垂,慢慢说道:“可惜你醒悟得迟了些。未曾真正交手,已先受了老夫一刀。”
齐六反手去拔肩后龙舌剑,肋下伤口被这一牵,痛意猝然钻入骨缝。他眉梢一颤,仍将长剑抽出半寸。邱龙吟早年号称“小诸葛”,最善窥人虚实,见他这一瞬忍痛之态,仰面大笑,随即向胡利扬声说道:“三少爷,此子虽狠,身上有老夫那一刀,十成功力至多还剩六成。你不必与他斗巧,只管以浑元牌压他。三牌重砸下去,便可震裂他的伤口,叫他血尽力枯。”
胡利本就性急,闻言目中凶光大盛。他一声应下,右手雁翎刀斜扬,左手那面三十六斤重的浑元牌已凌空砸落。牌影沉沉,如大片乌云压向齐六顶门,刀锋又从旁斜掠,封住闪避之路。
齐六失血已多,纵有深厚内力护身,也知此时不可硬接。他足下微错,身形一缩一展,似解开缠身金铃,从牌势下贴地斜掠而出。浑元牌轰然砸在石阶边缘,碎石四溅,尘气骤起。
尘气未散,龚尚贤与龚尚力已从东西两侧扑至。龚氏兄弟本就对齐六恨极,此刻见他受伤,更不肯放过。龚尚贤双爪连翻,奔齐六肩颈而来;龚尚力身形低压,掌势直取腰胯,兄弟二人一上一下,杀意俱重。
齐六鼻中轻轻一哼,龙舌剑终于全然出鞘。剑身一抖,寒光顿如灵蛇吐信,刹那之间连走数路。剑锋先向胡利连削两记,逼得胡利牌刀同收;继而又向龚尚贤疾刺三剑,剑意或沉或峻,或横截或斜断,皆取要害,却偏偏不顾龚尚力那一路来势。
邱龙吟在旁看得眼角一跳,立知齐六此举不是疏漏。他刚要提醒,声音才出口半截,齐六人已随剑光斜转,忽然舍了胡利与龚尚贤,直扑龚尚力。龚尚力怒目圆睁,双掌一合,嘶声喝道:“三爷今日同你拼个死活!”
齐六身形已到他面前,唇边冷意未散,低声说道:“你还不够分量。”话音未落,乌芒夺命环自下而上倏然印入龚尚力右胯。龚尚力只觉半身一麻,魂魄都似被那乌光摄住,口中狂叫一声:“大哥——”
后面的话尚未吐出,齐六已扣住他身形,猛然扯到自己身前。龚尚贤见三弟受制,眼中凶戾反更盛。他嘴角一抽,身如旋风般揉身抢进,掌心凝力,竟直劈齐六背心。齐六耳后风声一动,便知龚尚贤这一掌不顾兄弟死活。他身躯猝然倒拧,似从土中拔起老藤,将龚尚力整个人甩向龚尚贤掌下。
龚尚贤收势已来不及。那一掌沉重无比,结结实实击在龚尚力后心。龚尚力口中血箭喷出,身子软软滑落,伏在地上,再无挣扎之力。
龚尚贤看着三弟倒下,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兽吼的厉叫,双眼赤红地盯住齐六。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这人心肠竟毒到如此地步。”
齐六肋下鲜血仍在流,脸上却只有冷笑。他横剑在前,目光扫过龚尚贤、胡利、邱龙吟与魏少德,缓缓说道:“若与龚家祖孙父子相比,齐某今日还算慈悲。”
龚尚贤胸中仇火已炽,却仍与胡利一左一右向前逼来。他目光盯在齐六伤口上,阴声说道:“姓齐的,你此刻困在此处,又先受了邱副统领一刀,总不是假的。”
齐六将剑锋微微下垂,淡淡说道:“不错。”
龚尚贤笑得狰狞,脚下寸寸逼近:“既如此,你今日想活着离开,只怕难了。”
齐六忽然一笑,笑中带着几分放肆的狂意。他扬起乌芒夺命环,冷声道:“只凭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废物,也想留我?”
这话一出,龚尚贤面色更黑,胡利也怒得肩背一鼓。齐六却将眼光越过二人,落在邱龙吟身上。他心里清楚,肋下伤口已被屡次牵动,血流不止,久战下去,绝无便宜可占。龚尚贤与胡利虽凶,真正该以命相搏的,却是邱龙吟。他故意辱骂群敌,只盼邱龙吟怒极入场,借那一瞬近身之机,把这旧仇一并了结。
邱龙吟却只是垂袖站着,眼神阴沉如井。他看透齐六用意,嘴边笑意不减,半步也不前移。
魏少德急欲建功,已无耐性再等。他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唤道:“胡利,龚尚贤。”
胡利与龚尚贤同时应声,身形俱是一紧。
魏少德从袖底缓缓取出一对奇门兵刃。那兵刃金光森然,形如小小骷髅,后连软索,似锤非锤,似链非链,在他掌中微微晃动,便有一种诡异的啸声。齐六目光一落,便知此人绝非只会口舌谋算的文弱降臣。能使这等兵刃,内力、腕力、眼力缺一不可。
魏少德持着那对金骷髅,立在正面,并不去补龚尚力倒下后留下的缺口。他神态倨傲,声音却寒得逼人:“睿亲王为寻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耗费多年人力,仍无确讯。齐六曾在江剑臣门下挂名,今日若擒得他,便不愁问不出江剑臣藏身之处。给我困死他,不许走脱。”
胡利早按捺不住,仰头狂吼一声,浑元牌率先压下,牌面沉重,直撞齐六胸前。龚尚贤也随即扑上,子午抓法连绵而出,指影森森,恨不得当场撕开齐六骨肉。魏少德的一对金骷髅却最难防备,软索忽长忽短,金光时而从上砸落,时而从侧面横扫,近身可震穴骨,远攻可锁兵刃,逼得齐六不得不分神相应。
齐六陷在三人围攻之中,剑与环一同展开。龙舌剑取轻灵,乌芒环走沉狠,时而剑光破牌,时而环影拒爪,时而又以剑背荡开金骷髅的诡袭。他脚下虽仍稳,肋下血却一阵阵涌出,染得半边衣襟深暗。
邱龙吟立在圈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默默数着招数,二十招过去,齐六身法未乱;四十招过去,齐六剑势仍锋;六十招一满,他眸中微有异色,却并不出手,只将气息放得更细。
又过六十招,齐六左腿被胡利刀风逼得稍稍一滞,步伐间终于露出一点沉重。邱龙吟眼睛顿时一亮,向魏少德扬声说道:“魏统领,他已撑不住了。”
再六十招后,齐六避开金骷髅时,足跟在碎石上一滑,虽立时稳住,终究比先前慢了一线。邱龙吟的笑意更深,声音也更尖冷:“他下盘已虚。”
第三个六十招,几乎是在血与寒光中一寸寸熬过。齐六的呼吸渐沉,右肩被龚尚贤指爪扫开一道血槽,左腿又被胡利雁翎刀划破,步履已不似初时飘忽。魏少德的金骷髅每一次砸来,都带着沉闷风声,震得他臂腕发麻。
邱龙吟终于动了。他不再叫喊,也不再发笑,只将真气暗暗贯通四脉,运至百穴,两臂衣袖无风而鼓。待齐六被三面攻势逼得身形一偏,他忽然贴地窜出,悄无声息,像久伏暗处的恶兽骤然张口。掌影在前,爪影随至,铁掌神抓的狠辣功夫一并向齐六胸胁罩落。
奇异的是,已近力竭的齐六在邱龙吟扑入战圈的刹那,眼中反而亮起一线寒芒。他苦等的正是此刻。剑势忽然收紧,乌芒夺命环随身翻起,原先略显沉滞的招数陡然变得狠厉。邱龙吟连攻五掌三抓,竟未能一举破入。
邱龙吟心头微凛,口中却厉声喝道:“诸位莫被他唬住,这不过是临死前一口余气!”
魏少德也看出齐六难以久支,脸上儒雅之态尽失,嘶声命道:“活擒不得,便先废他四肢,留一口气问话便够了。”
齐六此时已是真正以血换命。先前邱龙吟那一刀仍在肋下裂开,龚尚贤又抓伤他右肩,胡利刀锋划破他左腿。血从三处伤口不断渗出,他每一次转身,衣袍便贴着伤处撕扯一回。可他眼中的凶光并未暗下,反因邱龙吟入局而愈发冷定。四面兵刃掌爪交逼,破庙阶前尘土翻卷,残檐上碎瓦摇摇欲坠,他一剑一环,仍在血影之中硬撑着,不肯退后半步。
齐六身上新旧数处伤口,已将半身衣袍染得暗红。邱龙吟先前那一刀仍在肋下张裂,龚尚贤的抓痕横在右肩,胡利的雁翎刀又在左腿留下深口。更重的一击,是魏少德那枚金骷髅趁他回剑稍迟,结结实实打在背脊之上。那一下力道阴沉,震得他胸间气血逆涌,喉头腥甜几欲喷出。
然而围攻他的几人,也没有讨得便宜。胡利右手四指被龙舌剑削落,左耳亦被剑锋带去,半边脸上血流如注。龚尚贤的左肩井被齐六一剑透入,右大腿又中乌芒夺命环,步法已见沉滞。魏少德虽凭金骷髅迫得最紧,左臂却被乌芒夺命环贴肉卷过,生生刮去一大片皮肉,鲜血顺袖而下,染得半身金纹官袍惨不忍看。他本是面貌儒雅的秀士模样,此刻疼得面筋扭曲,眼神凶毒,哪里还有半分从容气度。
齐六知道自己已到危境,反而再无顾惜。他忍住肋下撕裂般的剧痛,双足牢牢钉在碎石之间,先以龙舌剑格开邱龙吟连环五掌,又以乌芒夺命环封住三路爪影。邱龙吟指掌如铁,掌风一层紧过一层,齐六却寸步未退,忽然剑环同转,反还五环三剑。乌芒环从下盘倒卷,龙舌剑自肩头斜挑,寒光交错,逼得邱龙吟袖袍一振,身形微微后飘。
便在这时,正殿东侧角门外忽有一道人影扑入。来人脚步踉跄而急,脸色青白,方一进场,便朝胡利悲声喊道:“三哥!”
胡利右半身血迹淋漓,正欲不顾伤势,再举浑元牌向齐六砸落。听见这一声,他手臂一顿,转眼望去。来的是青藏八大金刚中排行第七的胡猛,双目通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冲到胡利身侧,压着怒火说道:“三哥,我一路查得分明。二哥、四哥、五哥、六哥几人的死,十有八九都落在齐六身上。”
他话音未尽,正殿塌裂处忽然传来两声异响。一声暴怒,如豺狼受伤时的嘶吼;另一声凄凉短促,似笑非笑,听得人背脊发寒。场中诸人正杀得天昏地暗,竟都被这两声震得手下一缓。
尘灰之中,两道人影并肩掠入。先入者是青藏胡家二主母言美珠,怀中横抱一面铁琵琶,面上杀气阴寒,眼底却有难掩的悲怨。随她而来的,是八金刚胡勇,双手各握长短双刀,刀锋相错,寒气森森。
齐六抬眼一望,见言美珠脸色惨厉,心知胡家这场内乱已被逼到明处。他胸中杀意未敛,反以冷笑相迎,嘴角一挑说道:“儿子折了,做娘的尚在。若真舍不得,另寻人生两个便是,何必哭得关中鬼神都不得安生。”
这话恶毒无比,言美珠一张脸霎时变了颜色。她抱紧铁琵琶,双眼像要迸出火来,声音嘶哑地喝道:“齐六,我今日不剥下你这身皮,誓不罢休!”
齐六将龙舌剑垂在身侧,任鲜血从指缝滴下,神色反更冷静。他望着她,低声说道:“我便在此处。”
魏少德虽恨不得立刻将齐六碎尸,却终究记得自己身负钦差之名。他强忍左臂剧痛,抬手横拦,向言美珠沉声说道:“二夫人暂且住手。此人既落在此地,下官自会为胡家讨回这笔血债。”
言美珠哪里肯听他这等官样安抚。她额角青筋突起,眼中悲怒交织,朝魏少德厉声说道:“魏大人莫拿一句话搪塞我。你们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受伤少年,纠缠到这般时候,竟连他一块骨头也未能咬下……”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场外忽又传来衣袂掠风之声。青藏胡家大主母沙中凤现身在乱石之外,身后跟着三个大脚女人。三人腰间皆垂软鞭,脸上无声无息,像三条伏在草间的毒蛇。
邱龙吟最知胡家内里争斗。眼见沙中凤到来,他抢先转身,拱手唤道:“大主母。”
沙中凤连眼皮也未向他多抬一下。她目光越过邱龙吟,直落在言美珠身上,脸色阴沉,声音冷得发硬:“二房的,你凭什么为难我的徒侄?”
言美珠恨沙中凤入骨,却深知此时众目睽睽,不便先露破绽。她将铁琵琶按在怀中,强压胸中怒火,沉声说道:“有人认定,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这几个孩子,都是齐六所害。”
沙中凤眼神倏然一厉,逼问道:“是谁认的?”
言美珠抬手一指胡猛,吐出两个字:“猛儿。”
沙中凤脸上的阴云忽然散了些,竟似露出几分和气。她向胡猛招了招手,声音放缓说道:“猛儿,你过来。大娘有话问你。”
胡猛只道她要当众问清来龙去脉。他虽性子暴烈,却从未想到这位嫡亲大伯母会在此刻害他,便应了一声,收刀向前走去。胡勇眼神微动,似要开口提醒,言美珠却还未及出声,沙中凤已轻轻哼了一声。
那哼声未落,三个大脚女人同时出手。三条长蛇般的软鞭自她们腰间疾飞而出,鞭影在半空一抖,俱作乌龙盘柱之势。上面一条绕住胡猛脖颈,中间一条缠紧他双臂与腰身,
变起仓促,出手的又都是胡家自己人。胡猛连刀都未能拔出,便被三道软鞭勒得身躯僵直。他脸色骤变,喉间发出低哑闷声,却不敢稍动。只要他一挣,那绕颈之鞭便能立刻收紧。
言美珠面色大变,手心沁出冷汗。她再恨齐六,此刻也不得不顾胡猛性命。胡勇见兄长落入鞭中,怒吼一声,双刀交错便要扑出,口中喝道:“你们三个女人活得不耐烦了!”
言美珠反手按住胡勇肩头,指力沉重,低声说道:“不是她们作主。”
胡勇身子一震,随即明白过来。他双刀仍在手中,眼中怒火却不敢再乱冲。
言美珠缓缓转向沙中凤。她一向阴狠自负,此刻却不得不把满腔怨毒压在喉间,咬牙说道:“大嫂,自从三位老人折在南岳之后,胡家上下哪一桩大事不是你说了算?猛儿也是胡家骨血,你何苦拿自家孩子开刀?”
沙中凤忽然大笑。那笑声粗厉暴戾,震得她鬓边银饰轻轻发颤。她盯着言美珠,冷冷说道:“二房的,你惯会藏刀。若不是我先把你这块心头肉攥在手里,你会如此同我说软话?”
言美珠脸皮微颤,却硬是低下了几分。她望了一眼被三条软鞭缚住的胡猛,声音低了下来:“大嫂,你要什么,我母子都照办。”
沙中凤目中寒意未退,指向齐六,断然说道:“让我的徒侄先出虎牢关。等他离了险地,我自然还你儿子。”
言美珠眼神微闪,正要开口相争。她素来不肯吃眼前亏,即便儿子受制,也想从中讨几分回旋余地。可她话尚未出口,邱龙吟已向魏少德与龚尚贤递去一个极快的眼色。
魏少德、龚尚贤会意,几乎同时欺身而上。邱龙吟从另一侧贴入,三人呈品字之势,再度朝齐六逼去。此举正中要害。沙中凤以胡猛挟住言美珠,言美珠便不能先动齐六;可若齐六被邱龙吟三人趁机拿下,沙中凤手中这枚人质便失了大半分量。
言美珠一眼看穿局势,眼底怨毒陡然翻起。为了保胡猛性命,她已顾不得场中谁生谁死。她拇指猛然按向铁琵琶暗簧,只听机括轻响,十二枚琵琶钉自弦槽间疾射而出,细如寒雨,尽数打向那三个执鞭的大脚女人。
琵琶钉上淬毒极烈,入肉处虽不尽在死穴,却见血封喉。三个大脚女人身躯同时一震,脸上黑气顷刻浮起。她们深知自己已无生路,亦知言美珠绝不会交出解药。三人彼此一望,眼中皆有同样的狠色。
下一瞬,三条长蛇软鞭同时绷直。三人以最后一口真力分向三方猛扯。胡猛被上中下三道鞭力反向撕拧,喉间只闷出半声,连惨叫也未能喊全,身躯便在软鞭交错中扭折破裂,血肉摔落于碎石尘土之间。
言美珠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利刃绞穿。她口中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厉啸,抱着铁琵琶猛然扑向沙中凤。她再不顾魏少德,也不顾齐六,所有怨毒悲愤尽数化作这一扑,铁琵琶带着破风之声,直砸沙中凤面门。
齐六望见胡利、胡勇随着言美珠一同逼向沙中凤,心中已明白其中缘故。沙中凤昔日曾对他说过,胡家八大金刚与其余子女,并非尽出一母。她一生只生下胡玉月一女,其余多为言美珠、龚翠珠所出。先前死在齐六手中的二金刚、五金刚,乃龚翠珠之子;四金刚、六金刚,则是言美珠亲生骨血。如今旧恨新仇并作一处,胡利、胡勇自然要帮着言美珠,反攻沙中凤。
沙中凤功力虽在言美珠之上,年岁终究已高,又被胡利、胡勇从旁夹击,身形渐受牵制。她眼光一扫,便知今日难以全身而退。到了这等关头,她反把防守尽数抛开,软鞭翻卷,只取言美珠要害,口中却向齐六急声喊道:“孩子,你走!张嫂已替我去寻你师姐。她此后孤身在世,你须替我护她一生。”
她这一句话尚未说完,心神已分。言美珠瞅准空隙,铁琵琶横拍而至,重重击在沙中凤后心。沙中凤身子一震,口中鲜血溢出,膝头一软,跌跪在碎石尘土之间。
齐六见她跪倒,眼底寒光陡盛。他一生最不愿欠人恩义,沙中凤虽性情暴戾,却在这生死关头以命护他,他怎肯眼看她先死。齐六强提一口真气,龙舌剑疾走三路,乌芒夺命环横扫一记,硬生生迫得魏少德连退半步。随即他身形一侧,故意将右肋露出一线空门。
邱龙吟久候的正是破绽。他眼中精光一闪,脚下倏然移位,掌势一转,贴至齐六右侧。右手五指如铁钩般探出,猛地插入齐六右软肋。指力入肉,血立时涌出。
齐六却等的正是这一刻。他没有闪避,也没有退让,反像将半边身子喂入虎口。邱龙吟五指入肋之时,齐六左肩一沉,龙舌剑顺势倒卷,剑光贴着自己肋下反削而出。只听骨肉裂断之声骤然响起,邱龙吟右腕齐根飞断,残掌仍插在齐六肋间,鲜血沿着齐六衣襟滴滴坠下。
邱龙吟瞪大双目,竟一时不信自己右手已失。他分明觉着方才裂响应在齐六身上,待见齐六掠身而去,将沙中凤一把扶起,而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断腕仍钉在齐六右肋,方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踉跄后退。
言美珠也被这等拼命之法震住。她杀人无数,阴狠有余,却从未见过有人竟肯以己身为饵,借血肉留住仇敌之手。高手相争,片刻失神便足以定生死。齐六趁她一怔,乌芒夺命环骤然自下翻起,重重砸在她胸腹之间。言美珠身子一弓,铁琵琶脱手半寸,五脏六腑如被巨石碾过,口中鲜血狂涌,软软向后倒去。
若在平时,齐六一剑便可送她归阴,绝不必如此惨烈。只是他右肋仍插着邱龙吟的断手,伤处痛得几乎麻木,龙舌剑已在方才一击后归入鞘中。他此刻连拔剑都觉艰难,只能以乌芒夺命环强行击杀。
他扶住沙中凤,仍想将她背起突围。沙中凤靠在他臂间,满口是血,却勉强笑了一下。她望着齐六,声音已断断续续:“孩子,莫费气力。老二家的那一下打碎了我后心,五脏都裂了,谁也救不得我。你往后……好生待你师姐。”
齐六咬紧牙关,低声说道:“师姑莫说这样的话,我带你出去。”
沙中凤摇了摇头,血又从唇边涌下。她强撑着抬眼,像是要把最后几句话刻进齐六心里:“青藏胡家……起于你姑丈胡笛……这份基业……本该归月儿承继。看在师姑将死的份上……你须帮她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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