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生死与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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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鹏终是在江湖风雨中磨炼过的人,胸中虽被小师弟那几句话堵得气血翻腾,面上却只一沉,眼底寒光微敛,顷刻间便省得这是燕北阁借辱求生的法子。他身子微侧,向郑七星递去一缕眼风。
郑七星久随其后,惯会从一动一静中猜人心意,此时瞥见大师兄目光一闪,心中便已通透。他故意把肩头一耸,眉目间怒色骤起,咬着牙向燕北阁望去,像是恨不得当场扑上去一般,声音里带着逼出的恼恨,说道:“燕北阁,我今日才看清你这身骨头竟软到这般地步。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拥你坐上掌门之位。”
赵大鹏头上伤处仍在渗血,被削去的那片头皮使他脸色惨白,偏又借势扬声,怒气像从胸腹深处冲出。他抬手按住创口,目光在燕山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强敌在前,门中倒先相争相残。恩师一生心血创下的燕山基业,怕是今日便要败在我等手里。”
这一唱一和,声色俱足,燕北阁立在一旁,眼帘低垂,似仍困在羞怒与隐忍之间。赵大鹏与郑七星心里却暗暗定了分寸。只待郑七星假作负气而去,众人念他脚踝受伤,又见他与燕北阁反目,便不会疑他另怀去意。只要能脱身一程,今夜便可赶赴石城岛,请侯国英出手来援。
白蔷薇站在一旁,衣袂被湖风轻轻拂动,脸上笑意淡淡,眼光却比水上寒星还亮。赵、郑二人的话尚未落尽,她已看出其中机窍。她唇边笑纹一开,身形忽如轻烟被风卷起,化外天地一式施展出来,人已掠过两人侧畔,悄无声息落在他们身后。
赵大鹏只觉脑后风气微动,心中方叫不好,白蔷薇纤指已并作奇势,先天乾六指连点而出,指尖分取赵大鹏、郑七星后脑玉枕穴。二人身躯一震,喉中各自溢出半声闷响,随即眼珠发直,神色空空,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只僵僵站了片刻,便软倒在地,再无先前机变神采。
玉枕为人身要害,一经受制,轻则神智昏蒙,重则立时殒命。白蔷薇这一指留了分寸,却已足够断去二人神明。
李四季见赵大鹏与郑七星先后变作痴然模样,额角青筋暴起,脚下一踏,砂石俱动。他双目赤红,盯着白蔷薇,怒声道:“小小年纪,竟有这等狠辣手段!”
白蔷薇回身而立,袖口微扬,神色仍带笑意,然笑中寒意渐深。她看了李四季一眼,语气不疾不徐,说道:“李四魔,你也是江湖上经了风霜的人,何必说这等空话?若今日换了你立在我此处,难道便会由得他们暗中脱身?”
她指尖轻轻一拂衣袖,声音随风一沉,又道:“赵大鹏与郑七星,本犯不着污了我的手。我只不喜他们用这等挤眉弄眼的浅薄伎俩来瞒我。要搬救兵,明明白白说出来便是;要在我眼前暗弄手脚,便休怪我先断了他们的念想。”
六指金环本因白蔷薇先前行事而心生不满,此刻却望着地上两人,又看她神色从容,胸中那点不平渐渐敛去,眼底反露出几分折服。
李四季怒气未消,心神却已转得极快。他听出白蔷薇话中留有一缝,便将怒色压下,拱手沉声说道:“少主既说搬救兵可明言,那我燕山派便不再追究今日之事。只是少主方才那句话,究竟是当真,还是一时戏弄?”
白蔷薇眸光微动,已知他借势而进,却也不避,只轻轻点了点头。李四季心下一喜,忙敛衽道:“既如此,李某谢过少主。”
他刚要转身,白蔷薇忽向前半步,袖影在风中一抖,开口将他唤住。李四季身形顿停,心头骤紧,回过脸来,望着她问道:“少主莫非又改了主意?”
白蔷薇抬起手来,先指向李四季,又转而指向燕北阁。她眼底含着浅笑,却将每一字咬得分明,说道:“这燕山派,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他仍是掌门?”
这一句话如冷针入肉,李四季脸上霎时涨红。他方才急于借路,竟越过燕北阁擅自应承,此刻被白蔷薇点破,进退之间俱觉失了门中名分。燕北阁仍立在原处,眉间阴晴不定。
白蔷薇正是看准了他外圆内硬,纵然受制于人,也决计不肯低颜求放,这才故意留下那句话,引李四季自露破绽。
湖边风声渐紧,草叶翻伏,众人心思各藏,谁也未曾察觉不远处深草之中,伏着一个身形沉重的年轻妇人。她腹部高隆,双手紧紧护住身前,脸色惨白,却把眼前这一番暗斗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便是六指金环指名索讨的龙宛君。
龙宛君二十岁嫁与吴松涛,夫妻相敬相爱。只是成婚五载,一直未有子息。吴家上下为此多有忧思,吴六奇尤守旧礼,常以香火为念。后来龙宛君终于怀胎,吴六奇喜不自胜,便约了八师弟王一川同往普陀山烧香还愿。
龙宛君与吴松涛得信之后,也先后赶来。他夫妻二人俱有武功,龙宛君原本藏身暗处,乍见丈夫横死,胸中血气翻涌,几乎便要挺身而出,与白蔷薇一决生死。
只是湖风扑面而来,寒意刺骨,她腹中胎儿忽然一阵阵蠕动,像在提醒她腹中尚有吴家骨血。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将那股拼命之意硬压了回去,伏在草间不敢稍动。
直到白蔷薇说出搬救兵可明言之语,龙宛君眼中忽有一点亮光闪过。她强忍着丧夫之痛,悄悄向后退去。草叶擦过衣襟,她每动一步,都似有刀尖在心上轻轻划过。
退离众人视线之后,她立在阴影中急急思量。白蔷薇索物、逼占湖面,又以自己为要挟,这三件事相连,分明不是转瞬即走的架势。只要她还留在燕塞湖,便有救援赶到的余地。
念及此处,龙宛君咬住下唇,眼泪无声落下,却不敢再回头看丈夫尸身。她凭着对地势、水道的熟稔,悄悄寻船,从僻静水汊划向东岸。湖面冷雾浮动,一叶小舟贴着芦苇而行,几次险些被水声惊动巡望之人。
到得岸上,她找到一名燕山派徒众,吩咐他为自己暗中挑一匹脚力好的马,送至燕山脚下等候。她回去匆匆收拾停当,将衣带束紧,又护住腹中胎儿,翻身上马,单骑往石城岛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荒径上残叶,寒风从耳畔掠过,龙宛君眼前时而浮出吴松涛临死之状,时而又想起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她不敢哭出声,只伏低身子,任马一路奔行。
行出不到三十里,前方山道转处忽有人影横现。龙宛君勒马欲避,待看清来者,心头猛地一震,竟是与吴六奇私交甚笃的秦岭四煞。
秦岭四煞本是侯国英麾下极为尽心之人。后来其师秦岭一豹许啸虹与侯国英结拜,他们便改称侯国英为小叔;江剑臣待他们,也如自家晚辈一般。
因当年诸般恩怨牵缠,他们对邱、龙两家子女一向不肯假以辞色,只是其中又系着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的情面,更兼他们同吴六奇交厚,终究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此刻他们一听齐六正在燕塞湖,四人神情俱变。哪怕前路横着险关绝地,也断不能阻他们前去相见。
龙宛君本可随秦岭四煞折返燕塞湖,亲手替丈夫与胞弟料理后事。可她立在马上,泪痕犹在,仍向四人苦苦相求,执意要独自赶往石城岛。她腹中有孕,声气微颤,却分明有一股不肯回头的决绝。
秦岭四煞望着她这般情状,终未相逼。四人心中早将燕山这一片基业看作石城岛外围门户。燕山派开山掌门燕凌霄,十四年前便已自愿投在女魔王麾下;孙子羽又居大总管之位,燕山与石城岛之间,本不只是寻常江湖情分。
于是秦岭四煞别了龙宛君,径往燕山而去。四人脚程极快,抵达燕山后,毫不停留,直奔洞山上的燕山总舵。
山风从石阶间穿过,卷起枯叶乱旋。四煞中年纪最末的侯玄武走在最前,眼中精光闪动,掌中紫藤软棒一抖,棒影如蛇,身形已倏地拧起,抢先跃入总舵之中。
侯玄武身形甫入,正厅中灯影微摇。未几,大煞左青龙率尤白虎、钱朱雀相继掠至,四人前后落定,厅内本已凝滞的气息,顿时又沉了几分。
西间长案之上,诸物陈列得极为齐整。一束形若茅草的不死草,色泽枯淡,却隐有生机;一枚龙涎果圆润如珠,曾受蛇涎滴润,清光内敛;又有一件豹皮短袄,黑得近乎墨玉,一袭白熊王毛皮斗篷,洁白丰厚,寒气似从毛间透出。几件异宝摆在一处,任是哪一件流入江湖,都足以使人动心。
秦岭四煞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案角一只小篮之上。那篮子形如虫巢,以金丝、银丝杂以五色丝线编成,精巧而异。篮内伏着五对金铃子,通体泛着细细黄光,虽静静不动,却似随时可展翅而飞。
金铃子出自云贵苗疆,乃极灵异的小虫。若经人驯养,可暗中飞附在旁人衣履肌肤之间,不声不响随其远去,待主人追近之时,又自行飞回。江湖中人追踪蹑敌,若得此物,便如多了一双无形眼目。只是此虫天性机警,难寻难捕,更难驯伏,故而越发珍贵。
侯玄武性情粗直,见了那篮金铃子,眼中登时放光。他怪笑一声,紫藤软棒斜垂在侧,另一只手已径直探向小篮,竟似要随手提过来瞧个分明。
白蔷薇原本含笑而立,眸光在他指尖一落,脸上笑意虽未散,腕底却已生寒。她身形不动,右手骤然一甩,剑光从袖影间卷出,风卷残云般直向侯玄武手腕削去。
侯玄武似早料到她必会出手,唇角一掀,掌中紫藤软棒微微一震。那棒本柔软,此刻却如活蛇惊起,棒梢一颤,反向白蔷薇握剑右腕缠去,竟要以缠制削,迫她自行收剑。
白蔷薇腕势一凝,剑锋在半空轻轻一折,避开软棒缠劲。她舌尖轻抵唇角,眼中露出一缕明亮笑意,望着侯玄武说道:“侯四爷这路棒法,果然有些看头。”
侯玄武听她称赞,胸中豪气骤起,笑声震得厅内烛火微晃。他脚下一错,紫藤软棒在掌心盘旋成圆,目光带着几分轻视,说道:“小丫头,你剑法也还使得。再接侯某一棒。”
话声未尽,棒影已到。他竟将方才白蔷薇所用风卷残云反施出来,紫影绕空而下,仍向她腕上卷落。
白蔷薇眸色微深,心中反倒一松。侯玄武若全神相搏,她尚须多费周折;此刻他自恃成名已久,起了轻敌之念,出手虽猛,心上却先露了空处。她剑尖先似退让,继而忽又一吐,清光荡开,化成荡云斩月之势,斜斜迎上那根软棒。
侯玄武十二年来功力大进,脾气却也比旧日更狂。他见白蔷薇不过年少,入江湖时日未久,哪里肯把她放在眼里。紫藤软棒第三次震起,竟又借她剑势旧路,强以荡云斩月之形反逼过去,仍打算迫她中途停手。
左青龙站在侧旁,目光本来沉稳,此刻忽然一缩。他已看出白蔷薇前两次吞吐,皆非真势,不过引侯玄武轻进。只是他念头方转,白蔷薇已抢在那一隙之间变招。
她玉腕一翻,剑光贴着软棒缝隙滑出,忽然由柔转厉。那细剑本如游丝,瞬息间寒芒暴长,阴阳三煞剑第一式“上裂天幕”陡然而发。弧光从下斜起,像一道冷月撕开沉云,直斩侯玄武要害。
侯玄武心头一震,已知再以棒封挡必慢半拍。他身子猛然一沉,顾不得身份体面,顺势倒翻,贴地滚出数尺,才从那道剑光下避开。紫藤软棒在地上一撑,他翻身跃起,衣上沾了尘土,脸色已变得极难看。
白蔷薇收剑时,剑身薄如鱼肠,已贴在腕后,若不凝神细看,几乎看不见刃光。她笑声清脆,似银铃轻振,却无半分温软。她竖起左手拇指,向侯玄武微微一扬,含笑说道:“侯玄武,我不诳你。自我练成穿云十八式与阴阳三煞剑以来,你是第一个从这两门剑法下活着退开的人。”
侯玄武脸上青红交错,胸口起伏不定。他身为秦岭四煞之一,当着众人受了这一句明赞暗讽,心中怒火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他方才确是中了她诱敌之计,又确是靠狼狈翻滚才避过一剑,此刻便是满腹羞恼,也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钱朱雀立在左青龙身后,目光不离白蔷薇与齐六。他是四煞中最沉得住气的人,方才只看数招,已知硬拼绝非上策。以他们师兄弟四人之力,若只论胜负,未必全无取胜之望,纵然要溅血苦战,也可一争。只是眼前偏偏有个齐六,他们绝不能将他伤得太重,更不能取他性命。如此一来,手脚未动,便已先被缚住一半。
钱朱雀心念转定,便不再看白蔷薇。他向齐六走近半步,神色平稳,语声不高,却使厅中人人听得分明,说道:“齐老弟,钱某虚长你三十七岁,称你一声老弟,想来还不算托大。我有一句话,须当面问你。”
齐六立在一侧,面色冷冷。他虽性情峻急,却非全然不通情理之人。钱朱雀这一问不疾不徐,既不逼迫,也不轻慢,四面皆留余地,他便不好置之不答。六指金环微微点头之后,齐六才将目光转向钱朱雀,等他往下说。
钱朱雀见他肯听,心中稍定,便开门见山说道:“我们早得了消息,说你已决意不回先天无极派。此言可真?”
他用的是“不回”二字,而非“背离”之辞。齐六听出其中分寸,脸上寒意稍敛,却仍只点了点头,并未开口。
钱朱雀本也不求他多言,只要他在众人面前明示心意即可。于是他轻轻干咳一声,又缓缓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老弟既不愿再尊江三叔为师,我再问一句不中听的话,你莫要动怒。江三叔那等人物,难道非要收你这个弟子不可么?”
这一问落下,厅中忽然静了下来。
齐六唇角微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江剑臣名重武林,身份何等尊崇,岂会非得有他齐六为徒?先天无极派并非无人承继,缺德十八手李鸣已足堪衣钵,曹玉、秦杰亦早已名满天下,又何必多他一个师叔?钱朱雀这一句,虽平和,却正击在他难以辩驳之处。
钱朱雀见齐六沉默,心中顿觉有路可循。他正斟酌下一句该从何处说起,白蔷薇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她向燕北阁望去,眼光清澈,却带着不容回旋的锋芒。她慢慢说道:“燕北阁,我再说一遍。案上这几件东西,我可以不要;燕塞湖偌大水面,我也可以弃如敝屣。唯有龙宛君此人,你们非交出来不可。”
厅中众人神色俱动。白蔷薇语声至此骤然转冷,她又侧过脸来,看向秦岭四煞,眼底寒光一点点凝聚,说道:“当年我公爹为助江山爷,得罪邱、龙两家,才遭他们围杀。龙腾蛟那老贼一人,便害死我婆母与三位伯父。”
这几句话并不多,却如火星落入干柴。齐六胸中本被钱朱雀一句问得滞住的怒意,霎时又被点燃。父母亲族之仇,横在他心底多年,此刻经白蔷薇一提,便化作难遏烈焰。钱朱雀原已铺开的缓和之路,也在这几句话下顿时断绝。
齐六抬起眼来,方才的迟疑一扫而空。他望向钱朱雀,声音沉硬,说道:“钱兄方才说得不错。江三爷那等人物,自然不必有我这样一个劣徒;齐六也无意攀附高门。此事既已说清,眼下我只要燕北阁立刻交出龙腾蛟之女,龙宛君。”
白蔷薇那番话使齐六心念一清。他绝口不提吴松涛,只咬定龙宛君乃龙腾蛟之女。如此一来,所索之人便不只是一个燕山派妇人,而是杀亲仇家的血脉。厅内气势立时转变,秦岭四煞纵有千般说辞,也难再从先天无极派师徒名分上绕回去。
趁着这片刻空隙,燕北阁已走到左青龙身旁,将此前诸事低声禀明。左青龙听罢,眉头深锁,久久未语。厅外风声从门隙中透入,吹得案上丝篮微微一晃,金铃子伏在篮中,黄光隐隐。
左青龙沉吟半晌,终是把心一横。他抬起头来,望定齐六,声音比先前更沉,说道:“齐老弟,你当真要一意如此,不肯改口?”
齐六没有再费言辞。他右手一抬,龙舌剑铮然出鞘,剑光映得他眉目冷厉如铁。他以这一剑作答,已明白表示宁可一战,也绝不退让。
左青龙见状,脸色骤沉。他牙关一咬,身形忽然向后退出正厅,衣袂被门风卷起。他立在阶前,回首望向齐六,沉声说道:“便是回岛之后受责,今日也要教你领受三藤棒。”
齐六早在北荒一毒口中听过秦岭四煞的来历。四人名列一处,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他自踏入武林以来,素来眼高胆壮,遇敌多半先存三分轻忽,今夜却破了旧例。左青龙退至厅外之时,他已不动声色移开半步,先把身形立在进可攻、退可守之处。
秦岭四煞所用兵刃,皆是四尺八寸紫藤软棒。此物取自深山老林中千年老藤,天生柔韧,入手如鞭,贯劲之后却坚逾精钢。它落在人身上,不见皮肉破裂,内里筋肉却已被震碎腐烂,最是阴毒难当。
十二年光阴过去,秦岭四煞的功力早已不在故师秦岭一豹许啸虹之下。更因他们深受江剑臣看重,平日得其亲授点拨,棒法、身法、内劲皆已另臻一境。齐六虽狂,心里却清楚,这一战绝不能凭血气硬撞。
眼看双方气机已绷至极处,洞山南面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那啸声凄厉绵长,划空而至,似荒谷寒狼仰天哀嚎,又似幽冥厉鬼破土而出,听得厅前众人心头齐齐一震。
李四季与燕北阁闻声,眼中同时露出喜色。左青龙原本紫藤软棒已微微扬起,此刻却先垂了下去,似在细辨来人。
白蔷薇心思灵透,远过常人。她口中像是讥诮燕北阁,眼光却暗暗掠向齐六,带着提醒之意,轻笑说道:“燕掌门果然有些本事,竟叫你这般忍辱拖延,等来了吴六奇与王一川。”
她话音未尽,一道人影挟着余啸从夜色中飞坠而下,落在大厅阶前。那人瘦小干枯,面上阴鸷之气极重,双目如寒刃入骨,正是八魔王一川。
随在他身后落下的,是八魔中行六的吴六奇。吴六奇年过四旬,浓眉朗目,鼻直口方,一张四方脸紫中透亮,猿臂蜂腰,身姿雄健,落地时衣袍微振,虽未言语,已有一股沉厚威势压入厅中。
二人脸色俱不寻常。吴六奇虽竭力支撑,目中仍有深深痛色。王一川却已全不掩饰,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白蔷薇,脸上杀意如霜。吴松涛被断为三截的凶讯,显然早已传入他们耳中。
吴六奇身为死者之父,尚能强压丧子之痛,王一川却再也忍耐不得。他脚下一蹬,人已向白蔷薇扑去,双钩从袖下翻出,寒光交错,刹那间织成一片森森钩影。
王一川此时功力,除吴六奇之外,在八魔中已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与不久前死去的钱二年并列第二。他又存了拼命之心,双钩一展开,钩尖钩背相互呼应,勾、锁、割、挂,招招奔着白蔷薇要害而去。
白蔷薇身形轻转,细剑时隐时现。她并未急于取命。自秦岭四煞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便已另有计较,今夜若仍只凭快剑杀人,反会使局势骤乱,未必最合眼前之势。她要换一种法子,把该断的路一条条断去。
王一川久攻不下,心中悲怒越炽。双钩掠过白蔷薇鬓边,带起一缕碎发,他忽然嘶声大吼,向身后吴六奇叫道:“六师哥,松涛死得那样惨,你还忍得住么?快来助我,将这女子碎尸万段!”
他一开口,气机便有微隙。吴六奇闻声也已踏步欲出。白蔷薇等的正是这一瞬。
她剑势忽然一变,风旋云转般卷向王一川胸前。王一川双钩本能交叉封挡,钩影甫合,白蔷薇柳腰轻折,身子似弱柳随风向侧一垂,左手却从剑影下探出,指力无声无息点向王一川要处。
这一指正是先天乾元指,乃八极怪叟段常仁亲授绝学。一经点实,周身真力顿为之破,任你功力如何深厚,亦难再聚。
王一川身躯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惨叫。双钩在掌中乱颤,眼中绝望之色骤然浮起。他横过一柄钩,竟要往自己颈间抹去。
吴六奇见状大惊,再顾不得扑杀白蔷薇,身形一折,急向王一川扑去,伸手便要夺下他双钩。
白蔷薇岂肯放过这等空隙。她足尖轻点,身法忽化水绕灵岩,绕过吴六奇身侧。袖中指风随身而出,阴冷如洞中寒气乍泄,一指正扫中吴六奇后脑要穴,所中部位,与先前赵大鹏一般无二。
吴六奇身形骤顿,眼中神光迅速散去。他高大的身躯摇了两摇,面容渐成木然。片刻之前还能强忍丧子剧痛的八魔六爷,竟也被白蔷薇伤得神智痴迷,再无清明之色。
厅内众人尚未从这连番变故中醒过神来,燕北阁却觑准四煞挥棒结阵的一线空隙,身形悄然一缩,竟向外疾掠而去。
白蔷薇冷哼一声,腕底寒光未收,左手已扬。七根五毒刺化作几点幽芒,从她指间疾射而出,直取燕北阁去路。齐六也同时凌空拔起,龙舌剑一展,要截住燕北阁。
这一回,白蔷薇的算计却未能如愿。
齐六身形方起,左青龙与侯玄武的紫藤软棒已一左一右拦至。两条软棒在空中抖开,如两条怪蟒骤然翻身。一条点、扫、抽、砸,劲力沉雄;一条挑、拨、扎、压,变化诡谲。两人联手一轮急攻,棒影纵横,劲风激荡,硬生生把齐六卷入一片棒网之中。
白蔷薇那七根五毒刺也未能飞出多远。尤白虎与钱朱雀早有照应,二人紫藤软棒交叉横扫,合施一式棒打仙桃。只听细微连响,七点幽芒尽数被棒风震落,跌在青石地上。
钱朱雀望着白蔷薇,脸上笑意温温,却分明带着讥诮。他收棒半垂,缓声说道:“方才见贤伉俪这般急着阻燕北阁离去,在下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齐六不答,白蔷薇也未开口。钱朱雀却不急,似早知他们不会应声,仍自含笑续道:“两位不是怕他逃命,是怕他赶往石城岛。”
尤白虎站在一侧,紫藤软棒横在胸前,目光冷静地接过话头,说道:“有句话也不妨明说。燕北阁这个人,看着能屈能让,骨子里却跟我等手中紫藤棒一般,外柔内刚,极难折断。再者,寻常人未必惊得动江三爷,他却多半可以。两位若不信,只管等着看。”
白蔷薇一面不动声色向齐六靠近,一面笑出声来。那笑声依旧轻脆,却冷意暗生。她望着四煞说道:“真到那一步,我们夫妻一走便是,难道还非留在此处等人不成?”
钱朱雀面上笑容不减,眼神却始终守着她脚步。他说道:“在下从不敢小看对手。若是一对一与齐六动手,我们兄弟四个,谁上谁败;若三对二缠斗,至多也只打个平手。”
白蔷薇听他言语,已知四煞阵势另有深意。她眼波微转,悄悄向齐六递去一个外闯的讯号,口中仍笑道:“既如此,怎么不把四对二也说出来?”
钱朱雀一面缓缓左移,堵住南面缺口,一面大笑说道:“说出来,只怕少主不爱听。”
白蔷薇不再多言。她身形忽然弹起,剑光从腕后暴发,化作一片厉芒,直扑庚辛金位上的尤白虎。她要破阵,便先取一角。
然而左青龙立于东方甲乙木位,侯玄武守着北方壬癸水位,钱朱雀占住南方丙丁火位。三条紫藤软棒几乎同时扬起,宛如三条吐信毒蛇,从三个方位一齐扑向齐六。棒影未至,劲风已先压得人衣袂猎猎。
白蔷薇心头猛地一颤。她痴爱齐六,重过自己性命,方才那一剑本已逼近尤白虎要害,此时却再顾不得继续进招。她身形倏然倒折,剑势化作天河倒流,竟舍下尤白虎,拼着自身门户大开,也要回身撕开围向齐六的棒网。
奇的是,她这一回护,竟比符咒还灵。原本疾攻齐六的左青龙、侯玄武、钱朱雀三人,紫藤软棒同时一收,各自退回原位,阵脚竟无丝毫紊乱。
白蔷薇顿时明白,他们方才并非真要伤齐六,只是逼她弃攻回援。她脸上笑意微滞,眼底寒色更浓。
钱朱雀看着她,唇边仍是那副温和笑容,只是笑意未入眼中。他慢慢说道:“白少主,风水总有轮转之时,日头也不能永远只照着一边。在下不敢夸口太大,可要把你们夫妻二人圈在此处三四日,想来还办得到。三四日光阴,已足够许多事发生。”
他没有把话说尽,厅中却无人不懂。所谓三四日,正是等江剑臣闻讯赶来。
齐六握剑立在阵中,眼底神色变幻。自入燕塞湖以来,他对白蔷薇连番狠辣出手,心中原本颇有不满,甚至生出厌恶。可方才她明明有机可伤尤白虎,却因自己遇险而舍命回护,那一瞬间,许多冷硬念头便悄然松动。
他忽然明白,白蔷薇并非只为逞狠杀人。她心底横着血海深仇,也横着对他的情意。她那些看似狠绝的手段,尽从仇怨与护夫之念中逼出。
齐六侧过脸去,望了白蔷薇一眼。那一眼中少了先前的冷厉,多了几分怜惜,也多了几分沉沉的愧意。
白蔷薇强行穿过三煞合成的棒网,才退到齐六身畔。她鬓发已乱,脸上血色尽褪,衣衫被劲风与棒影撕裂数处,肩头一片殷红,鲜血沿着破碎布缕渗出。她胸口起伏甚急,每一次喘息,都像从刀锋间抢回一口气。
齐六一见她这般模样,胸中那股火气直冲顶门,眼中霎时泛红。他本已强压着心神,此刻却觉五脏六腑都被人攥住,龙舌剑在掌中微微震动,似要脱手而出。
白蔷薇却向他身边更贴近了些。她气息未匀,声音压得极细,眼光仍不离四煞方位,悄声说道:“这四个人果然棘手,单打尚可寻隙,联手一合,便像四面山壁一齐压来。既然被咱们撞上,已无别法。我怕要先替你挡这一劫。”
齐六心知肚明,她是要他不必顾她死活,只趁她拼命缠住四煞之时,硬闯出去。他心头一震,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忽觉先前对她种种狠辣手段所生的不满,都被这一身鲜血冲得摇动起来。
她对他那一片痴情,他怎能视而不见?更何况,自入燕塞湖以来,她先后杀了钱二年、龙继祖,又以先天乾元指废了赵大鹏、郑七星、吴六奇三人神智,更将吴松涛斩成三截。若她落在秦岭四煞手里,下场必然惨烈,绝非寻常受辱受创可比。
念头至此,齐六面色骤冷。他先低声喝住白蔷薇,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说道:“从此刻起,一切听我吩咐。你若敢逞强乱动,不等他们出手,我先一剑杀你。”
白蔷薇身子微微一颤,抬眼望他。齐六眼中怒意未退,却另有一种深重的疼惜压在怒意之下。她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立时反驳。
齐六将她震住,这才转向左青龙。他立在厅中,衣袍被棒风吹得猎猎作响,神情却沉得如铁,向秦岭大煞开口说道:“一家千口,总须有个主事之人。齐六想同左大当家约定一事,不知你肯不肯应下。”
左青龙望着他,脸上那层冷硬稍稍缓了些。齐六此人虽狂,却临危不屈,骨气极硬,左青龙心中早有相惜之意。若非白蔷薇杀孽太重,且件件触目惊心,以他的为人与义气,便是日后回岛受责,也未必不肯私放他们一条生路。此时闻齐六开口,他沉声问道:“你要约定何事?”
齐六面上无悲无喜,只把龙舌剑垂在身侧,缓缓说道:“齐六想独自领教贤昆仲的四棒追魂阵。”
左青龙尚未答话,白蔷薇已猛地甩开散乱鬓发。她身形骤起,如强弩破云,左手先天乾元指,右手鱼肠细剑,一指一剑皆取左青龙要处,分明是拼着性命也要先替齐六打开缺口。
左青龙眉峰一沉。他不惧白蔷薇来势凌厉,却怕齐六方才那句威吓并非虚言。齐六此人一旦动怒,未必不会真向白蔷薇下杀手。左青龙心念电转,足下使出野马跷涧之势,身形斜斜脱开白蔷薇一剑一指,紫藤软棒随即抖起,化作烘云托月,横在二人之间。
果然,齐六并未留情。他身形凌空一折,龙舌剑骤然刺出,正是凌空断肠十三剑中的“痛断肝肠”,剑锋所指,竟是白蔷薇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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