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张冠李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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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此处,手指颤抖着探入怀中,取出一块赤金令牌。令牌作三星之形,中间镌着一枚小篆“笛”字,虽沾了血,仍有沉沉金光。沙中凤将令牌塞入齐六掌中,指尖才一松,目光便渐渐散去。她身子轻轻一沉,闭目而逝。
赤金三星令牌一露,场中所有目光立时聚了过来。胡利、胡勇、龚尚贤,甚至魏少德,原本各自负伤包扎,此刻都盯住那块令牌,眼中贪意难掩。齐六知道,这块令牌贵重之处不在赤金本身。谁握有它,谁便有了名分去承接青藏胡家在湟水之滨土楼山上的府第,以及散布青、藏、川、陕诸地的产业与势力。
齐六并不贪这块令牌,也不愿牵入胡家权争。可沙中凤临死托付在前,胡玉月又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便是再不愿见她,也必须亲手将令牌交还。此物到了他掌中,已不是财帛,而是死人一口未散的托孤之意。
最先逼近的是胡利。他右手四指已失,左耳也被削去,脸色惨白,却仍以残掌扣住浑元牌柄,眼中全是贪狠。胡勇随即斜身上前,长短双刀交错。龚尚贤也拖着受伤大腿缓缓移近,左肩井血迹未干,却不肯落后半步。
齐六勉强站在沙中凤尸身前,手中握着赤金令牌,胸膛起伏沉重。他并非畏死,只是不甘死在邱龙吟面前。灭门旧仇尚未清算,他至少也要把邱龙吟拖下黄泉,才肯闭目。
胡利怒吼一声,浑元牌凌空拍下,牌势如山门倒压。龚尚贤趁势抬腿,足尖阴狠地踢向齐六下身。胡勇更是新至之人,气力未损,左手短刀横抹齐六颈侧,右手长刀斩向他双膝,身形快若流星,刀光上下齐至。
魏少德却没有再抢攻。他立在数步之外,轻轻抖动一对金骷髅,脸上浮出残忍笑意,向众人冷声说道:“不必再同他耗命。他伤成这样,只要围住不放,片刻之后,自会倒下。”
这话一出,胡利、胡勇、龚尚贤的攻势竟都微微一缓。三人随即明白过来。齐六失血过多,身上又负重创,若硬逼他拼命,难免再折一人;若只是围困,他这口强撑的真气终有耗尽之时。
齐六看出他们不再抢攻,心中反沉了下去。支撑他的,不是求生之念,而是杀邱龙吟的那团复仇烈火。若敌人只围不斗,他便连同归于尽的机会也无。眼前渐渐发黑,四肢一阵阵发软,肋间那只断手仍在血中发冷,像一块铁钉钉住他的命。
他用乌芒夺命环撑住地面,终究支撑不住,缓缓跌坐在沙中凤尸旁。围在四周的人却无一人先上前。方才齐六舍身断腕、浴血杀人的狠劲仍在众人心头盘旋。他即便坐倒,也像一头未死的猛兽,谁也不愿做第一个试探之人。
过了好一阵,众人才确信他确已力竭。胡利与胡勇眼中凶光再起,龚尚贤也拖着伤腿向前逼近,魏少德的金骷髅轻轻一晃,正欲发令。
忽然,一声清叱破空而来。四道人影疾如离弦之箭,掠过残殿乱瓦,落在齐六两侧。齐六眼前已昏,神智浮沉,只隐约看清其中一人是大脚女人张嫂,另一人衣带如云,似是个云裳少女。余下两人,一男一女,容貌身形极不相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如隔水影。随后四周杀声、怒喝声皆远了下去,他眼前一黑,终于失去了知觉。
待齐六再度醒来时,耳边已无刀兵之声。他缓缓睁眼,只觉光线柔和,鼻端有淡淡清香。身下锦褥温软,帐幔低垂,屋中陈设清雅,不见俗艳金玉,却处处洁净幽静。窗外似有细风拂过花叶,清新之气从半开的窗隙间缓缓透入。他怔怔望着帐顶,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仍在人世,还是已入了另一个寂静无声的所在。
齐六初醒那一刹,神思尚未全然归位,只觉眼前帐幔低垂,屋中陈设清洁雅静,几案、帘钩、香炉、花瓶,无一不似旧日徐州子房山麓白家府中所见。他心神恍惚,几乎疑心自己又回到了那处曾令他百味交集的府第。
但这念头才起,便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身下卧榻温软异常,锦褥贴体,暖意缓缓透入伤骨。榻前一张椅上,伏睡着一个云裳少女。她想是守了许久,气息尚有些急促,鬓边碎发微乱,肩头衣纹也被压出浅浅折痕。齐六凝目望去,认出她便是自己昏迷前所见的那抹云影。
忽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人影一闪,张嫂悄然入内。她身形粗壮,胳膊短厚,一双大脚落地却几乎无声,竟轻灵得像檐下狸奴。她见齐六睁眼,眼中掠过喜色,随即又怕惊动椅中少女,忙竖起一根肥短手指,压在唇边。
她已这般小心,椅上少女仍似有所觉,睫毛微微一动,便从浅睡中醒来。她抬起头时,屋中柔光正落在眉目之间,神色清冷,不见半分仓皇。那一眼望来,齐六心中微震,只觉她与自己素来所遇诸般女子全然不同。
白蔷薇娇妍灵动,年纪尚轻,眉眼间自有一股明艳温香,像枝头熟透的樱桃,叫人看一眼便难以移目。眼前这位云裳少女却截然相反。她冷而不枯,静而不弱,像深山寒泉,清可见底,却无人敢轻易涉足;又像无风湖面,平平一泓,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冷意。齐六竟不由自主将二人放在心中相比,随即又觉这念头来得无端,暗自收敛心神。
他自幼苦读兵法,临敌应变极快,偏偏在女子心思上少了几分明察。他只见这云裳少女冷若冰霜,便认她本性如此,却未想到有些冷淡未必全是疏离,也可能是先收后纵的一种心机。
更令齐六讶异的是张嫂。这个在沙中凤面前也敢开口争执的大脚女人,此刻立在云裳少女身旁,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眉眼之间全是敬畏,半点不敢放肆。
窗外已近酉时。斜阳西坠,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出一层淡淡红光,屋内香气清浅,连药味也被压得不甚刺鼻。云裳少女起身走近榻边,垂眸看了齐六片刻,方轻声说道:“此处离关林不远,是胡府之外一处秘舵。胡家上下,除极少数人外,无人知晓此地。我只能将你藏在此处疗伤。”
她说到此处,眼色微微一黯,声音也低了下去:“自我父亲亡故之后,三星令符便成了祸根。我与师姑这些年日日都在暗潮里立身,明枪暗箭,从未真正停过。若非两位恩师相护,早已撑不到今日。”
齐六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云裳少女目光落在他脸上,似要从他神情里看出什么,又缓缓说道:“你师姑表面是为护你而死,其实也是为这块令牌而死。她死前把令牌交给你,便是把胡家最重的一桩事交到你手上。你伤得很深,至少需静养一月,才可下榻行走。”
这番话,她并非一气说完,而是说一层,便稍稍停一停,看齐六的眼色;再说一层,又静观他的反应。齐六心里明白她在试探,也只能苦笑。沙中凤本就是他的师姑,临危舍命护他,又以胡玉月相托,他无论从恩义还是名分,都不能推脱。何况眼前这女子亲自将他从虎牢关的血地里救回,这一份恩情,已如重石压在他心头。
云裳少女见他听到“父亲”“师姑”“令牌”等语皆未反驳,连“岳父”二字所含之意也默然受下,唇边终于泛起一线浅笑。她低声说道:“师姐比你年长一岁,既是师姐,也算长你一分。往后诸事,你须听我的。”
齐六眉头微动,正要说话,屏风外忽有两道嗓音一粗一柔,同时传来。那粗声带着几分大咧咧的笑意,那柔声却拖得绵长,二者交在一处,竟都说道:“入门有先后,年岁分长幼,这话半点不错。”
齐六转眼望去。先入内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皮色深褐,身量宽厚,眉如卧蚕横压在一双小眼之上。那张大嘴四周满是毛茸茸的髭须,鼻头像蒜,唇上又有一道旧疤,越发显得粗鲁凶悍。他身上只穿一件长不过膝的宽大布衫,脚踏芒鞋,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毫不掩饰一身蛮气。
跟在他后面的,却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她约莫三十八九年纪,乌发浓黑,半掩一张仍极俏丽的脸。唇上胭脂殷红,长眼微眯,眼尾总含着若有若无的笑。两耳各垂一枚蓝宝石坠子,十指之中有八指戴着赤金戒环,身上葱黄衫裙裁得极合体,足下同色绣鞋轻轻点地,举步之间富贵与妩媚并见。
齐六从张嫂骤然恭谨的神态中便猜到,这一丑一艳的中年男女,多半便是胡玉月口中那两位恩师。只是二人形貌气度相差太远,绝不像一对寻常夫妻。
张嫂忙要上前搬椅,那中年妇人已轻轻一摆手,腰身一转,径自坐在齐六卧榻边沿。那粗壮汉子更省事,见胡玉月先前坐过的椅子空着,便大马金刀往里一坐,竟似到了自己家中。
胡玉月侧身立在榻旁,向齐六轻声说道:“师弟,这两位便是我的恩师。”
齐六闻言,强忍伤痛,硬要撑身坐起。他双臂一动,胸背数处伤口皆被牵扯,脸色霎时一白,却仍抱拳说道:“两位前辈救我性命,此恩齐六铭记于心。”
那粗壮汉子挥了挥大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记在心里便好,口上谢来谢去无甚用处。张嫂,扶他躺下。”
中年妇人侧目瞪了他一眼,笑意仍在,话却极不客气:“你这张嘴,开口便叫人嫌,少说两句能损你几斤肉?”
齐六不由一怔。他想不到这样娇美妩媚的女子,说话竟这般泼辣;更想不到那粗豪凶悍的汉子被她一斥,竟只是摸了摸鼻子,半句也不回。
中年妇人转过脸来,眼中笑意柔了几分,对胡玉月说道:“徒儿,还不扶他躺好?他伤成这样,还由着他逞强么?”
胡玉月听了,毫无忸怩之态,走到榻前俯身扶住齐六。她一臂揽过他颈后,一臂扶在他腰侧,动作轻缓而稳,几乎将半边脸贴近他耳畔,才将他慢慢放回枕上。她又替他掖好锦被,确认几处伤口未再渗血,方退回一步。
这一番近身扶持,使齐六才真正看清她的容貌。她发色乌润,垂落时如一匹净缎;一双眼睛晶莹明亮,清冷之中含着聪慧,似乎任何细微动静都瞒不过她。鼻梁挺秀,唇线分明,柔处有柔,坚处有坚,并非那等只凭颜色取胜的女子。那袭云裳裁剪合度,衬出她身姿修长而不单薄,腰身轻盈,举止端庄,既有少女的明净,又有久经风浪后的沉着。
齐六静静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敬意。她不像白蔷薇那般明艳逼人,也不像江湖中许多女子那样以媚态夺人眼目。她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可轻近的清华气象,似寒池映月,似雪后孤峰,越看越觉冷艳,越近越觉难攀。
那妖娆妇人侧坐榻沿,眸光在齐六面上轻轻一转,笑意柔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她将袖口往腕上一拢,慢声说道:“既入了一家门,许多话便不必再隔着说。你总不至于连我与这丑鬼的名姓来历,也懒得听罢?”
齐六此时伤势未复,气息虽弱,神志却已清明。他望了望那粗壮丑汉,又看向妇人,低声答道:“晚辈正要请教。”
那丑汉眉头一皱,似乎要开口拦她。妇人却已抢先抬手,先指了指丑汉,又以纤指轻轻点在自己胸前,娇声说道:“这丑鬼姓金,名满贵。至于奴家,姓乌,名山云。你在江湖上可曾听过这两个名号?”
齐六瞳孔微微一缩。金满贵,乌山云。两个名字入耳,他只觉头顶像被冷雷劈开,一线寒意从脊背直透上来。江湖中许多凶名,不必亲眼见过,只从前辈口中听过一回,便足以叫人终生难忘。
张嫂站在旁边,脸色骤变,连连向齐六递眼色,示意他不可轻率开口。金满贵那双细小眼睛也忽然沉下去,眉下凶光隐隐,宽厚粗脸上浮出狰狞之色。唯有胡玉月仍静静立在榻侧,眉目清冷,端然如故,似乎这两个名字并不能在她心湖中激起半点波澜。
乌山云笑意更浓,声音却越发柔媚。她斜睨金满贵一眼,说道:“丑便是丑,遮也遮不住。既然遮不住,又何须怕人知道?”
齐六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在二人身上。他没有先问二人来路,反而缓缓说道:“两位既已知我在此,想来对齐六也不会全无所闻。不知两位晓得多少?”
金满贵嘴唇一动,似要答话,乌山云却已笑着接过。她伸出一根戴着赤金戒环的手指,像数珍珠一般慢慢说道:“你姓齐,行六,祖上在临淮。令尊齐家良,江湖人称白马金鞭,曾与钻天鹞子江剑臣有师门名分。你后又拜在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与胡家大主母有嫡亲师门之系。奴家说得可曾差了?”
齐六点了点头,说道:“不差。”
乌山云眸子微眯,唇上胭脂红得如血。她又道:“若只晓得这些,也算不得什么。奴家还知道,令尊当年因助江剑臣,惹来鹰爪门数番追杀。齐家八口,七人死于非命,只留下你这一根血脉。此事可也不错?”
齐六胸口一窒,半晌后又点了点头。那段灭门旧事,像被人伸手掀开伤疤,血色虽已凝干,痛意却从未真正退去。
乌山云看着他这副神情,笑容不减,声音反更轻了些:“奴家还知道,你曾娶过一位美貌绝伦的小妻子。”
齐六身子陡然一震。若非他此刻伤重难起,这一句话几乎能逼得他从榻上坐起。白蔷薇之事牵在他心底最隐秘之处,他从未料到眼前这对怪异男女竟也知晓。
乌山云似乎极爱看他失态。她俯下身,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在齐六颊边轻轻一抚,柔声说道:“这有什么值得惊奇?江湖上的事,藏得越深,越叫人想知道。小兄弟又何必如此看着奴家?”
齐六怔了许久,竟一时没有言语。
金满贵与乌山云彼此望了一眼,似是已得到想要的结果。乌山云站起身来,裙裾轻轻一摆,金满贵也从椅中起身。张嫂不敢多问,随二人一同退了出去。房门轻合,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齐六转头看向胡玉月,才唤出一声:“月姐——”
胡玉月立刻打断了他。她眉目不动,语气却不容商量:“不是月姐,是师姐。往后你须一直如此唤我。”
齐六微微一怔,终究没有立刻反驳。
胡玉月缓步走到榻边,斜坐下来。她伸出两只柔软修长的手,将齐六那只因失血而微凉的大手合在掌心之中。她低头看了看,声音放缓:“师弟,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愿不愿老老实实答我?”
齐六被她握住手掌,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他不愿欺她,也不能欺她,便低声说道:“你问。”
胡玉月抬眸望住他,问道:“你可承认我娘是你的嫡亲师姑?”
齐六没有犹豫,答道:“承认。”
胡玉月又问:“你可愿遵从她临死之前的托付?”
齐六眼前顿时浮现虎牢关前沙中凤血染衣襟、将三星令牌交入他掌心的情景。那不是寻常一句托付,而是临死之人的血泪所系。以齐六的性情,便只一个“托付”二字,已足够压住他一生,何况其中还隔着救命之恩与师门名分。他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胡玉月仍是那副冷静端庄的神色,可她握着齐六的手,却轻轻贴在自己胸前。隔着云裳,齐六能感到她心口微微起伏。她低声说道:“如此,从今日起,你我夫妻名分便算定下了。”
齐六心头一震,张口便要解释。胡玉月却像早知他要说什么,忽然松开他的手,起身退开一步。她从怀中取出那块赤金三星令牌,双手捧在掌中。令牌上那枚小篆“笛”字,在柔光中泛着沉沉金色。胡玉月眼中终于有了泪意,声音也不复先前那般平稳:“我父在九泉之下的遗愿,我娘血仇未报的苦心,还有师姐此后一生的依靠,全都系在师弟身上。”
话到最后,她双膝一屈,竟以极郑重之礼,将令牌捧向齐六。
齐六胸口如被重锤击中。他左肘抵住卧榻,强忍伤痛要坐起身来。胡玉月却在起身那一瞬,顺手将赤金令牌塞入他怀中,又以掌心按住他肩胸,不让他稍动。她的动作既轻且快,齐六才觉不妥,她细长指尖已从他右肋下期门、将台两处穴道轻轻划过。
齐六伤后气血本弱,穴道一受制,眼前便渐渐发暗。他望着胡玉月,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来得及吐出半声含糊气息。片刻之后,他呼吸转匀,竟沉沉睡去。
胡玉月替他掖好锦被,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退出卧房。
门外是一条宽阔曲折的长廊,九转回环,灯影自廊柱间一盏盏延伸出去。她沿廊而行,步履仍旧从容,衣袂过处,连灯火也只微微一颤。廊尽处,是一座布置极为华丽的大客厅,金漆梁柱,锦屏高设,地上铺着厚毯,厅中烛光明亮,香烟袅袅。
两名妙龄侍女早候在厅外。她们容貌秀丽,动作敏捷,一见胡玉月,便一左一右迎上来行礼。胡玉月并未开口询问,只从二人眼神里便知她所召之人皆已到齐。她微一点头,径自跨入厅中。
厅内已有四人等候。
最先上前施礼的,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此人双腿极短,面孔扁平,脸上皱纹密布,像干裂树皮。两只乌黑小眼藏在皱褶之间,光芒贪而不定。头发眉毛间夹着斑白,鼻下、唇旁、下巴虽似新剃过,仍有密密胡茬透出青灰之色。
第二个拜见的,是个瘦高汉子。此人满脸麻点,嘴唇肥厚,一口大牙黑黄参差,双目却如鹰隼,凶光外露。只看他一眼,便知这人手底不知沾过多少人血,杀心早已成了本性。
第三人方头尖脸,两颊深陷,通身干瘦。偏又穿着一件黑衣,更衬得骨架嶙峋,仿佛一截晒干了的枯枝,风一吹便要折断。
最后那人是个老者,左腿微跛,脸色黝黑,衣着甚为寻常,相貌也粗陋平平。若混入市井人群,只会被当作一个劳碌半生的寻常老汉。
胡玉月素来清冷自持,连金满贵、乌山云那等人物在前,也未见她有多少亲近之态。可她见了这四人,却全无嫌弃之色。对那五短中年人,她微微颔首;对那麻脸瘦汉,也只淡然受礼;对那黑衣瘦人,甚至还含笑点了一点头。及至目光落到那黝黑跛足老者身上,她竟亲自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唇边浮出罕见的温柔笑意,轻轻唤道:“大叔。”
那黝黑跛足的老者被胡玉月握住手,枯瘦指节微微一颤,眼中顿时泛起潮意。他躬身欲退,声音竟有些发涩:“四小姐这声大叔,蒋大受不起。”
那麻脸瘦高汉子咧了咧嘴,一口黑黄大牙在灯下格外刺目。他粗声接道:“老大说得是。咱们弟兄四个,当年都是老太爷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贱命,蒙胡家收留,连个正经大名也未曾取过。”
黑衣干瘦的中年人微微一笑,脸上骨棱随之动了动。他接口说道:“三哥这话倒也不差。青、藏、川、陕几处地面,提起蒋大、沈二、韩三、杨四,哪个不晓得胡家有这四条看门的硬骨头?”
胡玉月听到此处,原本温和的眼色忽然一敛,俏脸微绷。她环顾四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冷意:“这处秘舵,究竟是你们几位作主,还是我来当家?”
四人神色一凛,齐齐退后半步,躬身行礼,异口同声说道:“自然是四小姐当家。”
胡玉月唇边这才现出一丝浅淡笑意。她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说道:“既然是我当家,从今日起,我在人前人后,都唤你们四位一声叔父。”
这一句话落下,大厅中烛火似也静了一静。蒋大低着头,眼眶先红了;沈二那张干瘦如枯木的脸也微微抽动;韩三一向凶悍,此刻却咬住厚唇,不让泪水先落;杨四扁平的面孔上皱纹重叠,两只贪亮小眼竟也蒙了一层水光。四人久在胡家麾下,刀头舔血,受人畏惧,也受人驱使,却从未有人把他们当作长辈尊奉。胡玉月这一声“叔父”,比金银财帛更重。
胡玉月待他们情绪稍定,才轻声说道:“若非事急,我不敢劳烦四位叔父。今夜此地,只怕要生变故。”
韩三性子最烈,听到“变故”二字,立时往前跨了一步,鹰眼中凶芒迸出。他按住腰间兵刃,厉声说道:“胡家在西陲立足数十年,除却那已淡出江湖的先天无极派,旁人若敢伸爪,韩三便先剁了他的爪子。”
胡玉月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中有一分赞许:“麻叔这份血性,月儿记在心里。只是我说今夜有麻烦,并非要请四位叔父大开杀戒。”
韩三一怔,满身杀气顿时无处落脚,粗声问道:“四小姐既不让咱们拼命,那叫咱们来,是要办什么事?”
胡玉月没有迟疑,清清楚楚吐出几个字:“收拾要紧之物,即刻暗中离去。”
四人脸色同时变了。沈二眼眶一缩,韩三眉毛倒竖,杨四那满脸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便是素来沉稳的蒋大,也像被这句话击中,怔了片刻,才哑声问道:“四小姐,此舵经营多年,藏得极深。为何忽然要弃?”
胡玉月没有立刻作答。她走到厅中主位前,手指轻轻按在椅背上,反问道:“四位叔父可知,我如今已有夫君?”
四人互相望了一眼。此事他们自然已从张嫂口中听过,只是还未在胡玉月面前明说。最后仍由蒋大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我等弟兄原本正要向四小姐贺喜,也想向齐少侠请安。只是齐少侠伤势太重,不敢惊扰。”
胡玉月的眼神微微一动,淡声说道:“贺喜的话,我此刻不想听。我只想听四位叔父亲眼见过之后,对他作何评断。”
蒋大那张黝黑丑陋的脸顿时严肃起来。他虽貌不惊人,开口时却沉稳如铁:“蒋大自问这一双老眼还未昏花。齐少侠虽只匆匆一现,骨相、气度、胆魄,已叫人不能轻看。他武功出自名师,日后高低尚不必多论;只说虎牢关一战,重伤之下仍敢以身饲敌,断邱龙吟一腕,又在群狼环伺之中护住大主母遗命,这等肝胆,这等铁骨,胡家上下遍寻也难再寻一人。”
胡玉月望住四人,声音低了些:“既如此,四位叔父可愿看着我失去他?”
四人几乎没有迟疑,一齐说道:“不愿。”
胡玉月点头,眸中寒泉般的冷光缓缓沉下:“我正因不愿失去他,才要舍弃此处秘舵。”
杨四忍了许久,此刻终于开口。他生得五短,声音却尖而稳:“还请四小姐说明白些。此处若轻易弃了,往后再立同样一处根脚,未必容易。”
胡玉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抬眼望向厅外深沉夜色,缓缓说道:“齐六本就不是无名之辈。临淮齐家血案、白马金鞭遗孤、江剑臣记名门下、叶梦枕嫡传高足,这些名头,哪一样都足够引人侧目。如今他又在虎牢关血战群敌,断邱龙吟一手,夺三星令符,杀言美珠,牵动胡家内外诸般争端。这样的人,谁若想寻江剑臣的踪迹,谁若想夺胡家基业,谁若想替旧仇收账,都会盯到他身上。”
厅中四人神色俱沉。
胡玉月又道:“张嫂去得虽快,救人也算及时,可今日虎牢关前人多眼杂。咱们自以为行踪隐秘,未必真能瞒过所有眼睛。若我猜得不错,已有高明人物循着蛛丝马迹,缀到此地。”
蒋大沉吟片刻,终于重重点头:“秘舵毁了可以再建。齐少侠若有失,便再无第二个。四小姐既已决断,蒋大照办。”
屏风之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张嫂从暗处转出,脸上已无先前在卧房中的轻松,目光沉沉地说道:“不该只说四小姐不能失去他。该说青藏胡家不能失去他。”
胡玉月看向张嫂,勉强一笑:“张嫂,有些事只怕已不是咱们愿不愿的问题。”
张嫂脸色一变,立刻低声问道:“四小姐,难道人已经到了?”
胡玉月未答,只侧耳听了片刻。厅外风声掠过檐角,远处似有极细的一声瓦响,轻得几乎难以分辨。她眼底寒意陡然凝成一线,转身朝蒋大等四人沉声说道:“四位叔父,请随月儿出厅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