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魑魅魍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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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双杰脸色同时发红。耿月眉目一寒,也觉脸上无光。偏偏最先追出的仍是佟铁。佟铁提鞭抢上,刚到门外,邱振国反手一剑,剑尖如毒蛇回噬,在他左肩划开一道血口。佟铁闷哼一声,脚下却未退,只是终究被他阻了一阻。
等耿月偕夏侯双杰追到天井,邱振国已急如败犬,纵身上了西厢房脊,显是要越屋向城外逃去。耿月足尖未停,右手已探入囊中,一把抓出七粒铁莲子,腕力将发。
就在她铁莲子将出未出之际,西厢房顶忽然响起一声清叱:“下去!”
那声音清脆明亮,却含着不容违逆的锋芒。邱振国身形已掠至屋脊高处,忽地怪叫一声,像被一股无形劲力击中,整个人从瓦脊上翻滚坠下,重重摔入天井。
耿月一怔,尚未来得及道谢,便见一名少女先自屋脊飘落。她眉目秀美,气度端静,衣袂在晨风中轻轻一展,落地时几乎不带尘声。
紧随其后,又有三人纵下。左边是一名三十八九岁的美妇,容颜艳丽,红唇如染,眼波间带着媚意。她双耳各垂一枚拇指大小的蓝宝石,十指纤长,其中八指戴着赤金指环。耿月只看一眼,便知那八枚指环绝非寻常饰物。
右边落下的,是个身材粗壮的丑汉。那人肤色黝黑,浓眉小眼,鼻头宽大如蒜,虽形貌粗鄙,脚下却极稳。中间那黑衣青年落地较慢,似是借了那丑汉与美妇的扶持才稳住身形。
东方天色正由灰暗转向鱼肚白。耿月借着这初明之光,看清那青年身量颇高,猿背蜂腰,乌发披肩,长眉斜入鬓角,一双眸子冷锐逼人,时而闪出寒芒,竟令人心中微寒。他内着劲装,外披黑色大氅,肩后露出剑柄,虽面上尚有伤后苍白,整个人却自有一股孤峭之气。
耿月心头忽然一动。胡眉先前曾对她说过齐六形貌,眼前这黑衣青年,岂非与所述一般无二?
夏侯耀武、夏侯扬威也同时露出惊疑之色。他二人当年曾见过白马金鞭齐家良几面,此刻瞧着这青年眉宇,竟有几分故人影子。兄弟二人不约而同望向耿月,目光中已有询问之意。
耿月心中把握更深,胸口竟生出一阵真切欢喜。她向前一步,望着那黑衣青年,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热意:“你便是齐六师弟?”
耿月那一声唤出,本以为眼前少年纵有伤在身,听见同门相认,总该稍露温色。谁知齐六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眉目之间不见半分亲近,语声也如寒石相击:“在下确是齐六,却不是你的师弟。”
耿月脸上的喜意骤然敛尽。她本是驼背神龙耿直之女,血脉里自有一股刚烈孤傲;后来随侍江剑臣、侯国英,又早把二人敬若父母。齐六这句话入耳,便像一枚冷针直刺心头。她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神顷刻冷了下来,语声比齐六更冷:“跪下。”
齐六仰面而笑。那笑声在晨色未明的天井里散开,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狂傲。黄昏时分,若胡眉非被索梦雄强行带离秘舵,他与胡玉月自己都未必能脱出那一场纠缠。胡玉月更是巴不得立刻远走,连片刻也不敢耽搁。偏在离开不远之后,他们遇见金满贵与巫山云,又从二人口中得知邱振国今夜必到振宇镖局分号。齐六身负血海深仇,骤闻仇踪,哪里还肯放过,便逼着胡玉月一同赶来,才有了方才屋脊之上震落邱振国的一掌。
胡眉与索梦雄先前好言相劝,尚且不能使齐六认下江剑臣;耿月此刻以门规相逼,更只会激起他胸中逆意。齐六笑声一收,眸光如刀,望着耿月道:“齐六此生,上可跪天,下可跪地,跪父跪母。除此之外,便是清廷皇帝站在我面前,也休想教我屈膝。你凭什么叫我跪?”
这句话最先激怒的,并非耿月,而是佟铁。佟铁痴心苦恋耿月十四年,方才才得她一句允诺,此刻见齐六当众轻慢,心头那股护她之意猛然冲起。左肩剑伤犹在,他却全然不顾,暴喝一声,抖手挥出十三节钢鞭,沉声道:“我先押你去见三师叔!”
这一鞭带着怒意,鞭风沉猛,确有几分虎威。齐六身上伤势未愈,面色仍白,身形却只轻轻一侧。左手忽然探出,似在虚空中摘珠一般,已扣住佟铁右腕;右手食中二指并起,随势一划,恰掠过佟铁腕间。佟铁只觉腕上一麻,随即皮肉绽裂,鲜血顺着手背流下。齐六所用不过三成内劲,又是消魂十五指中杀伤最轻的一式,仍教佟铁握鞭不稳,踉跄退出两步。
夏侯耀武与夏侯扬威见状,皆是怒火上涌,脸色涨红。夏侯耀武怕耿月一怒之下把事逼到不可收拾,便抢先上前一步,沉声道:“齐六,你当真执意不随我等回师门?”
齐六冷冷迎着他的目光,答得毫不迟疑:“在下恩师,名叫叶梦枕。”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夏侯耀武左掌虚虚拍向齐六面门,右手五指并如刀锋,直劈齐六小腹。掌势未到,劲风先至,院中尘土微微一荡,果然不负铁指裂石之名。
巫山云立在一旁,眼波轻转,忽然发出一阵荡人心魄的笑声。她本就对齐六另有一番心思,此刻见夏侯耀武动手,腰肢一摆,竟径直往夏侯耀武怀里偎去,娇声道:“这般筋骨分明的汉子,何苦同一个伤中少年为难,不如陪奴家亲近片刻。”
夏侯扬威在旁瞧出不对,急声喝道:“大哥,当心她的勾魂荡魄八摸!”
这一声提醒并不算迟,夏侯耀武也并非毫无防备。可巫山云的身法太快,快得像一缕有形无质的烟。夏侯耀武只觉两腕一麻,招式顿时一滞,紧接着胸肋间剧痛传来,竟被她一肘撞断两根肋骨。
夏侯扬威又惊又怒。他如何也想不到,兄长纵横江湖三十年,竟在一个照面之间吃了如此大亏。怒火盖过了平日沉稳,他厉喝一声,左手成抓,右掌如碑,一齐攻向巫山云,出手便是撕虎裂豹的刚猛路数。
金满贵与巫山云心意相通,见夏侯扬威扑来,怪笑一声,抢身迎上,双拳连环递出,沉声道:“让金某领教你的开碑掌力!”
拳掌相交,两声闷震几乎同时响起。夏侯扬威素来自负外门掌力,竟被震得连退四五步,脚下青砖也被踩裂。金满贵立稳身形,目中凶光大盛,狞笑道:“夏侯老二,你这一身掌力,也不过如此。”
夏侯扬威被这一激,须眉皆张,怒吼道:“再接我两掌!”
他双掌齐推,劲力比先前更重。金满贵有意折辱他,马步一沉,右手五丁开道,左手推山填海,竟要与他硬碰硬。夏侯扬威先前已吃暗亏,若这一招印实,纵不断腕伤身,也必受内创。
两人掌力将合未合之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夏侯扬威斜斜抢出数步,金满贵也横移四五尺,四只手掌尽数落空。除胡玉月看出那是齐六出手之外,连巫山云、耿月等人也只瞧见一抹淡影掠过。齐六明明重伤未愈,可这一瞬间身法之快,竟像那些伤根本不在他身上。
耿月立在天井之中,脸色泛红,死死盯着齐六,唇已被她咬出一线血色。她心中怒意、委屈与不平交织一处,恨不得将齐六倒剪双臂,悬起来狠狠抽上三百鞭。最让她难以忍受的,并非齐六武功之高,而是世上竟真有人不愿列入江剑臣门下,甚至当众否认这一份师承,欺师灭祖。
夏侯扬威侥幸避过重创,走到耿月身侧,压低声音道:“内总管,不是老朽长他威风。以齐六眼下所显功力,除江三爷、武掌门与岛主之外,只怕无人能强押他回先天无极派。此事还是先回去禀明为上。”
耿月仍冷冷望着齐六,许久之后,方才硬压下胸中怒火,抬手示意众人带邱振国撤走。
谁知更令她难堪的事又在此时生出。齐六忽然抬手一指佟铁刚从地上扯起的邱振国,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把他留下。”
耿月眉头一皱,眼中先露疑色,随即冷声问道:“为何?”
齐六目光落在邱振国身上,眸中杀机一闪:“我要杀他。”
耿月断然拒绝,短刀在掌中一横:“不行。”
齐六转过脸来,语声更冷:“那便该我问你一句,为什么不行?”
耿月与他四目相对,半步不退,沉声道:“因为我要审他的口供。”
齐六目光落在邱振国身上,杀意未敛。他听耿月说要留人审问,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语声里全无退让:“若非我妻子方才在屋脊上出掌伤他,你此刻到何处去问供?”
耿月本已怒极,听他这般不让,脸色更冷。她短刀横在身侧,咬牙道:“人既在我手中,便由我处置。”
齐六淡淡道:“在你手中,和在我手中,并无分别。”
耿月胸中怒火陡涨,再也不愿多言。她转头向夏侯扬威喝道:“二叔,先带人走。我倒要让他知道,我这口刀并非只斩死人。”
佟铁自知轻功未到绝顶,若真起争夺,未必护得住邱振国,便抬手将人抛向夏侯扬威。谁知邱振国虽受重伤,仍是极刁极滑。佟铁手才一松,眼前忽地一暗,怀中一轻,胸前反挨了邱振国一脚。邱振国借这一踹之力,身形倒翻而起,竟又拧身上了房檐。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耿月几乎气得眼前发白。她不再顾忌,身形化作一道紫影,直扑齐六。短刀一展,刀光分作两路,一路斩肩,一路削胁,寒芒在晨色里骤然绽开。
齐六见邱振国脱身,心中血仇翻涌,怒意比耿月更烈。他冷冷骂道:“姓邱的若逃脱,我便从你们身上讨这笔账。”
耿月刀势一紧,厉声道:“齐六,你一身好根骨,竟被叶梦枕那等人带成这般乖戾!”
她话随刀进,腕势一变,刀影从四面罩来。齐六却只是微微退了半步,眼神冷锐,口中道:“你若真有本事,便使出六出祁山。旁的招数,休想沾我衣角。”
耿月心头一震,刀势在半空硬生生收住。她知道齐六不是虚言,再进半招,只怕反被他寻隙所乘。也正在这一顿之间,巫山云已从旁掠至,玉臂一伸,拉住齐六衣袖,柔声道:“此地已无可恋,随我走。”
齐六目光仍望着邱振国遁去的方向,终究被她牵着退开。两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耿月立在天井中,怒气未消,回身便往大厅里去寻胡玉秋。可竹榻旁只余血迹,人早已不见。那女子竟趁着众人争夺邱振国的空隙,强忍伤痛逃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胡眉、索梦雄与赵小鸿先后回到振宇镖局分号。耿月正要问林大海、岳兆山的下落,胡眉已指着赵小鸿,满面恼意地说道:“我从未见过这般心软的人。赵二叔便不是死在那两个匹夫手中,也不能眼睁睁放他们逃生。”
赵小鸿脸色灰白,眼中尚有未干泪痕。他一面吩咐镖局中人去置办棺木,准备收殓赵正鸿与殷三妹,一面强忍悲痛,道:“我们三人自幼一处长大,一处习武,一同接下镖局门户。往日里也曾共患难、同生死。今日之祸,原是胡玉秋从中挑弄。我若当真亲手杀了他们,岂非让故人门墙血流成河,反教仇敌称快?”
他这番话说得含泪,胡眉虽仍恼他,却也一时无言。
起初耿月、佟铁与夏侯双杰最担心的,还是胡索引走那三个阴阳教女子之后是否有失。胡眉与索梦雄却知子莫若父母,神色始终从容,并不十分挂怀。一直到辰时过后,赵正鸿与殷三妹都已入棺安放,胡索仍未回来。胡眉夫妇仍在帮着料理丧事,未露急色。
午时过了,未时也过了。眼看申时将近,桌上虽摆满酒菜,却无人有心动筷。
耿月忍了许久,终于向胡眉发作。她俏脸寒得如罩了一层霜,语声里满是埋怨:“大姐,我真没见过你这样当娘的人。索儿满打满算不过十一岁,一个孩子,被三个阴阳教女子追去,你们竟还能坐得住?”
佟铁早已按捺不下,提起十三节钢鞭便要循迹去寻。连素来稳重的夏侯双杰,也显出焦躁之色。
索梦雄忙抬起双手,向众人示意稍安,沉声道:“诸位不必急。索儿不会有事。”
耿月转向他,眼底寒意更甚:“索梦雄,我今日几乎不想叫你姐夫。天色都将暗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人,竟还如此稳当?”
索梦雄望了望天色,神情反而一肃,道:“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不要结伴同行,分头往永宁寺去。”
耿月昔年随父到过洛阳数次,对永宁寺并不陌生。她听索梦雄安排人手,心中又怕胡眉趁机将她与佟铁凑作一处。虽说她与佟铁之事已定,终究仍有几分羞意,不愿在众人面前被取笑。因此索梦雄话音未落,她已先一步拉住夏侯扬威,转身出了镖局。
两人沿着街巷疾行,暮色渐深,洛阳城中烟火稀疏。走出一段,耿月忽然放慢脚步,侧目问道:“二叔,你先前说齐六的功力,是否估得太高?”
夏侯扬威神情郑重,答得毫不迟疑:“没有。”
耿月又问:“江湖上许多人都在追逐拉拢他,甚至不惜以财货美色相诱。他真有这般紧要?”
夏侯扬威长叹一声,脚步未停,声音却低了许多:“内总管,你侍奉三爷多年,自然知道三爷的性情。十二年前他决意退出江湖后,不仅自己不再现身,连武掌门与岛主,也极少踏足武林。如今崇祯帝已殉国,清人入关定鼎,他们若真老死山林海岛,江湖上便少了能定大局的人。”
耿月眼中一热,悄悄拭去泪意,低声道:“二叔的意思,是无人可用,才把希望落到齐六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索梦雄沉稳的声音:“二妹,你小看他了。”
耿月回身,秀发随风一甩:“姐夫何以如此说?”
索梦雄没有直接答她,反问道:“你只说实话,愚兄这一身功夫,在当今江湖中算得如何?”
耿月神情一正,语气中不自觉带上敬意:“若论座次,姐夫当在前五之列。”
索梦雄脸色更沉,字字清楚:“二妹,我这身功力,若与齐六生死相搏,接不下他一百招。或许,还远不到一百招。”
耿月心头一震,脱口道:“若姐夫未入神剑门墙之前?”
索梦雄答得极笃定:“那时的我,在他手下走不过十合。”
耿月还想再问,永宁寺已在前方。寺前人影聚拢,暮色里隐隐传来渔鼓声与简板声,调子凄清,似有无数旧恨沉在曲中。
耿月性情虽烈,好奇心却仍未减。她快步挤入人丛,才看清被围在中央的人,心头便猛然一跳。
那人一身青衫,洗得几近月白,脚下穿着草鞋,面容清瘦,两眼深陷。他怀抱渔鼓,手执简板,正以一种凄楚悲愤的声调唱着道情。那声音不高,却像从风尘深处传来,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耿月认得此人。
他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的盟兄,崇祯初年曾任文渊阁编修学士,后来升为武英殿学士的贾佛西。
永宁寺前人山人海,却静得异样。数百上千双眼睛都望着场心那一袭旧青衫,连远处檐角风铃微响,也仿佛听得分明。贾佛西怀中抱着渔鼓,手中简板轻轻一合,清瘦的面容在暮色里更见枯槁。他双目深陷,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像从胸腔深处磨出血来。
他先以念白起调,语声苍凉:“世人含泪吞声,旁人见了也只叹息。头上纵有青天,自古又曾为谁睁眼?生前伦常颠倒,死后神鬼争钱。善者无人护持,恶者反得香火。”
简板一响,调子随即转为低沉悲歌。他唱忠孝之人反遭冤屈,横行之徒倒使天地畏惧;唱看门之犬尽忠反被棍杀,仓中鼠窃食却养得肥圆;唱耕牛力尽被剥皮,水中鱼无罪却遭刮鳞,山野禽兔未曾伤人,也难逃刀俎。唱到后来,寺前众人面色渐变,有人垂泪,有人咬牙,有人握紧了袖中拳头。
便在此时,人丛中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泥污的小孩。那孩子衣衫破旧,双目却亮如寒星,正是胡索。他站到人前,双臂一振,稚嫩声音却传得极远:“诸位乡亲听清了!帝王之家,哪个不是踏着百姓骨血坐稳江山?多尔衮杀人如割草,清廷吞人不见骨。铁骑踏遍十三省,烧屋舍,掳妇女,屠城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令下,留头便不可留发,留发便不可留头!”
这一番话如火入油。场内先起低低怒吼,随即四下沸腾。永宁寺前无数人声翻涌而起,压抑多时的悲愤像决堤江水,瞬间奔流满街。
混乱甫起,一道寒光忽然从人影缝中刺出。那匕首锋芒冷白,直取坐下饮茶的贾佛西胸前。贾佛西仍坐在那里,眉目未动,仿佛早已听见身后风声。
匕首将至未至,一名贫家妇人打扮的中年女子从他身后闪出。她衣着粗素,脸上毫无脂粉,动作却快得出奇。只见她伸手一刁,已扣住行刺之人的腕脉,拇指向寸关穴上一按。那人手指立时松开,匕首脱手落下。
妇人足尖轻轻一挑,匕首便从地上跃起,如一尾银鱼翻身。胡索早已抢到近前,手腕一抄,将匕首握住,反手便抵在刺客咽喉之上。扣腕、点脉、刀落、挑刀、接刀、逼喉,几般变化连在一起,快得令人几乎分不清先后。
众人押着那乔装刺客回到振宇镖局分号时,天色已到掌灯时候。贾佛西一路上百般阻拦,仍止不住百姓含泪叩拜。那名贫妇入了镖局,卸去粗布外衣,露出本来容貌,竟是红梅阁主阚红梅。胡眉、索梦雄、耿月等人见她如此藏身护卫,无不肃然,纷纷上前见礼。
晚饭摆上后,贾佛西只取素食,荤腥不沾,酒盏更是不近。众人知他心中有国破家亡之痛,也不相劝。饭后押出刺客问供,胡索却抢先一步,昂首道:“让我来问。”
他小小年纪,神色却甚笃定,眉眼间竟颇有几分李鸣的刁钻影子。众人见他白日里连破几局,便都含笑点头,由他施为。
不过一盏茶工夫,那刺客已被胡索吓得魂飞魄散,裤脚湿了又湿,跪在地上将所知尽数吐出。其一,前明成国公朱纯臣与其弟朱湘臣皆已降清,朱纯臣又破例外放河南巡抚,三日前已入洛阳。其二,昆仑四友中戚振乾之子戚方、侯振坤之女侯媛,被朱纯臣招为河南正副总捕。其三,多尔衮派魏少德、邱振国、铁谷斗、铁新常四名心腹四出寻访峨眉少主司徒秀,并许以郡马之位相诱。刺客还供出一事,镶黄旗主帅鳌拜不日回师,或将经过洛阳。
话供到此处,众人已知此人腹中再无要紧隐情。索梦雄望了胡索一眼,轻轻一抬手,意思是令他就地了结刺客性命,随后掩埋,不留后患。
胡索却摇了摇头,转身向赵小鸿道:“赵大叔,给他备些酒菜,好生看着。”
众人微微一怔。贾佛西盘膝坐在蒲团上,静静看了胡索片刻,忽然露出一丝淡笑,道:“这孩子若再磨炼几年,或可与李鸣、秦杰分庭而立。眼下锋芒已有,只是火候尚浅。”
夜渐深,众人相继告退,都请贾佛西早些安歇。等到屋中声息尽去,贾佛西才缓缓起身。他走到阚红梅身旁,轻轻握住她一只手腕,望着她卸去伪装后的容颜,低声道:“你是当世奇女子,独守清高四十年,何苦随我受这般风尘苦楚?我心中实在不忍。”
阚红梅双手握成粉拳,轻轻捶在他背上,语声柔而坚定:“若你不是当代奇男子,江剑臣怎肯拜你为兄?若你不是才学冠世,崇祯皇帝又怎会为你一人特开恩科?我愿做你的贫贱妻子,随你走江湖,随你受风霜,此心至死不改。”
贾佛西轻拍她肩头,眼中满是怜惜:“你我相处不到一月,为这件事已争过十几回。看来你是铁了心,再也不肯回云南。”
阚红梅抬眸望他,眼波中柔情深深:“我不是不肯回云南,我只是舍不得离开你。”
贾佛西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红梅,你当真死也不回去?”
阚红梅轻声道:“这句话你问过许多次了。”
贾佛西垂下头,长长一叹:“你可曾想过,也许明日一过,你便要做寡妇。”
阚红梅望着他,答得极稳:“不会。”
贾佛西摇头:“生死之事,岂由你我说了算。”
阚红梅神色不改,字字如钉:“绝不会。”
贾佛西怔住。他是文章冠绝一时的人,怎会不明白她话中深意。她所谓“不会”,并非不信他会死,而是若他死了,她也绝不独活。贾佛西眼中顿时湿润,两人默默相对良久,窗外灯影轻摇,屋中静得只听见彼此呼吸。
许久之后,贾佛西才低声道:“红梅,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浪迹天涯的伴侣。”
阚红梅泪意终于涌出,却笑着唤了一声:“夫君。”
贾佛西心中一热,忍不住轻叹:“只可惜,你终究做不成武英殿学士夫人。”
阚红梅依在他肩侧,柔声道:“夫君,我们悄悄回住处去罢。”
贾佛西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语声安定:“从今往后,我行何处,皆由你定。”
两人换过衣衫,趁夜离开振宇镖局分号,沿着僻静小巷悄然潜回藏身之所。只是他们谁也未曾察觉,在不远处屋影与墙角之间,有一道苗条身影始终轻轻缀着,步声细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